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眸色沉若冥渊道:“必须要有勇将夜袭纪营,将纪军引到洲头湾。”
“纪军自开战以来,势如破竹,所战皆胜,必轻视吾军。纪军主帅丁泽虽能征善战却性格狂妄。正所谓骄兵必败,吾趁纪军不备之时,亦可重创之。”
冯彪兴致冲冲道:“末将愿去!”
钟缄出列道:“末将愿去!”
荀负坐在挂椅上,不急不缓道:“此次偷袭事关重要,若不能引敌至此,则满盘皆输。”
廖荣忠忖了忖道:“还是孤亲自去吧,这么重要的事,别的人孤不放心。”
荀负舒眉道:“行。廖公亟切记,击敌只可败不可胜,需连败十次方可。少输一次都不行。”
冯彪皱眉道:“荀大人,为何要输十次?还不能胜,多憋屈。”
荀负道:“若不连着输,怎么诱敌到百里开外的洲头湾?”
若丁泽不去,整个计划就废了。所以必须有足够的因素让丁泽去。
廖公道好。如今硬拼没有胜算,只得依荀负之见行之。他即刻派兵去芦江和富淳河上游,加紧筑坝。
荀负胸有成竹道:“吾昨日夜观天象,辰星蚀月,东部将有大水。两日后,将军可率兵突袭纪营。”
钟缄半信半疑道:“虽然已至汛期,可今年雨水不足,入六月以来,多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河床都还未满。若说两天后会突泛洪水,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荀负弯起嘴角,摊开泥金撒扇道:“到时候便知。”
......
说罢廖军便开始备战。陈展元和郑昀义乘坐艨艟,跟随廖军设伏在洲头湾。
两天后,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潏浔江面上,江水拍打着船舷。一排排的艨艟和斗舰整齐排列在潏浔江沿岸,将士们精神饱满,整装待发。
斗舰高阔,前后插着白底廖字牙旗。底层桨室,两舷各开一列桨孔,桨叶悬在水面上一尺来高,排得密密齐齐。女墙后伏着弩手,箭壶挂在腰侧。前舱堆满了拍竿和桐油。
艨艟船身狭长,覆着生牛皮,钉得密密实实。船头的冲角裹了铁衣,浸在水中,随波浮动,闪着寒光,像出鞘的利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呐。
码头上的廖公等人却愁容满面,惴惴不安。
浠州刺史钟缄焦虑道:“荀大人,已经两日了,这雨何时会下啊?这若是没雨,计划该如何实施?”
源清郡太守吴潜道:“是啊,荀大人。此战生死攸关可不能儿戏啊。”
荀负摇着绢绘着山殿赏春图雅扇,不慌不忙道:“各位大人请勿着急,现在才辰时,还早着呢。今天定会下雨。”
关键荀负只是动动嘴皮子,廖军可是真上战场拼命。这次动用了全部精锐,若是失败了,东颐五郡将毫无抵抗能力。
廖公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际。他能信这个黄毛丫头,压上全部身家吗?
范司马道:“将军,吾看这女子就是个骗子,空口胡诌的。看着她年纪轻轻,怎可能有经天纬地之才,如诸葛孔明一般能断天机。”
“是啊,廖公。纪军攻势迅猛,吾军实力不足,宜守不宜攻。现在出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洺郡太守唐迪道。洺郡城破之日,他率几名亲信乘一支走舸逃到兖平郡。
廖公踌躇不决之际,荀负明眸皓齿笑道:“这样吧,吾愿立下军令状。若今日无大雨,拿吾人头祭军!”
众将愕然之,感慨此女气魄不凡。荀负随即书下军令状,递交于廖荣忠。
这军令状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食言是要掉脑袋的。廖公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多了几分信心。战场上的事哪有什么十拿九稳,都是以命相搏而已。既然荀负都这么孤注一掷,那他也大胆放手赌一把。
他示意甲士挥旗出发。顷刻间,鼓声骤起,万桨齐落,江面霎时被切开无数白口子,斗舰与艨艟破浪前行,去势甚疾,浪花飞溅,沸腾翻涌。
这次廖公亲率五千精锐偷袭纪军。
廖军行至酉时,见乌云密布,遮天蔽日,骤然下起倾盆大雨。天像豁了口子,雨是泼下来的。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
江面涨得厉害。上游冲下来断木、苇草、还有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破船板。船头劈开的浪涌上来,又被雨砸下去。
钟缄展靥道:“下雨了,大雨啊!荀大人料事如神啊!”
廖荣忠欣喜道:“下雨了,天助孤也!”
