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在城头巡查,广场上士兵们分组操演中。她瞥见墙角下有几个士兵在比赛掷石锁。
其中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黑面络腮胡。他轻松拎起千斤石锁,在全身上下飞舞,一会儿用脚颠,一会儿用头接,跟街头杂耍一般,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一般人能拎起来就不错了,他竟然玩出了花样儿。
接着他又拎起两个千斤重的石锁,在身上轮转起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难得的是他身材壮硕,动作却极为敏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爆发出一阵阵掌声。
俄延,荀负命蓝羽把此人传唤至影壁前。
男子作揖恭敬。
荀负淡道:“汝叫什么名字?”
“启禀荀大人,俺叫杨衮,北延郡,山头沟县人氏。俺之前是山匪,已经弃恶从良了,嘿嘿嘿。”
滕帝大方,军费给得足。当山贼不如军饷挣得多,杨衮是今年刚招入伍的新兵。他早年跟山里的游侠学过两年武艺,再加上自身条件好,在山中横行霸道了很多年。
不过,他一直有个从军梦。据杨衮祖父说,祖上曾出过将军,十里八乡广为人知,很是风光。于是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这颗种子,当陈将军来北延招兵时,他毫不犹豫就投军了。
荀负翻了翻军籍簿,曰:“白溪谷大捷你表现很突出,斩获敌首六十余枚,被提拔为什长。”
杨衮颔首。
荀负合上军簿,敛目曰:“大战在即,陈将军准备任命汝为前锋,汝意下如何?”
杨衮欣喜雀跃道:“俺愿意!”
荀负眼中带笑道:“好好干,封赏少不了。”
“卑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荀负点头,目送他退下。
蓝羽在一旁附和:“荀大人好眼光,这杨衮力大无穷,勇猛强悍,真是干前锋的料。”
荀负弯了弯唇道:“纪军到哪里了?”
“前方探子来报,预计两天内就要到达羊峡岭。”
“好。将士们该出发了,随我去请军令。”
荀负背手蛰身正要走。小翠端着药走来道:“小姐,您的药趁热快喝了,太医嘱咐您内伤未愈,要按时吃药,也不能过度劳累,要多静养。”
小翠看着荀负好端端一个人,去了趟东氐,回来瘦了一圈,还带了一身伤,心疼的不行。可是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心里干着急。她只得每天叮嘱荀负吃药,吃饭,希望小姐身体健康。
可是征战沙场,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荀负也早已预言自己的命运,终将马革裹尸。一想到这儿,小翠的心揪揪地疼。
荀负将药一饮而尽,怡然带笑曰:“好,我等会就去休息。”随后去了二堂。
荀负和陈广豪将军、众将领开了个小会。
晚些时候,何震和杨衮率两万兵、郑昀义和洪涛率两万兵、陈将军和陶小勇率一万兵,出城去阻击纪军。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纪衡,决一胜负吧!
***
纪衡骑马立于山坡上眺望。长风吹起他的发带,身姿颀长,一席莲青色官袍,如松柏矗立山间,挺拔威严,无畏霜雪。
云霄道:“公子,已经达到羊峡岭,翻过这座山再走一天路程就到北砀郡了。”
“继续赶路吧。”
军师陈文昭踟蹰道:“纪大人,现在吾军二十万,与长越军硬拼的话,也不占优势,何况北军中还有荀负。这个荀负真的是很难对付,她以五万兵卒大破吾十五万大军,戕杀吾两员猛将。如今,她已被传得神乎其神,吾军士气低迷。此时并不利攻城。”
纪衡嗤道:“怎么,还没打就怕了?她就算再本事,手上只有五万新兵,吾二十万精锐还怕她不成?这种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休要再说。”
荀负,这一战无可避免。
若吾不在她羽翼未丰时将她击溃,往后便不再有机会。此女有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能,待她龙跃腾空而起之时,世间再无人可阻挡。吾纪家四代人的努力将毁于一旦。为了纪氏家族,吾也必须打败她。
兵卒来报:“启禀纪大人,前方发现乱石阵,阻挡我军前进。我军现已停止行军。”
“石阵?”
随后,纪衡和邢威将军来到前方查看。只见许多怪石、巨石林立,排列在一起,阻挡住纪军的去路。
云澈道:“公子,这看似是荀负的手法。”
纪衡拂袖叱道:“就凭这想困住吾?真是异想天开。”他随即命一队兵马冲进乱石阵中,一探虚实。
可谁知,这队兵马进入石阵后,半晌没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纪衡只得又派一队兵马进去接应。可第二支队伍进去之后仍是没有动静,就像投石入海一般。这下子,将士们有点慌了。
就在众人满头雾水之际,有一白胡子樵夫牵着牛路过,他们甫向樵夫打听。
樵夫哈哈大笑曰:“此阵为九曲**阵,进阵易,出阵难,若无人解阵,要六天自然能走得出来。”
六天?士兵一阵哗然。这无水无粮走六天,不死也半条命没了。
陈文昭问道:“老先生可有破解此阵之法?”
