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箭如飞蝗,万箭齐发,许多纪军舰船被射成了筛子。
郑昀义驱驶着一艘艨艟直冲向纪军斗舰,包铁的船头狠狠咬住纪舰腰腹,舰身剧烈地摇晃,江水从裂口处轰然涌入。郑昀义手持雁翎枪,纵身跃上斗舰船舷,一枪一个,枪法利落将纪兵刺杀。跟随的廖兵们也纷纷冲上斗舰,与纪兵激战。
陈展元所乘着斗舰堵住了河道出口处。一艘纪军斗舰迎面而来。范司马指挥廖军,将拍杆绞到极限。在两舰相距五十步时,巨石被猛地甩了出去。巨石砸中了纪军的艉楼,舰身东倒西歪,几名纪卒叫喊着栽进江里,很快就被水流冲走了。纪军也不甘示弱,掷出巨石砸在了廖舰的前甲板上,女墙崩开一个豁口,几个廖卒被震飞出去。
两支斗舰逐渐靠近,陈展元右手持剑,带队冲上纪军舰船,一顿砍杀。
两军将士奋勇上阵,战事持续胶着。
此时,身在芦江、富淳河上游,守坝的士官接到指令,掘开堤坝。
邃然间,洪水滔天滚滚而下。两江的洪峰叠加潏浔江疯涨的水位,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般奔腾而下,冲向毫无防备的纪军。
浑黄的洪流挟着千钧之势,在江中形成一个个无底漩涡,很快就到达了洲头湾。纪军艨艟的船尾陷了进去,龙骨被扭断,发出一连串脆响。船身转瞬便洪压被撕扯得七零八碎。
就连偌大的楼船也在洪流中左右晃动,浪头从四面八方撞上来,木板发出低沉的呜咽。楼船上的纪卒早就顾不上厮杀,全都死死抓着舷板、缆绳等,能抓住的一切,生怕被甩出船外。楼船像一片柳叶在浊黄湍急的漩涡中打转。猝然,船头撞上了河底的礁岩,船板一根根被拧断,江水裹着泥沙涌进船舱,慢慢地,被江心吞没。
洪流巨浪掀天,如万马奔腾悬河注火,将纪军舰队冲击得支离破碎,江面上一片狼藉,随处漂浮着碎木板、船桨、空箭壶、箭矢、还有那被搅碎的纪字牙旗......
上百艘舰船沉没,都被淹没在滚滚洪流中,士卒更是溺死过万,连尸首都找不到。
岸边的芦苇早就没了顶,急流怒吼着将一切撕碎,朝下游奔去。大雨下了五天五夜,好似整个世界都被浸透。
洲头湾一仗纪军损失过半,元气大伤。主帅丁泽所乘坐的旗舰被洪峰吞没,他掉进洪流中,险些命丧,娄副将冒死划着木板船把他捞起。他回营后大病了一场。
廖军在洪峰过境之时已退到高地上。廖荣忠激动地痛哭,仰天嗟叹道:“荀隐川匡扶宇宙,神鬼莫测,一人可抵百万雄师!若得此人何愁天下也!”
......
回城后,廖荣忠犒赏三军,大宴宾客。
宫殿灯火如昼,九节铜灯树燃着上好的兰膏,光焰煌煌,将金装彩绘的梁柱映得流光溢彩。将领们卸了甲,换上锦袍,坐在流水席间。
“诸位将军,”廖公举起玉爵,冁然道:“此番洲头湾大捷,全仰仗列位血战之功!孤敬诸君!”
众将起身,高举酒爵道:“谢主公!”
乐声悠扬而起,钟磬齐鸣,丝竹相和。舞姬们翩跹而入,彩袖翻飞如云霞。
宴至酣处,众将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有划拳的,有斗酒的,一片欢声笑语......
廖公走下御阶,来到荀负身旁,展靥举爵道:“这次吾军大获全胜,荀大人功不可没。平日里只是听传闻荀军师神机妙算,实在是百闻不如一见,廖某佩服,佩服!”
荀负端起茶水道:“荀某不会饮酒,以茶代酒,敬廖公。”
廖公有些扫兴,又见荀负身旁四名侍从,个个凶神恶煞的。毕竟现在还要用荀负,不能得罪。他和颜道好。
廖荣忠贼心不死,又嗫嚅:“呃.....不知荀大人可曾婚配啊?”
