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舌战群臣

次日清晨,廖公传荀负进太初殿。数十位幕僚部臣们峨冠博带,整衣持笏在侧。

日头穿过琉璃瓦的飞檐,沿着红丝绒的长毯照进来。荀负就伫立在那儿,自成一道风景,琼英清冷,风姿灼灼。她肤色润如莹玉,鼻梁秀挺。一双柳叶弯眉,是江南春江最旖旎的风情。一双渊峙冷眸是塞北最凛冽的冰霜。嘴角微扬,带着三分睥睨,七分凉薄。

她身穿玄色织金浮光锦海水莽袍,玳瑁单挞尾革带。身上金线莽纹在日光下流光涌动,鳞次栉的金色鳞片仿佛被唤醒,闪着璀璨的光。这条蛟莽好似要腾空而起,赫然有气吞山海之势。

今天她不是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北梁的奉使,来谈判的。要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兵不血刃地,夺回大梁的疆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代表着大梁的尊崇威仪。

荀负俯首行礼。

廖公端坐于殿上,身穿玄色镶赤的杭绸锦袍,头戴远游冠与紫金簪。他和颜悦色道:“昨日孤与众臣们商议许久,意见不一,实难定夺。如今纪军兵临城下,军情紧急,望荀大人以大局为重,先解兵患再议吧?”

荀负暗忖汝休想来唬弄。

她从容道:“吾乃北梁昭武侯,此次出使兖平郡,洲头湾一役已是尽了两地情谊。东颐五郡非北梁之属地,何得屡来乞援?倘东颐五郡归附滕主,廖公之利害即北梁之利害,荀某敢不效命?必奋力以退之。”

冯彪叱道:“荀负,汝简直厚颜无耻!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荀负揶揄道:“吾乃一女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汉。趁人之危来犯侵略五郡之人是纪渊。吾帮之是情分,不帮之是本分,怎么到将军嘴里反倒成了罪状了?”

徐议郎义正言辞道:“五郡之主乃是廖公,怎能另投他主?汝把廖公置于何地?”

万议郎愤然道:“荀隐川,别以为吾辈不知道,汝北梁就是觊觎五郡富庶,想来侵占,汝与纪渊也没有区别。”

荀负踅身,讥诮道:“今日殿上之同僚,多半都是大梁滕帝旧臣,徐议郎、万议郎也是吧。当年纪渊、纪衡专权肆横,欺凌君父。尔等不思救主,匡扶社稷,却趁乱分裂国土,实乃不忠不义。如今,吾主滕帝宽仁圣明,既往不咎,优抚五郡,另封廖公为瑞王,世袭罔替。大梁统一乃上应天意,下通人和,势在必行。吾劝诸位不如纳土归降,趁早投之。”

林幕僚出列道:“北梁帝滕钦也非法统正朔,其乃旁其族亲。何来不忠之说。”

荀负好整以暇道:“吾帝是三让、告天、筑坛、受玺,举行内禅大典,正礼为帝,大梁正统,柴燎告天,受百官朝拜。这一点南梁也是认可的。名正言顺,岂可诬为邪说。”

她弯起嘴角,忿忿道:“诸位幕僚都是读圣贤书的大夫。夫人生于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诸位梁朝旧臣不想着如何重振大梁,恢复疆域,为了私利霸占大梁故土,真无父无君之人也!吾不削与尔辈为伍!”

一通话说得诸位幕僚瞠目结舌,满面羞愧,语塞难言。

一名武将指着荀负喝道:“荀负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藐视吾等!”

荀负面不改色道:“吾现在只是说。等到纪军的铁船冲破尔辈的城郭,就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了。自古以来,武力弱的政权都只是昙花一现。东颐五郡迟早会被吞并,望廖公面缚舆榇,投诚稽颡。吾也是好言相劝。”

廖荣忠本来想让群臣们教训荀负一顿,搓搓她的锐气,没想到却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前,妥协让步道:“荀大人言之有理。孤在此承诺,只要荀大人能击退纪军,孤随你去北辰朝见滕帝。东颐五郡委质归命,奉北梁为正朔。”

荀负抿嘴道:“需立字据为证。”

唐迪愤懑指责道:“荀隐川,你不要欺人太甚!廖公已经应允了,难道会出尔反尔吗?”

廖公恨道:“孤一言九鼎,难不成会诓你,休要咄咄逼人。”

荀负从容不迫道:“廖公,唐太守此言差矣。吾乃北梁奉使,廖公乃五郡之主,此为盟誓缔约,必须走正式朝聘流程,签订丹书。之后,吾也好回去向滕帝复命。”

这五郡诸众本就想诓骗荀负,自然是不肯签订文书。荀负也看出其中猫腻,当她三岁小娃呢。

荀负含笑恭礼道:“若廖公不肯的话,那就算了。吾也不强求之。”

廖荣忠见她要走,连忙道:“哎哎哎,等一下,荀大人稍安勿躁。”

廖荣忠心中悸恐不已。当时他们五郡趁乱分裂出来时,纪渊对他恨之入骨。若是被纪渊擒住了,必死无疑。不管怎么说先解燃眉之急要紧。

廖公悲愤交集,但又无可奈何。他瞳眸中跳动的光,像极了江底汹涌的暗流,扶在案上的手,青筋隐现。

大殿中死一般沉静。猝然,一臣伏地恸哭道:“廖公不可啊......”

