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平旦，天空开始下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下，如剪水飞花。茫茫银粟簌簌落下，城门前的满目疮痍，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胜利、泪水、伤痛、死亡、荣耀、耻辱，战士的怒吼，挥舞的刀戈，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一切的一切都被埋葬，仿佛从来没有发生一般。

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压满了雪，不啻开了满树银花。

壕沟旁，静静地躺着一面，残破不堪，红底黑字的纪字军旗。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个角。一阵北风卷地，雪絮飞扬，连最后那个旗角也不见踪迹。

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纯净的颜色。大雪将一切污尘洗净。

又过了一日，雪停了。日头出来，万里无云。雪水开始融化，汇集成小溪流向渭河。溪水渐渐被染成红色。

北砀郡城中

二堂内，陈广豪将军欣喜道：“相信过不了几天，纪军定要退军了。”

打又打不过，还赖在这干啥，这天气天寒地冻的。

陈展元站在旁，信心满满道：“是啊大人，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回北辰了。”

荀负浅浅一笑道：“如果纪军这么容易就撤军，那他就不叫纪衡了。”

纪家两兄弟，二十岁就权倾朝野，滕帝形如摆设，真正的王朝掌控者。虽说有老爹打下的基础，若自身没有超人的意志和能力，又怎能办到。

陈将军长叹一口气，他与莫家是世交，自然也是知道，荀负与纪衡的婚约。如今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势同水火，令人惋惜，造物弄人啊。若不是卷进政权争斗，是一双多好的璧人啊。

他嗟叹道：“早年间，荀大人曾与纪衡同窗，也算故交，没想到会变成如此。”

荀负眉眼带笑道：“陈将军放心，吾不会手下留情的。”

陈将军不知所措，苦笑道：“吾不是那个意思。这人年纪大了心思越发柔软，有时候不自觉地就惆怅起来。”

荀负颔首。

正说着，蓝羽将李涑传唤进来。

荀负冁然道：“李校尉昨日英勇杀敌，陈将军与吾都十分钦佩。李校尉忠义悍勇不愧是难得的将才啊。滕帝能得李校尉相助，大业可成矣。”

陈广豪欢畅道：“是啊，李校尉昨天打的不错。”

李涑自谦道：“陈将军、荀大人过奖了，吾为国尽忠乃本分。承蒙陈将军与荀大人不计前嫌，委以重任，吾当以死相报。”

陈将军舒眉道：“呵呵呵，好好。原镇守北城门的迟校尉被流箭所伤，还在修养。现吾军正是用人之际，吾命你率军值守北城门，有任何异动随时呈报于吾。李校尉，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好好表现。”

李涑激动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末将一定不负陈将军的信任！”

.......

李涑退下后，他们又说了一会话。

从二堂出来，走在步廊上，荀负赍着环兽镂空袖炉，轻声道：“蓝羽，去盯着李涑。”

蓝羽领命退下。

陈展元满头雾水，挠着头。大人一会儿信心满满要用李涑，这会儿又狐疑监视他。

荀负觑着他呆萌无知的面庞，道：“兵者，诡道也。慢慢学。”

***

这一仗，纪军损失惨重，死伤过半，只剩下六万余兵力，士气低落。

云澈端着铜盆炭火，掀开布帘，走进大帐。

于彪副将举着一块圆盾道：“各位请看，这两、三寸的铁盾都被炸穿了。北军的竹焰枪有雷霆万钧之力。吾军势单力薄，难以突破北军防线。在没有找到制敌之术前，盲目进攻只是送死而已。”

刑威脸上笼罩着阴云，他揖手道：“纪大人，北军的竹焰枪威力惊人，吾军损失惨重。再攻也难以取胜，天气越来越冷，将士们御寒衣物也不够，不如撤兵吧。”

作为中央军的将领，北征将军刑威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硬骨头，打过无数硬仗。

一名卓越的将领，不仅知道什么时候能打，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这次攻城战，北军实力远超于己，强攻之下，只是无谓的牺牲。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想看着中央军这支王者之师覆没在这偏远小城。