荀负平淡道:“怎么了,难道廖公准备给荀某指婚?”
廖荣忠迫不及待道:“看孤如何?”
荀负不急不缓道:“廖公英雄豪杰,世人称颂。”
“是吗,荀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吗。”廖荣忠瞬间自信心爆棚,仗着酒气道:“若是英雄有美人儿得配,岂不佳哉。孤中意荀大人久矣。”
荀负腹诽,你都九个姨娘了你个死狗,都能当吾爹了,怎么不去死。
荀负乜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好似她并不是当事人。她讥诮道:“吾乃滕帝亲封的昭武侯,敢问长兴侯准备给吾什么名分?”
按爵位来说,他俩都是侯爷。廖荣忠若是要娶荀负,总不能让她来当侍妾吧。
廖荣忠认真考虑了一会儿道:“正妻,八抬大轿,孤把她们都休了。此生得一人足矣!”
在侧的蓝羽显然比荀负还紧张,他脑瓜子飞转,想给郭将军的密报该怎么写......
簪缨世家联姻都是权势联合,廖荣忠能成就今天的一翻事业,廖夫人功不可没。廖夫人乃是出自会稽孔氏旺族,其父孔定邦曾在大梁官居太常。孔家家大业大,在五郡盘根错节岂是说废就能废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荀负调侃道:“做廖公的正妻,危机感好重啊,这么容易就被废了。”
她仰头吮唇道:“廖公知道荀某当年是如何击败西兀十万甲兵的吗?”
“愿闻其详。”
倏尔她瞳色一变,像一把锋锐冰刃将廖荣忠片片凌迟。廖荣忠坊镳置身地狱,通身彻骨的刺骨冰寒。这一瞬间,廖荣忠突兀有种错觉,仿佛荀负是那幽冥中的屠夫,自己只是待宰的羔羊。那是强者对弱者天然威压与藐视。
她舒眉道:“吾有一种奇毒,无色无味,下毒时神鬼莫知。西兀士卒中此毒后,全身溃烂流脓,万虫蚀噬心,万蚁噬骨,如万箭攅心,剥皮扒骨般剧痛而死,死状惨绝,无药可医。骨兀王跪地俯首,只求速死。廖公是否一试啊?”
廖荣忠战憟失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爵中美酒撒了满地。经这么一吓,他的酒也醒了大半,仓猝道:“呃,不用不用。”
她凑近,眸中闪动着绚烂的火光,扯唇轻道:“人身难得,生命可贵,廖公也是珍惜生命之人。荀某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廖公的命可就矜贵了,您说是吧?”
说完,荀负拾了颗花生放进嘴里。随后拂袖,若无其事地走出殿,回府休息去了。
廖公怔怔地望着荀负离开,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可怖之人。有生以来还没人敢威胁他廖荣忠!
若说荀负有两面,一面是算无遗策的贵胄权臣,一面就是弑杀成性的索命厉鬼,而他很幸运两面都见到了。迄今为止,间接命丧于荀负手中有多少人,恐怕都统计不出来,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不计其数。显然她也不介意多杀几个。
廖荣忠现在已经不能用女人来定义荀负,脑袋瓜子嗡嗡地。
荀负回屋后,青鸟一旁忿忿:“大人,刚才那廖荣忠狗胆包天,竟敢出言不逊,属下去取他狗头。”
蓝羽也道:“是啊,大人您千里迢迢来帮他,他反而挑衅大人,恩将仇报,大人索性回北辰吧,这种人不帮也罢。”
荀负淡然道:“杀了他?吾留着他还有用呢。若他死了,东颐五郡便是一盘散沙,反倒给纪渊捡了便宜。”
“放心吧,这世人做事也要权衡个利弊。只要他脑子正常,就不敢轻举妄动的。”
蓝羽道:“大人,如今我们在他地盘上,若是他图谋不轨,我们很是被动,万一......”
荀负敛神道:“这才哪跟哪啊,把汝等吓成这样。风浪越大,鱼越贵!吾明日还有重要之事,汝等先行退下吧。”
青鸟和蓝羽商量后决定,他们侍从四人分两班,每日轮流在荀负门前值夜。
......
次日,荀负带着侍从来到太守府衙。主簿通传后,领着荀负来到东厢房。廖公坐在茶座,晏然道:“不知荀大人今日有何事?”