唐迪感叹道:“荀大人真是明见万里,再世诸葛啊。年纪轻轻竟有窥测天机,纵横寰宇之能。若主公能得此女,大业可图矣。”
廖公惭愧道:“荀大人是女中英豪,北梁之肱骨,滕帝之心腹,孤这池子小,容不下这尊大佛。当下还是击退纪军最为要紧。”
唐迪颔首。
廖军于入夜后到达贝州水域。因天降暴雨,纪军下午早早收兵回营寨中休整。这么恶劣的天气,他们根本没想到廖军会来劫营,于是疏于防备,站岗的士兵零星有几个坐在帐下打瞌睡。
廖军舰船藏匿在竹林中,避人耳目。待到四更,夜深人静之时,发动突袭。
一小队兵卒从斗舰中跳入江中,趁着夜色,泅水潜进纪军水营。他们掩口将纪军哨兵刺杀后打开营寨大门,随后冲进最里面的老营中一顿砍杀。老营是一支军队的中枢,指挥核心,粮草、辎重囤放之处。
纪军主帅丁泽从睡梦中惊醒。他慌忙抽刀冲出帐外。辎重、粮库已被廖兵撬开,倾倒入江中,捣毁大半。不少将领受伤,眷属们惊慌失措地逃窜。闻讯赶来的纪兵与廖兵厮杀在一块。
纪营门洞大开,数艘艨艟急驶来,一靠岸,廖兵纷纷从船上跳下,与纪兵拼杀,场面极度混乱。
丁泽又气又恼,他做梦也没想到,廖军竟敢来劫营。在他的印象中,廖军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弱鸡,软弱不堪。自交手以来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一部一部的降兵败将,乞求苟活的卑下嘴脸。
丁泽将军镇定指挥部将抗敌,步步为营,御敌有术,廖军被击退,乘坐艨艟快速逃去。
金司马倥偬道:“将军,将台上的便是廖荣忠,五郡主帅。”
丁泽抬眼望去,一艘黑色斗舰上,桐油涂过的舰身青黑发亮,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那顶层的将台上,伫立一人,肩背宽阔,眉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着。身披黑色甲胄,甲面錾着狻猊纹,手握佩剑。身旁一杆大纛斜插着,赤色廖字将旗的旗角被江风卷起又落下。
此时,廖荣忠踅身,定定地看着丁泽。在火光下,他眸色极淡像暮色将尽时江面上最后一抹余晖,不怒自威,让人不敢久视。廖公张弓搭箭,一大号羽箭朝丁泽头颅飞来。
丁泽惶邃执剑劈开疾驰而来的箭矢。他怒不可遏,叱道:“全军给我追!”
娄副将迟疑道:“将军,大雨天河水暴涨,河流湍急,行船有危险,不宜追击。”
金司马道:“将军,恐防有诈,追不得。”
丁泽嗤道:“廖军能行,吾军行不得?尔等不知,此为兵机也,一定要追!”
他信心满满又道:“吾料他廖军只会虚张声势,不堪一击,只会偷袭。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待吾追上廖荣忠,取他项上人头,东夷五郡便全落入吾手矣,省得逐个击破耗时耗力。”
主帅一声令下,纪军舰船集合鱼贯而出,一路追击廖军而下。
经过一夜追击,纪军舰船追赶上,一顿猛攻。廖军有几只艨艟被拍杆投掷的巨石砸沉。
纪军楼船十分庞大,有三层,能载人能走马,纵使在狂风巨浪中,也稳若泰山。
楼船发起了进攻,猛得朝廖舰冲过去。船首的铁冲角楔进廖军斗舰腰身,木屑崩飞,龙骨断裂的声响尖厉刺耳。廖舰船尾翘起,船头沉下,廖卒像簸箕里抖落的豆子,纷纷往江里掉。
廖军不敌又向北逃去,纪军接着追。一路上十战十败,在纪军眼里,此刻的廖军就是一只丧家犬,捉拿廖荣忠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丁泽志得意满,誓要捉到廖荣忠才肯罢休。攻城是很难的,耗时耗力,若是碰上顽强的守军,攻上个大半年也是常有的。纪军远道而来,军粮不足,只能节省时间,速战速决。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廖荣忠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捉的道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捉住了廖荣忠,东颐五郡不攻自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丁泽决定一追到底。
大雨已经连下两天,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天像漏了个窟窿,把一整条天河都倾倒下来。
廖军经过持续的鏖战,狼狈不堪踉踉跄跄,逃到了洲头湾躲避。仅剩下十艘残破的舰船,廖荣忠的旗舰左船舷已开裂渗水,甲板上落满箭矢。种种迹象表明,廖军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要咽气,丁泽没有理由不追。
丁泽将军越战越勇,带头冲锋,一头扎进洲头湾。
洲头湾地形像个口袋,两端水道狭窄,中间宽阔,适合伏击。沿岸的竹林、芦苇中廖军已守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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