纪衡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陈军师，你觉得呢？”

陈文昭不动声色道：“依当前情势来看，明攻不可得，只能暗取。”

纪衡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陈文昭凑近道：“纪大人还记得李涑吗，白溪谷战役时，吾军中了埋伏被全歼，韦谌将军战死。他部属校尉李涑率七千余部投降了北军。李涑如今在北军，深受重用，还奉命守卫北门。若是吾们能策反他，则大事可成矣。”

“早年间，吾在益州担任五官掾时，曾与他有些私交。臣愿意书信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另他弃暗投明，为吾军所用。”

纪衡纤长手指撑着下颌淡道：“计策是不错，但是李涑既然已经投降，又怎会为吾军所用。若吾没记错的话，昨日他率军迎战吾军，还挺勇猛的，对吾军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陈文昭胸有成竹道：“李涑若不奋勇杀敌，也不可能获得北军的信任，委以重任。这可是我们的机会。李涑虽人在北军，可是他父亲是益州主簿，家眷妻儿都在益州，这可是他的软肋。只要拿捏住他的死穴还怕他不妥协吗？”

撤军，纪衡是不愿意的，他怎会轻易承认失败，回去了又如何向大哥交代？强攻不下，暗取也是可以尝试。

他眼中眸光闪烁道：“行，这件事就交给汝去办。若李涑能为吾军所用，吾军便从北城门悄悄潜入，一举夺取北砀郡。事成之后，吾定当奏请丞相，重重封赏。”

“诺！”

纪衡低下头，用钳夹了几块金丝炭放进盆中。他又道：“军中补给粮草多久会到？”

云霄回禀道：“张副将与靳益群大人押运粮草已在路上，大约还有七天脚程。”

***

北军的战士们得胜归来。陶小勇一回到寝室，便瘫倒在床上。

隔壁铺的周大壮捂着口鼻道：“赶快把铠甲脱了，多血腥。”

叶魁忙凑过来道：“怎么样，打赢了吗？”

陶小勇乐道：“叶大哥，打胜了。太可惜了你没去，纪军那狼狈样，要再晚逃一些，都快被我们全锅端了。”

叶魁气得拍大腿道：“俺想去，奈何何副将不让啊。俺已经完全好了，下次俺一定要上阵。”

他说着把裤腿捋上去，一条长刀口，已经结痂。他又来回踱了几步，道：“已经不碍事了，终于可以上阵了。快闷死俺了！”

周大壮端着木盆刚洗漱回来道：“城门外的雪地都被浸透成血色，这次他们死伤过半。我看纪军不敢再来了。”

叶魁恹恹道：“那俺不是没机会了。”

陶小勇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杌子上烤炭火。他道：“那也不一定，不过只要他们赶来，我们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士兵们陆续都回来了。普通士兵睡十人一间的通铺。副将何震和郑昀义、卢硕睡三人间。

陶小勇疑惑道：“罗哥和李哥怎么还没回来？”

屈土旺换了身干净衣服，道：“你是说李满田吗？他被纪军骑兵袭击，阵亡了。罗来福在军务处给他办手续。”

陶小勇一阵恍惚，回不过神。

叶魁骇然道：“什么？老李头死了？”

屈土旺叹气道：“是啊，俺与他一队的。那纪兵狡猾的，从侧面袭来，李满田站在最右列，一蹶子被纪军撂下去了，队伍一下子就散开了。后来郑副将率兵前来支援，指挥稳住了阵型，好不容易才抗住了进攻。李满田可惜了。”

正说着，罗来福阴沉着脸走进来，寝室顿时一阵沉默。他佯装无事，提着木盆去盥洗。

陶小勇一把握住罗来福冰冷的手道：“罗哥，我们都知道了。”