荀负又不是慈善家,乐善好施什么的,从不做赔钱买卖。她这趟耗费这么多功夫,又不是来助人为乐的。现在要说正事了。
她发冠束紫檀木钗,日光在脸上流光浮动,神采嶷然。
她坐在几旁,微笑道:“现今纪军遭重创后,已退距贝州二十里外陆地驻扎休整,但并未退兵。相信不日将卷土重来。”
廖荣忠道点头赞同道:“有荀大人在,吾军定能破敌制胜。”
荀负悦然道:“廖公谬赞了。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之前廖公帮吾解东氐之急,洲头湾一役吾已经还了。如果接下去还要用荀某,还需要从长计议。”
廖荣忠心头一紧,他原以为荀负是本着友好互助原则,发扬大爱,帮他们把纪军赶跑呢。谁知道这仗才打了一半,她就来谈条件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凭他们自己是无法抗敌的。而廖公也见识到了荀负的实力,只有她的加入五郡才有制胜的希望。他与纪渊是死敌,若是落到纪渊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看外表,荀负只是一青春朝气的小丫头,却心思缜密,狠如蛇蝎。如今战事打到这个节骨眼上,不上不下的,她来谈条件,真是打蛇打到了七寸。
廖荣忠颧骨微高,鬓角有几缕早生华发,鼻梁挺直,嘴角紧抿,髯须遮掩住了暗潮汹涌的情绪。他耐下性子,谦问道:“荀大人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她语调婉转轻柔,话却极重道:“呵呵,其实荀某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东颐五郡需归顺滕帝,俯首称臣。”
荀负终于说出了她来的真实用意。东颐五郡富饶,可解北梁经费之急。
这五郡本就是梁朝固有领土,廖荣忠、钟缄、唐迪等人也是滕帝旧臣,只是当时滕帝出走北辰时,趁乱分裂出去的。现在也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廖荣忠内心震撼无比,这么大的事,这小姑娘张口就来,未免儿戏。归附北梁,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想着心头涌上一阵辛酸。
他目露寒光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与郡臣、幕僚商量后再做定夺。”
荀负道好:“那就三日为限,过久不候。”
荀负走后,廖荣忠急忙召集部下商量对策。
源清郡太守吴潜听闻后急道:“主公,万万不可啊。我们五郡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怎能归复。”
周谋士道:“当今三分天下,论武力,南梁兵多将广根基厚实,北梁有名将坐镇,郭景升、荀负、何震等一批武将新贵,而东颐最弱。长期来看,东颐终会被其一所吞并。苦寒之地出勇兵,富庶之地出逃兵。五郡富裕但是兵弱,这也是很难在短期内改变的事实。北梁乃是旧主,宽仁大度,惠风和畅,不如就委质归命,称臣于北梁。”
褚幕僚道:“是啊,廖公。从长远看,东颐复归北梁是大势所趋。北梁乃是皇室正统,麾下兵多将广。郭景升是当世第一猛将,荀负一人可御万军,各各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与吾军交战,吾军不是对手,不如早早归附。”
钟缄急的满头是汗道:“就算要奉表称臣也要谈好条件,不能如此草率。荀负这乃是趁人之危。此女阴险狠毒,着实可恶。纪军还在百里之外虎视眈眈,如今进退两难,该如何是好。”
唐迪愤慨道:“是啊。若是要纳土归降的话,吾等都要封侯才行。怎能将自己的毕生努力拱手让人。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荀负,等她退敌之后再说。此人精通鬼神之术,留着对我们也是个威胁,不如把她给殛了。”
吴潜点头道:“此女竟敢趁机要挟主公,心机颇深留不得。先答应她的要求,待她退敌后就把她给杀了,就当没这回事就得了。她就带了四个侍从,好对付。”
廖公的手指不住地敲着桌面,惋惜道:“若是把她戕杀了,北梁那边不好交代吧?”
唐迪侧靠着椅背道:“到时候就说她不小心溺水了,或者在她回程的船上做点手脚。也怪不到吾等头上。”
廖公虽怜香惜玉,心中舍不得,但荀负也不是金丝雀,而是会蜇人的毒蝎,囚养不得。此人若不能为他所用,反而会变成克制他的利刃尖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廖公对天长叹道:“为今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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