樵夫摇摇头,赶着牛,牛背着柴,走远了。
刑威忧虑道:“纪大人,若是敌军在阵口设伏,就算吾军六天后能走出阵,早已晕头转向,人困马乏,丧失战斗力,易被敌军一举歼灭。万一那樵夫的话有虚,吾军六天后走不出来,便要丧命于此地。此阵神鬼莫测,阴毒无比,不能轻入啊。”
纪衡脑海中浮现出国文堂时,圆圆将郭景升困于此阵中,郭景升吓得屎尿失禁,最终被人抬出来的情景。
回去是不可能的,前进也是不可能的。纪军陷入了两难境地。纪军将领们紧急开会商议。有一半的将领建议回去,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还不如打道回府,来年再战。但这个方案很快被纪衡给否决了。
纪衡望着身后幅员辽阔的地形图,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道:“既然此路不通,吾军便换一条路。在此山左侧还有一条小道直通北砀,比走大路还快半天脚程,吾军可走此路。此路名曰——羊肠古道。”
羊肠古道顾名思义,羊肠小路,狭窄只能过一人,绵长连延二百多里。
陈文昭迟疑道:“此道狭小绵长,若敌军在头尾设伏,吾军首尾不相应,难以抵抗,人数多的优势不能发挥出来。”
纪衡无动于衷道:“吾并非不知道其中厉害,但这是唯一办法。既然已出兵,岂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战争本来就是要冒险的,从来就没有什么百分百的把握。”
就算是阴曹地府也得给吾闯过去。
“兵贵奇速,吾早一天到达,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多几分胜利的希望。”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走羊肠古道。
于是二十万人排成一子纵队进入羊肠古道。第一天一切正常,在裨将指挥下,全军快速行军,避免在路上耽搁。
然而在第二天,纪军前方出现了何震的军队。杨衮手持双铜锏,带头冲锋,与纪军厮杀在一起。由于道路狭窄,纵身长,一直被堵在原地。
纪军冲不过去,便往后撤。倏忽,郑昀义与洪涛率军堵截在纪军后方,两军拼杀在一起。纪军此刻陷入了两难,进退不得。
俄顷,山坡上又出一股北军,陶小勇指挥士兵将巨石推落。偌大的石块顷刻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像陨石砸落羊肠古道,砸死砸伤无数。
弓弩手们在山坡上射下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火箭,推落洒满火药的棉被等。
纪军中央军果然名不虚传,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虽然处于劣势,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邢威将军立马集合兵马恢复阵形,组织反击。士兵们手握盾牌抵挡箭矢,弓弩手躲入草丛积极反击。
大战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日暮。
纪军背水一战,深处绝境,拼尽全力搏一个生机,激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北军多是新兵,在近身战中,渐渐支撑不住,节节败退下来。
为了避免北军过多伤亡,陈广豪将军下令全线撤退,退守北砀郡。
纪军乘胜追击,终于穿过了羊肠古道。
这一战,纪军战殒八万余士兵。纪衡下令,全军在林中驻营扎寨,修整队伍。
***
北军退回北砀郡。虽说死伤不及纪军严重,死伤七千余人。但对于五万人的军队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曲长洪涛在战斗中身受重伤,被担架抬回来。
由于纪军前军受到猛烈攻击,主力便往后撤,后方的郑昀义和洪涛承压过大,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败溃下来。
若是此时抵挡不住,则北军将功亏一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涛奋不顾身,手持蛾眉斧,怒斩三名逃兵,之后率兵冲入敌军,身中数刀。其英勇无畏精神鼓舞了众将士们,奋勇杀敌,终于抵挡住了纪军猛烈攻击。
荀负赶到军帐时,见军医吴大夫正在诊治。吴大夫见她来,无奈地摇摇头。
荀负来到洪涛身旁,眼含热泪。
洪涛微弱气息道:“荀大人,吾死得其所,没有遗憾,请替吾照顾好妻儿。”
荀负含笑地点点头。
.......
刀剑无眼,战争就会有伤亡,熟不知明天和死亡哪一个会先来,久经沙场的将士们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着战友离去,还是会心有余悸。
洪涛后被追封为司隶校尉,葬于北砀城,子孙世袭千户。赏银和讣告即刻快马送往落丘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