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选

谢清昂首挺胸道:“荀大人领兵歼灭五十万纪军,用兵如神。荀大人威名赫赫,军功盖世,朝野内外无人不晓。”

荀负洗耳恭听。

“荀大人可知道此次抗敌,消耗了国库多少银两?加上粮草、武械、军饷、衣物等,三十万两尚不足。今年国库财政收入只有三十万两。荀大人若是一味耀武扬威,连年征战,怕是大梁经济要先被拖垮了。”

这些文臣,敌人兵临城下时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太平时期又跳出来指手画脚。真应该把他送去前线,体验一下纪军的长矛利刃。

荀负缓缓道:“谢大人是否搞错了,挑起战争的是纪军,而并非吾军。孙武曰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怎成了吾一人的取乐爱好了。汝将陛下置于何地?”

荀负义正言辞道:“若非纪衡率五十万大军来犯,吾亦希冀在府院中品酒饮茶,谁愿意上前线,风餐露宿,忍饥受冻,生死未卜。如今的太平是吾大梁十万将士浴血奋战拼死搏来的,并不是吾一人的功劳。当初吾与陈广豪将军,率五万兵卒奔赴北砀城,全军上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的是保卫国家社稷,护主讨逆。能取得胜利是大梁的福泽深厚,天佑滕帝。那种街头巷尾的评书,谢大人还是少听为妙。倘若能兵不血刃解决争端,荀某乐见。但据荀某所知,李绍业大人曾派使臣与纪衡议和,后被赶了出来,连纪衡的面都没见着。”

“想当初满朝文武百官对纪渊俯首称臣,大梁王朝岌岌可危。滕帝孤立无援,广发英雄帖。若有一人站出来,也轮不到吾一女子,领兵冲锋陷阵。吾本是落丘城一小小都尉,也是承蒙诸位大人的承让,才能铸就今日的功勋。”

谢清被说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他原以为荀负是媚主邀功,爱慕虚名,祸乱朝纲的狐惑妖女。一个女子能有多大能耐,仗多半是陈广豪将军打的,功劳多半被她贪了。谁叫她是滕帝的亲信近臣呢,将领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没想到她这么大义凛然,慷慨陈词。谢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词语,脑子一片空白。

这可是不世出的奇才哟,见识到了吧。谢大人出生小城,是科考上来的,没见识不能怪他。

荀负悠然一笑道:“谢大人还是要跟您老师周司徒好好学学。刚正不阿是好事,但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诟病他人,很容易惹祸上身。朝中的明争暗斗不亚于战场。谢大人有经世治国之才,往后路还很长。有您这样的贤臣辅佐陛下,大梁必定会蒸蒸日上,再创盛世。”

荀负行礼后,沿着步道翩然走远。

谢清怔忡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谢清彼时还是个书呆子,还有着文人特有的理想和信仰。他觉得只要通过仁义礼法,道德约束便能天下太平。要经历多少磨难和淬炼,才终成城府深沉,老谋深算的一代名相。

谢大人,成长得道路是艰辛的,您慢慢走吧.......

荀负走出了朱红色铜钉宫门,门槛特别高,她要撩起衣摆,高抬腿才能跨过。在这巨门之下,人显得特别渺小。

她来到车驾前,发现旁边一辆是郭景升的车驾。他掀开车幰,好整以暇地乜着她。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出门没看黄历?还有完没完了?

郭景升阴阳怪气道:“荀大人怎么还没回去?”

荀负板着脸道:“郭将军不是也没走吗?”

郭景升扬眉道:“吾去田扆卫尉那喝了点茶,他以前是长越军部将。荀大人呢?”

荀负喁喁:“嗯,有些事逗留了。”

郭将军哂笑道:“最近朝中都在说,滕帝要春选纳妃了。荀大人可是为了此事焦虑呢?就那么想进宫当娘娘?”

郭景升浑身上下哪儿都好,就是那张嘴特别欠。

荀负悦然道:“秦王殿下倒是提醒了荀某,这下荀某终于可以光耀门楣,进宫当娘娘了。以后殿下见到荀某可要行礼请安了。”

郭将军怫然道:“荀隐川你真是昏了头,你看哪个后宫娘娘带兵上阵打仗了?你要是去了后宫,这辈子都甭想再出来。你辛苦争取来的玄壬军怎么办?拱手让人了?”

荀负淡笑着走上马车道:“这不是正如郭将军所愿吗。在后宫整日里养尊处优,生活优渥有什么不好。”

郭景升越说越气,恨道:“莫家世代英烈,怎么出了你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汝忘记莫家血仇了吗?”

荀负咧嘴笑道:“郭将军倒是提醒了荀某,那份春选名单上,好似有令妹郭珍珠的芳名,是否需要荀某向陛下举荐一下。”

郭景升咬牙道:“你,荀负!”

