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霁颜道:“这是喜事啊,小翠要辛苦你了。多花些时间给你哥张罗着,现在你哥好歹也是个六品武将,聘礼什么的可别少咯,找喜婆选个好日子。从吾账上给他购置几件贺礼,送到府上。”
她隔着竹帘望着窗外,回忆道:“你哥跟着吾走南闯北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总算成家立业了。吾对他也算有个交代。”
小翠欢喜道好。
她又道:“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去置办间新宅子,这老宅破旧又潮湿,您现在位高权重,总蜗居在此,不觉得憋屈吗?”
荀负舒眉道:“吾在北辰的时间不会太久。吾是武将,南征北战是吾的归宿。譬如吾爹,他每年在家的时间不足一个月。吾独身一人住哪里其实无所谓。况且住在老宅子挨着郭将军,还省得找卫兵安保了,多省事。”
正说着,马车到了城西的玄壬军卫所,离长越军驻营地隔着两条街。
荀负来到演武场,陈广豪将军正在指挥操练。陈将军上表致仕后,已不再领兵打仗。荀负返聘他为总教头,负责练兵。
陈将军兵戎一生,练兵很有一套。五人一组,一人持盾,两人持长矛、一人持竹焰枪,一人持刀。进可攻,退可守。而这些分散的小组亦可组合成大阵,变化多端。另外还排了几个荀负擅用的阵法。士兵们队伍整齐,应变迅速,都十分认真刻苦,才训练了半个月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这支四万步兵由何震、杨衮、卢硕、陈展元率领,一万骑兵由郑昀义、陶小勇率领。
荀负拱手晏然道:“陈将军,辛苦了。”
陈广豪颔首。
休息时,陈展元跑上月台,咧嘴道:“荀大人。”
回北辰郡后,战事平息,荀负身边也无事可做。她就让陈展元继续回军中历练。陈展元是个好苗子,将来可是要接陈将军班的。
荀负严厉道:“陈展元你那个队,队尾还要再快一点,有点掉队了。”
陈展元抿嘴道哦。
荀负一丝不苟道:“毛教官估计是不敢批评你,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下次再让吾看见,你全队跟他一起罚。你别以为可以在军中偷懒,战场是不讲人情的,刀剑是不长眼的。”
陈展元大气不敢出。
陈将军走来,和煦道:“下周就是除夕,年夜饭到吾府上一块吃吧。”
小翠欢喜道:“好啊,小姐,咱们府上人少,怪冷清的,过年就是要喜庆,欢聚一堂。”
荀负欣然应下。
半晌,她来到三堂。何震喜气洋洋地进来,腰上配戴着杏黄色秋月葫芦荷包,垂手行礼。
荀负展靥道:“恭喜何将军,要娶亲了。”
何震惭愧道:“承蒙荀大人提携,末将才有今天。”
荀负欣然道:“日子定了吗?”
“还没有,明个儿去喜娘那选日子。”
荀负道好,又言:“过年军中休沐五天,执勤人员安排轮值......”
***
晚上荀负回到老宅,周昕章大人坐着轿子登门造访。
小翠将周大人接引至前厅入座。
自从随圣驾来北辰郡之后,荀负与周昕章往来甚少。周大人如今贵为大司徒,政务繁忙,又扶植了一帮亲信,在朝中如鱼得水。
荀负弯唇道:“不知周大人深夜到访,所谓何时?”
周大人一筹莫展道:“实不相瞒,老臣确有一事求请荀大人。陛下已大婚多年,还未有龙嗣。中宫又无所出。本来老臣安排了春选,纳选名门淑女,增广嫔御,为陛下延续香火。圣上又不允。”
“老臣实在没辙了,荀大人是陛下的亲信近臣,还望荀大人劝劝陛下,博采良女,冀早毓国本。”
滕帝在京都时,后宫伴驾有伍皇后和蔡妃。伍皇后被纪渊赐死,蔡妃随着滕帝逃至北辰郡后,后宫就再没采选。蔡妃与滕帝感情深厚,被立为皇后,可她已无法诞育子嗣。若是滕帝一直不肯充实掖庭,龙脉断绝可如何是好。
皇嗣龙脉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滕帝一意孤行,不愿纳选,身为人臣不得不管。
周昕章这个老狐狸能混到高位上,确实有些本事。就凭这事,满朝文武还有谁能劝得动皇上。
荀负不置可否,瞅了瞅周大人递过来的折子,上面是春选的淑女名单。名单上第一页是李绍业大人嫡女李秀华。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还有郭景升将军胞妹,郭明珠;中散大夫樊邧,嫡女樊怡等。
她不露声色道:“这折子先放吾这儿,微臣去劝劝。”
周昕章展靥道:“那就有劳荀大人了。时候不早了,吾就先回去了。”
荀负颔首。
待周大人走后,小翠帮荀负盥洗。她端着铜盆进来道:“小姐,这后宫采选本是皇帝的私事。皇帝选不选,他操的什么心呐,莫不是他女儿在上面吧。”
荀负一边用丝帕擦脸一边道:“周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只要是关乎社稷之事,便不是私事,诞育皇嗣,绵延宗社,事关国本。”
小翠喁喁:“或许滕帝对蔡皇后深情不渝,不愿纳妃。难不成还得强迫他吗?”
