话说半山居士并非没有考虑过火攻的情况，但是他还是坚持此方案，也并非愚笨。

南山位于大梁中部地区，与北方有一条乐基山脉天崭相隔，两边气候大相径庭。中部盆地冬季多雨潮湿，北部寒冷且干燥。半山先生长年久居于南山上，并未到过北辰，并不了解当地天气环境情况。古代也没有天气预报。

若是阴雨连绵，火攻的选项是不成立的，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外。

而庞栋将军也不十分了解北辰气候，再加上半山居士光环加持。古代识字的人不多，读书人那更是凤毛麟角，很受尊重。特别是这种誉满天下的大学者，蛮兵子出身的庞栋自是高看他几分，成为了半山居士的追随者。

北军此时已在山下堆起柴火，泼上焦油，如烹煮烧烤般点起巨焰，还时不时往里投掷火把，木柴等。风乘火势，山火顿时一发不可收拾，绵延百里，火光冲天，将天空映照得血一般鲜红。火势如迅猛的野兽，在山脚下连成一片，朝纪军扑来。

庞栋率众将士，整齐队列从山头上冲下来，碰到大火就全散了，狼奔突兀般作鸟兽散。也有不怕死的冲入火海，便烧成乌碳。

半山居士骑着马喊道：“不要慌，不要慌！快快随我回到山上，明日必将有场大雨，我军定可破敌！”

这些士卒本就是拿月给的职业兵，没想过要拼命，打胜了多发银子，打败了就投降。主将是谁，皇帝是谁与他们有何干系。可这被困在山上，眼看全都要烧死在这儿，小命不保，可是乱了套。

军心已散，乱成一锅粥，没人听指令，各自逃命去了。

火势越来越大，牛头山峰陷入一片烈焰火海，掀起巨浪将纪军吞噬。巍峨叠嶂的山岭霎时变成阎罗地狱，充斥着绝望的惨叫声、哭喊声......

烈焰如悬河注火，排山倒海般扑向纪军。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五天五夜。半山居士终究没等来那场救命的大雨。

***

前方战报传至纪衡帐中时 ，他正准备就寝。

云宵在帐外回禀：“少爷，前线战报。”

他身着竹青色中衣，将墨发捋到肩后，匆匆走到桌案旁道：“快快说来。”

“我军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人不足五十人。”

“羽檄拿来与我。”

纪衡细细看完，抬头问道：“半山居士现在何处？”

“半山先生已回军中，正在治伤。”

纪衡的眸子细细地眯成一条线，烛火摇曳，目光冷若寒光，透骨剔髓。侧脸棱角分明，寡薄的嘴唇最是凉薄。是那种老人们说最薄情寡恩的样貌，却也是另无数贵女孺慕神往的样貌，另无数文臣武将胆寒畏惧的样貌。

他淡道：“全军覆没，他还有脸回来。把他请过来，我要和他聊聊。”

云宵应声退去。不一会儿，就将半山居士请到帐中。他脸上和手臂上都敷了药，深衣上都是炭灰，灰头土脸，神色慌张，一看就是才回到军中不久。

纪衡已换上官服一袭莲青色直裾官袍，发束玉冠，正襟危坐，不怒自威。油灯里灯芯跳跃，照得人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半山居士半鞠行礼，随后坐在一侧挂椅上，丧眉搭眼，用袖子擦了擦汗，不复昔日奕奕神采。

纪衡徐徐道：“先喝茶吧。”

云澈端上竹石蕉叶青花瓷茶杯，放于几上。半山居士浅品了一口。

纪衡若无其事道：“先生，我军战况如何？”

半山居士自知自己过失重大，紧张地满头是汗，他又用衣袖拂了拂。

他惘然想起那个触目惊心，火光通天的夜晚。那个让他一无所有，颜面尽失的夜晚。

在火海中，纪军乱作一团。半山居士眼看无力回天，还是保命要紧。他带着几个随从，将棉被用仅剩的饮水打湿，在山上绕啊绕，终于找了个缝隙钻了出来。

浓烟滚滚，他根本看不清楚路。待到再往前走出几里，烟雾渐渐散去，却见一支北军站于前方。从马车上下来一女子，一身玄黑狮纹织金蜀锦官袍，发束冠，簪着一支木钗，尚是年轻。

旁边一将士恭敬有礼，拱手道：“大人，末将去捉住他。”

那女子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他当时心跳快极了，想着他身旁就这三五个人，打是打不过。难道注定要亡命于此？他心中无比悲愤，差点哭出来。

少焉，那女子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他永远忘不了那眼睛，像幽灵，仿佛能洞悉他的一举一动，另人毛骨悚然。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就这样，他逃了回来，捡回了一条狗命。

荀负望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视线渐渐被浓烟所掩盖......

