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回营中禀报道:“少爷,行刺荀姑娘行动失败,两名刺客已自尽。”
纪衡内心舒了一口气,道:“北军有异动吗?”
“无,一切如常。”
很明显,荀负把行刺之事压了下来。大战在即,若主将被袭,势必影响军心。
纪衡嘴角噙着笑,心中却翻涌着惆怅。圆圆终于成长成他陌生的样子,沉稳干练,没有一丝慌乱。再也不是他身边那个懵懂温顺的小胖娃。他与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他已无法抵达。
纪衡提笔疾书了一封信笺,递给云霄曰:“派个使者去城门,这封信交给陈广豪。”
这是一封劝降信,两军交战先礼后兵。虽然他知道没多大用处,多是为了麻痹敌方。
云霄蛰身出去,纪衡叫住他,从桌台书信下面抽出另一封信,交给他道:“这封给荀负。”
“诺!”
当天,使者来到北砀郡城门下,递交上两封信笺。
***
副将卢硕走进二堂,呈上书文道:“将军,纪军使者送信笺来了。”
陈将军验过火漆印,打开书信阅之。
须臾,他嗤笑道:“纪衡劝说吾军投降。真是太可笑了,他区区十二万卒,就想吾缴械投降。吾全家都丧命于纪渊,吾与他势不两立,就算吾军只剩一兵一卒,亦战死也绝不投降。”
卢硕带笑附和:“是啊,将军。更何况军中还有荀军师,她神机妙算,总能以少胜多,定能大破敌军。”
陈将军速提笔蘸墨,回了一封信给纪衡。
.......
荀负正在操演军阵,她握着泥金撒扇示意旗手举旗。士兵们整齐划一,如水珠般散开,又如鱼贯般合拢,严丝合缝,密不容针。训练将士最好的老师是战场,经历了三次残酷战场之后,这支新兵队伍成长得很快。
陈展元走上石阶,低头回禀道:“大人,纪军使者送信来了。”
荀负疑惑道:“给我的?”
陈展元道是。
她接过信,在帽椅上坐下,拆开信看之。
信上道:圆圆,吾来了。吾不会放弃的,你永远是吾唯一的妻子。过去就让它过去,我们还有未来不是吗?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吾也是身不由己。你可以谅解吾吗?吾不想与你刀兵相向。虽然前两次,北军侥幸得胜,但是很快就会让你们见识到纪军真正的实力。吾不想粉碎践踏你的梦想。回来吧,只有吾才能护你周全,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荀负放下信,撇了撇嘴角。
纪衡这个人死就死在,对谁都是高高在上的强势风格。郭景升就比他灵活多了。当然了,这一招对许多女子是适用的,但是对荀负这种争强好胜的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荀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贤良淑德的女子,拿封建礼教那套东西约束她,是办不到的。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纪衡。从小,纪衡就是荀负的老师,兄长,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今,他很难转变视角,平等的看待荀负。而郭景升就没什么包袱,他从小就很讨人厌,什么都比不过纪衡,也骄傲不起来,自然姿态就比较低。
荀负心忖,大言不惭。
她回头写了封回信给纪衡,只有几个字:先打赢吾再说。
使者很快带回了信笺。纪衡看完,冷冷一笑,不发一语。
没什么好说的,打吧!
***
夜晚亥时,浓云低沉,寒风凌冽刺骨,山中灌木张牙舞爪地摇晃,如同一群夺命的恶鬼。远处的渭河已经结冰。
纪军的中央军是一支极其优秀的军队,无论身处险境还是绝境,仍旧披荆斩棘,迎难而上。他们穿戴甲胄,沉默着进军,整齐地像一只毒蝎,隐藏在黑夜之中,只为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邢威拿瞭望镜,远远望见西城门上一片漆黑,连哨卫都没有。他料这天寒地冻,北军定疏于防范,大喜道:“全军攻城!”