荀负放下车幰,示意蓝羽回府。

夜鹭望了望荀负远去的车驾问:“大少爷,回去吗?”

“去军所。”

.......

话说谢清大人奉滕帝口诏,被传唤至政事堂。

礼毕,赐座。滕帝启唇道:“陈广豪将军上疏弹劾北砀郡太守冯喆,纵容嫡子冯尧,在郡内中饱私囊,苛捐杂税,奉旨不遵,横征暴敛,当地百姓民不聊生,赋税冗重。”

滕帝恬然道:“朕想让谢爱卿去一趟北砀郡,彻查此事。在朕的统治之下,决不允许有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不奉诏令之事。”

“微臣遵旨。”

滕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还有北墕郡、沁林郡也有言官检举,谢爱卿顺路一并替朕查实了。”

谢清领旨道:“微臣一定不负圣恩,调查清楚。”

谢清为人正直清廉,有经略之才,此事交给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滕帝也有心培养他。

***

荀负回到老宅,见小翠用麻布缝了一个食袋,装上粟米。

她问:“这是做什么?”

小翠道:“银杏树上的老八哥飞到柴房里去了,吾说怎么回来没瞅见,估计是太冷了。吾给它做了个食袋,冬季食物少,怕它饿着了。”

荀负道好。

小翠咧嘴道:“吾哥婚期已经定了,元月二十。”说着呈上一张大红喜帖。

荀负晏然道好,“吾一定去。”

正说着话,门口有小厮敲门。原来是唐太医来了,小翠将他引至前厅,小厮拿着药箱跟在身后。

唐太医问诊完说荀大人的箭伤已无大碍了,但是气虚血亏,经脉受损还要调理一段时间,冬天要注意保暖,不要受寒又引旧伤复发。随后,他开了滋阴补血,益气安神的药方,让小厮去抓药。他又叮嘱荀负要按时吃药,切不要劳累过度。

荀负一一点头应下。

晚饭后,郭将军又来了。荀负正在书房写奏疏,郭景升在几边座下,端起茶盏品了口茶。

小翠讪笑地递给他一张喜帖道:“郭将军,吾兄下个月成婚。”

郭景升展靥接过帖子道:“镇远将军娶亲啊,吾一定去。不知是谁家的闺女有此福气。”

“是北砀郡的民户。”

郭将军笑着道好。

荀负放下紫毫,将灯芯剪短了些,道:“郭将军有何事找荀某。”

郭景升讷讷:“下周就是除夕了,吾娘说请荀大人年夜饭到府中来吃,免得你一个人在老宅子怪孤单的。军所也休假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吾府中邹管家。”

荀负勾唇道:“吾已经答应陈广豪将军,去他府上过年了。多谢尊堂美意。”

郭景升丧气道:“那好吧。”

他又道:“这次仗虽然胜了,但是国库耗尽,大司农那边怨声载道。若是纪军再犯恐怕连军饷都拿不出来了。”

荀负淡淡道:“这税赋之事,荀某不甚了解。但就吾所知,有些郡县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若治理好也能充盈收入。况且短期内纪兵不会来犯了。这次折损了中央军主力精锐,纪渊无将、无兵再组织那么大的侵略战役。”

“那长期呢?”

荀负锦袍上的莽纹在油灯下泛着粼粼金光,乌发用一根墨紫檀木簪束着,五官淡雅如玉沉秋水。她轻道:“长期?长期吾就打到京都去了。”

郭景升捂着脸,无奈道:“好好好,汝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凭我们现在的财力不足以和纪渊硬拼。”

荀负从容道:“孙武曰善用兵者,取粮于敌。武器辎重,粮草都可以从敌方获取,轻装上阵,派小股骑兵深入敌腹,不会消耗多少财力。”

郭景升怔了怔道:“汝可知孤军深入,没有补给,万一被敌军包围,就是全军覆没。”

荀负抿嘴道:“这种打法非常依赖于主将的个人能力与判断,当年霍去病将军就是用这招打垮匈奴的。”

郭景升恹恹道:“但是千百年来,也就只有一个霍去病。后来有多少将领用这招,都尸骨无存了。而且匈奴是大漠,地广人稀,不容易被发现。中原地区人口众多,一但被敌人侦测到,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低头缄默不言。

郭景升又道:“你说的是骑兵战术,吾能不知道吗?大梁最精锐的骑军长越军都做不到,你觉得你行吗,你连马都不会骑。”

“孤军深入中原地带,且不说那些兵哨暗卫,还有那山野中的村夫、渔民、猎户、樵夫、放牛娃.......如何掩人耳目,不被人发现?”

荀负道:“那就走无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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