何震问：“大人，为何不抓住他？他是纪军的军师，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荀负浅浅一笑，因为她了解纪军主帅纪衡，不会饶了他。

半山居士此人名声太大，抓了他是杀还是留呢？杀了他，落个恶名被众人唾骂，他反倒成了英雄，留着他，这草包饭袋又没啥用，搅得朝中乌烟瘴气，弄不好还成了奸细。

......

庞栋将军站在茫茫火海之中，望着绝望的众士兵。

士兵跪地痛哭道：“将军，半山先生已撤离，您也快撤吧，后山有条小路暂时还可走。”

庞栋愤懑道：“十万将士亡于此，吾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军在将在，军亡，将亡！”

众将士跪地恳求道：“将军！”

庞栋含泪默默闭上双目。

熊熊烈火乘着风，肆虐的火舌在天地间狂舞。黑烟滚滚升腾，将一切覆盖，久久环绕在牛头峰......

半山居士咽了口唾沫，道：“我军中了北军的奸计，被火攻包围，损失惨重，庞栋将军阵亡了。”

纪衡弯唇道：“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天经地义，也算死得其所。先生是怎么逃回来的？”

这可是道送命题。主帅都阵亡了，汝还有脸回来？

“吾是为了回来给纪大人报信，才拼死逃出来的。纪大人千万要小心，北军中有一年轻神秘女子，吾军就是中了她的诡计。纪大人切不可大意轻敌。吾与她交过手，谙熟她这些把戏，定能在之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处，请让微臣将功赎过。”半山居士说着，甫跪地扣首。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明明自己贪生怕死，还要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当纪衡是傻子，再用他，全军都要覆没了。

可惜纪衡不是庞栋。他彻底看清了此人嘴脸，分明是自己决策失误，却绝口不提，甩锅给敌方。要不是他前线有眼线，还要被此人蒙混了过去。

半山居士犯的第二个致命错误就是抓错了救命稻草。他口口声声说的神秘女子不就是荀负吗。若说荀负，世上还有谁比纪衡大人更了解她嘛？半山居士若是换个借口可能纪大人还能留他一命。

纪衡怔了怔，随后晏然道：“先生先回去，此事等吾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说着，两名士兵用绳索捆住半山居士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早，军中议事。纪衡当着众将士的面审糜凡。

纪衡坐在虎头椅上，厉声喝道：“本帅问你，驻军牛头山是不是你的主意？”

半山居士匍匐在地，吓得浑身哆嗦，五脏俱裂，不敢吱声。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你驻兵在孤山之上，敌军用火攻，安能不败？折损吾十万兵将，主将战死，自己倒是跑出来了，你莫不是北军的奸细吧。”

“冤枉啊，大人！”

纪衡怒目冷面叱道：“吾军惨败乃你之责，依军法当斩。来人呐，推出去祭旗！”

半山居士哭喊道：“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可以将功赎罪......”

两武士将半山居士拖出军帐，当着众将士的面，砍了。

纪衡正声道：“众将听令，大战在即，有目无法纪者，临阵脱逃者，疏于职守者，即斩不待！”

“诺！”

***

半山居士变成了入土居士，但更难对付的纪衡来了，带着二十万中军精锐。

密报传至长越军中，郭景升正在二堂处理军务。他看着触目惊心的战报，悬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纪衡的实力，有多难对付，也是他半辈子的梦魇。

荀负，你不会打算自己硬抗吧？脑海里又浮现出国文堂读书时，他俩两小无猜的情景，气就不打一处来。

郭景升心烦气躁，忧心忡忡，起身踱步到槛窗前。

晴空万里，西北风卷起落叶沙尘，呼啸而过。已经入冬，冬季的北辰很冷，河面会结冰，但再厚的冰层也挡不住他的怒火中烧。

纪衡这样精明的主帅加上中军精锐，就算是长越军都很难啃下来，更何况是只有区区五万新兵的荀负。简直就是螳臂挡车，痴人说梦。

他想去北砀郡。但是前去，也是不行的。陈将军和荀负又不是他的属下，私自调兵，擅离职守乃兵家大忌。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等待荀负不敌时来求援，自己又可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份，又有面子。

思前想后，郭景升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身在前线的荀负正在忙碌备战中。按常理来说，敌强我弱，守城是最保险的。但是凭荀负的性格，她会选择主动出击。以往守城是迫不得已，兵力悬殊太大。这次二十万对五万，在她眼中差不多是势均力敌的。

陈广豪将军也马不停蹄，加紧训练城中士兵。多年带军经历，他总结了一套特别的练兵方式，以三人或五人一组，组队作战，战斗力极强。

动员会上，黄底红边梁字军旗飘扬，陈广豪将军站于城墙，荀负在侧旁。

陈将军高声喊道：“将士们，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纪渊专权跋扈，妄想谋朝篡位。吾奉滕帝亲诏，讨逆奸贼，复我大梁！”

“讨逆奸贼，复我大梁！”

“讨逆奸贼，复我大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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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半山居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