罗来福眼含泪光道：“人嘛终有一死，看开了就好。老李头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陶小勇抱着罗来福热泪滚滚而出。叶魁也走过来将他俩搂住。几人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周大壮、屈土旺等室友见状，都纷纷围了上来。大家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抚慰。

在这个严寒的冬季，大梁的战士们用热血与生命，书写着不朽的篇章。

隅中，何震在军需处登记新补给的铠甲头盔、棉衣、炭材等。

卫兵报：“何副官，有人找。”

何震诧然：“是谁啊？”

“是个姑娘，叫小薇。”

何震回忆起两周前，他便服路过石磨坊二街。

胡同里，几个衙役提着米袋，从一间棺材铺子出来。

一位年轻姑娘追出来苦苦哀求道：“官爷行行好，这是我们全家三口的口粮钱，您拿走，我们全家都没有活路了。容宽限一个月，我去凑凑银子。”

衙役一手推开姑娘，道：“少来虎我，都宽限你几个月了。”

身旁的小男娃大哭着躲进姑娘怀里。姑娘拽住衙役的腿，哭道：“官爷，这么冷的天气，我娘还在生病，您把口粮钱都拿走，我们全家都活不了了。我爹突然没了，家中人手不够。等我把货制赶出来，就能交上了。”

衙役一脚踢在姑娘胸口，那姑娘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衙役怒道：“滚远点，我才不管你们死活。”哼着小调就朝巷口走去。

何震堵在巷口道：“敢问几位官爷，这征的是何税赋？今年的算赋，秋季就已经征完了。”

衙役满口酒气道：“哟，你知道的还挺多，这是更赋和口赋，明白吗？”

何震忿忿不平道：“更赋是成年男子不服兵役才需要缴纳。她一女子，家中还有一老母和幼弟，为何要缴更赋？”

衙役不耐烦道：“就是因为她们家没有男子才需要缴，成年男子就去服役去了。而且现在朝廷在打仗，亟需军费，要缴双份。”

何震听完顿时火冒三丈，这几个衙役以官府的名义，私自敛财，横征暴敛，实在可恶。这名女子明明不用缴更赋，却被收双份。

为了增加人口，滕帝此前下诏免征口赋五年，他们却违抗圣令，阳奉阴违，如此不顾百姓死活。

何震愤然挥舞拳脚，把几名衙差打倒在地。

衙差趴在地上，捂着头，大喊道：“你敢打老子！我们可是奉了孙郡丞的命当差，你不想活了！”

另一名衙差恶狠狠道：“等我回禀了孙老爷，再来收拾你，你等着！”

何震叱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吾是何震，梁军副将，随时恭候各位。”

衙差们听到，腿一软，陈将军军中的，个个都是狠角色，杀人不眨眼。天天在城外砍砍杀杀，性情刚烈，万一被惹恼了，他们几个还不够一顿削的。而且孙郡丞也管不着他。

衙役瞬间态度转变，满脸堆笑，谄媚道：“呵呵呵，原来是何副官，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领头的衙役走回头，将米袋放在门槛旁，又从衣襟掏出一袋银钱，摞在米袋上。他看着姑娘，和煦道：“既然姑娘家里如此困难，我回去便向老爷回禀，免了你们户的更赋和口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好生休息。”

几名衙役点头呵腰，面带微笑，蹑手蹑脚绕过何震，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何震扶起姑娘，道：“姑娘，没事吧？”

姑娘以袖抹泪道：“感谢何将军，救了我们一家三口人性命。半年前前吾爹突然病逝，母亲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店里的伙计趁吾家中变故，盗取了吾爹多年积攒的银钱，不知去向。木材铺掌柜又来讨要账钱，房赁也来催租，吾弟还年幼，家中只有吾做工还债。但我工期比较慢，这两口棺材已经快做完了，等卖掉就能抵些帐钱。”

小男娃扯着姑娘的衣角道：“阿姐，我饿。”

姑娘温柔道：“待一会儿阿姐就给你煮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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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守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