纪军如乌云般,排山倒海朝西城门涌来。
就在他们欣喜若狂之际,倏忽,战鼓声响彻天地。在城门前出现一支早就守候在此的军队。这支是李涑率领的降兵。
西城门上瞬间燃起无数火把,火光通明。明黄色梁字军旗招展,与灯火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巨网将城门牢牢锁住,固若金汤,坚若磐石。
荀负站于城门之上,雪白的面庞,柳叶细眉,殷桃小嘴,仿佛江南水软风清的呢喃。柔美的五官配上深不见底的眸子,显得十分诡异,像是厉鬼前来索命。她身披暗蒲纹玄狐绒大氅,寒风如刀般刺骨,呼啸着吹动发丝和大氅,而她站得笔直,如同一黑色招展的旌旗。陈将军和蓝鸟也立于城上。
纪军副将于彪拔剑策马,高喊:“冲啊!”带头率军冲了上去。李涑率军与之混战在一起。好歹李涑信守承诺,没有临阵倒戈,还算奋勇杀敌。不过,纪军精锐确实名不虚传,李涑的军队节节败退,他本人也被重重包围。
少顷,从城中涌出一支骑军,由何震、郑昀义率领。中间紧跟着一支步兵由卢硕、陶小勇率领,最后面是一支战车队由陈展元、杨衮率领。
不过纪军也不是被吓大的,于彪副将立刻指挥摆阵。纪军十二万人中,骑兵有六万人,剩下是步兵。他们将骑兵摆在前面冲锋,步兵放在后面。
何震和郑昀义率一万轻骑军,眼看就要与纪军短兵相接,却调转马头,绕到纪军左翼,进攻后方的步兵。
骑兵对步兵天然优势,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纪军左翼抵挡不住如此猛烈的进攻,阵型瞬间瓦解,被北军骑兵拦腰截成两段。步兵被北军团团包围。
而纪军骑兵一往直前,冲到北军面前才发现大难临头了。
接下来他们要直面的是北军步兵。按理说,步兵是好对付的,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北军步兵拿出了一件武器——竹焰枪。
虽然庆安年间,火药已经在战场上使用,但是并没有发明出专门装载火药的武器。一般情况下就是在火攻时作为助燃使用。
然而,荀负去东氐时,在西市找到了新的思路。西市汇集了世界各国成百上千种商品,是最大的贸易中心,外加哈孜尔国王管理松散,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商品。
她在一卖铁器的铺子里,发现一支用竹筒制作的火器,内部装载火药,可以直接喷射火焰。据老板说,是北方的猎户用来狩猎的。既然可以猎杀动物,如果用在战场上也是不错的。她随即购买了一箱,运回北辰。
临行前,她去了一趟武库,将这箱样品及自己的构想告诉了匠作欧阳业。她还精心画了一张草图。
荀负展开图纸道:“吾想,若是用厚纸包裹住火药,再后面用火药推进,则攻击力会更强,可以在百步之外制敌。”
欧阳业赞许了她的想法,觉得可以尝试。荀负走后,他夜以继日研制火器。最难制作的是包裹火药的纸,太薄容易破裂,太厚又不易发射。再历经无数次失败后,欧阳业终于找到了一种树叶,韧性极强,厚度适中。他将此树叶特制成纸,终于成功研制出新型火器——竹焰枪。三天前,几大厢的竹焰枪刚刚运达北砀郡,荀负马不停蹄开始操演士兵。
这竹焰枪,以毛竹筒为枪杆,行军时可以背在身后,使用时放在地上,一人可以操作点火,但是不能连发,只能发射一枚炮弹。
纪军看见北军拿出这玩意儿,并不以为意。直到竹焰枪发射第一枚炮弹。
前排的骑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死得死伤得伤。骑兵被弹药打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爆炸声惊得马匹不受控制,惶恐地狂奔而逃,慌乱中踩死了掉落的骑兵。
天气冷,纪军士兵都穿着厚厚的棉衣,中弹后,棉衣开始燃烧,骑兵们满地打滚,一件一件地脱衣服,更有甚者直接被烧死了。
战场上霎时乱作一团。
第一排焰枪手发射完便退到后排去装弹,第二排焰枪手继续发射。一共有十排炎枪手。这样就解决了竹焰枪不能连发的短板。
除此之外,还有几队弓弩手,专门瞄准那些中弹落马,又脱下铠甲的骑兵发射箭矢。没有被烧死也被射死了。
在竹焰枪和弓弩的枪林弹雨中,纪军骑军的进攻被击溃。
许副将满脸是汗,愁苦情绪如阴云笼罩在脸上。他恳求道:“将军,北军武器太厉害了,吾军无法靠近城池。将士们死伤严重,望准予撤军。”
刑威将军瞥了一眼,骑在马上的纪衡。纪衡眼睛细长,目光寒冽如刀,望着远处城墙上伫立的荀负。
她那睥睨天下一般的身姿。黑色斗篷在狂风中肆虐狂欢,遮天的浓云在她身后翻涌,将穹顶覆盖。青丝迤逦,在夜幕中蔓延,无穷无尽,恍若从天而降的魔鬼,让人毛骨悚然。有那么一瞬间,纪衡有些恍惚,觉得她如此地陌生。这还是他认识的圆圆吗?纪衡内心本能地升起惧意,这是强者对弱者天然的威压。
不可能,才短短几个月,绝不可能她会成长得如此迅速!明明几个月前,纪军还占用绝对优势,将她重重围住。
眼看纪衡主帅不发一言,刑威将军只好硬着头皮上。邢威咬咬牙,拔出剑,松开辔头,挥动马鞭,一路狂奔,率领余部绕开北军步兵,直冲西城门下。
就在纪军胜利在望之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五、六丈宽的壕沟。马是跃不过去的,除非是的卢。可惜刑威也不是刘备,没有的卢马。
纪军骑兵只能放慢速度,走渡过去。骑兵的速度优势便不复存在。马儿飞驰的情况下,流箭是很难射中的。如今一股子人都拥挤在壕沟内,目标明显了许多。
壕沟后面是一排北军的战车队。四轮木车外面包裹着铁皮,北军士兵们躲在木车中,不断朝壕沟内的纪军发射箭矢和火弹。
此刻纪军们就跟活靶子似的,过又过不去,躲又躲不了,心中无比绝望。
“啊!……”一声由近及远。许副将中弹被炸飞,当场毙命。
眼看着战友们一批批地倒下,骄傲的中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再这么打下去,中军将全军覆没。
刑威将军咬着牙,含恨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撤退。
纪衡眼看全军败溃,大批士兵如逃难一般,四处逃窜,也只好下令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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