荀负用胰子搓了搓手道:“做皇帝,有的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她穿着月白杭丝中衣,躺在炕床上,道:“青鸟来信了吗?”
小翠道:“还没有,大雪封山,好些地方都封路了,再等等吧。”
荀负沉默不言。
“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明日,唐太医还会来帮小姐复诊,上次开的药已经吃完了。”小翠将灯吹熄,合上菱花隔扇门。
.......
翌日早朝结束后,滕帝在政事堂召见荀负。
滕帝坐在桌案上,悦然道:“荀爱卿平身赐座,有何事启奏?”
荀负心知这种劝谏纯属找骂,违逆圣意,讨皇上的不愉快,罢职贬官也是常有的。忠臣难当啊。但是她不说,别人更不敢说,这么下去,江山社稷后继无人可怎么得了。
许多人认为当皇帝好,可以为所欲为,实则不然。大臣们就是约束皇上的那把尺子。
荀负顿感如芒刺背,头皮发麻,一直伫立着。
滕帝一脸茫然道:“荀爱卿?”
荀负低头双手作揖,硬着头皮道:“陛下,皇后多年无所出,东宫空虚。陛下春秋鼎盛,宜广继嗣,以固国本。”
滕帝有些汗颜道:“唔,朕知道了。”
荀负双膝跪地,从衣袖中掏出奏折道:“昔日太宗帝在陛下这个年纪已经有三位皇子,陛下圣明神武,岂可落于前代乎?微臣这里有一份春选奏疏,还望陛下过目,选纳淑女,充实掖庭,广育皇嗣,以祖宗社稷为重。”
吉祥接过折子,放在桌案上。荀负闭眼泥首,都不敢看皇上脸色有多难看,等着挨批呢。
政事堂寂静地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
滕帝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烦乱地按了按深锁的眉心,缄默不语。他儒雅矜贵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不解的风情,又悄然褪去。
他漠然道:“荀爱卿平身吧。”
荀负支棱站起身。她脸上不施粉黛,却肤若凝雪,身子瘦弱,穿着玄色织金浮光锦海水莽袍,用玳瑁单挞尾革带束着。那杨柳细腰,只需那么盈盈一握。
荀负垂眸,呆若木鸡一般。
滕帝长叹了口气,踱步过来,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道:“天气冷,荀爱卿要爱惜身子,别冻着了。”这紫金蟠龙纹灰鼠皮龙氅还带着圣上的体温。
荀负依旧低着头,眼睛钉在地砖上了似的,恭敬道:“谢陛下圣恩。”
滕帝一脸无奈道:“如果没其他的事启奏,荀爱卿先退下吧。”
“诺。”荀负躬身谦卑行礼。吉公公领着她退出殿外。
吉祥眉眼带笑道:“这马上年关了,荀大人府里可还缺点什么,老奴差内府库给您送去。”
荀负恭礼道:“府上一切齐全,不劳烦公公费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廊尽头。这龙氅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透不过气儿。
荀负含笑道:“公公请回吧,吾自行回去便可。”
吉公公道:“今儿早上刚扫的雪,石板路还有些滑,荀大人走慢些。”
荀负颔首,将大氅解下还给吉公公,和颜悦色道:“此乃御用尊贵之物,荀某人卑命薄,乡野草莽之人,不堪受用如此华贵之物,怕糟贱了这件稀世珍宝。还请公公替微臣还于陛下。”
说着转眼便将大氅叠好送至吉公公手中,蛰身快步走了。
吉祥诧然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佯佯而回。
从政事堂出来,荀负汗流浃背,她顺着御道旁的树荫往回走,远远走过来一个身影。原来是御史中丞谢清大人,来政事堂议事。
荀负与谢清并无交集,只知道他是周昕章门生,为人恃才傲物。便低头只顾走道。
谁知,谢清几步上前,拱手问候道:“荀大人。”
要是荀负没有失忆,上次见到谢清时,还被他冷冷无视,今个儿竟然来跟她套近乎。事物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荀负立刻打起精神,回礼含笑道:“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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