随后多名议郎跪地纷纷抗议。

就在此时,侍卫上殿急报:“贝州邬刺史急禀,纪军派兵每日在城门前搦战,罗长史率兵出城迎战,已战殁。”

怎可奈何,东颐兵弱将少。之前他们援东氐,出兵塔拉苏城时,有郭景升、荀负的助阵加持,而且夷陵卫也不是纪军的精锐主力,战斗力没那么强,外加纪兵松懈倦怠,才被击退。这次水战,丁泽可是带着精兵,全力以赴来的,自然就不禁打了。

廖荣忠闭眼摆手道:“谒者令拟旨!”

荀负俯首道:“廖公英明!”

大殿上一片悲嚎哀鸣之声。

写罢,廖公盖上龟钮金印,将誓书交予荀负。一卷明黄色的织锦。

......

荀负接到誓书,当天夜里就派郑昀义星夜趱程,快马加急直入北辰,上奏滕帝。

次日,荀负请旨,同廖公等人,率援军一同去了贝州前线,随行还带了粮草,辎重等物资。

贝州的天气还是阴雨连连。浓云沉沉,混沌不堪。

又一日,廖公于贝州府衙内传见荀负。

他端起茶盏,品了口茶道:“荀大人,听闻汝命令水军不得出城击敌,是何意啊?”

荀负摊开泥金撒扇道:“等。若是正面交战,吾军不是纪军对手,只能智取。”

廖公道:“愿闻其详。”

荀负徐徐道:“纪兵远道而来,粮草供给不便,不宜久战。而经洲头湾一役,纪军兵卒战殒过半,战船损毁,现已无法围城攻破贝州。只得偷袭或者引吾主力出城迎战。吾亦可采取坚壁清野,以待时机。”

廖公倥偬道:“那何时是时机?吾军粮草肯定比纪军充沛。”

荀负好整以暇道:“最适宜时机在八月。大灾之后有大疫,洪灾之后瘟疫逐渐肆虐。如今,已有村庄出现霍乱疫情。纪军受洪灾严重,生活环境有拥挤,食物水源都容易被污染,疫病也会比较严重。等到瘟疫蔓延,纪军自顾不暇之时,吾军再一举击溃。”

廖公拍手称赞道:“好,就依荀大人之计。”

贝州邬刺史疑虑道:“呃,若是纪军并未爆发大规模瘟疫该如何?”

荀负道:“若是没有,吾侪可以在他驻军河畔、饮水地投放一些疫病而死的尸体。待到七月天气湿热,尸体腐烂,瘟疫定会暴发。”

廖荣忠扼腕叹息,为什么自己麾下没有如此贤才,惆怅道:“荀大人真是匡扶宇宙之才啊,滕帝有荀大人护驾,江山何忧矣。若是孤有.......”他眼神瞥到荀负身后,青鸟和蓝羽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

郭明珠入宫晋贤妃位后,住进了猗兰殿。直到两周后,才见到了滕帝第一面。

那天,滕帝在政事堂批完奏折,卧在短榻上歇息。祝祥内侍太监无声无息地趋步上前,手中稳稳托着一只剔红漆盘,盘底铺着明黄缎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枚窄长的绿头牌。

他轻声道:“皇上今晚翻谁的牌子。”

滕帝扫了一眼道:“照往常一样,长秋宫吧。”

常侍总管吉祥呵腰道:“皇上,郭将军的胞妹已经进宫两周有余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她。贤妃娘娘可有着闭月羞花之姿容,想当年她母亲董氏也是京城第一美人儿。奴才前两日见到贤妃娘娘,那一颦一笑与董氏太像了。”

滕帝对于这些传宗接代的女子并没有多大兴趣,但是贤妃是郭景升的妹妹。若是她不高兴,找她哥诉苦,那滕帝可有苦头吃了。

他恹恹道:“那就去贤妃那吧。”

祝祥道好,退下传话去了。贤妃娘娘郭明珠得到消息后,赶忙精心装扮一番。这可是皇上第一次到她猗兰殿,要留个好印象才是,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

夤夜,两排宫女掌着八角宫灯,滕帝坐着肩舆来到猗兰殿。贤妃娘娘早已等候在宫门口,屈膝行礼。

“平身吧。”

郭明珠跟着滕帝进到殿内。

滕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满殿流光,只见她脸凝有灿轻霞,双眸秋水清赊,眉耸远山如画,巧笑盼兮,芙蓉艳冶。头戴赤金红宝石累丝珍珠金冠,鬓边还斜簪着鎏金琉璃牡丹,身穿正红金线百蝶穿花霞影纱裙,妩媚动人,尽显华贵。

夫人生于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三国演义》

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三国演义》

脸凝有灿轻霞,双眸秋水清赊,眉耸远山如画——《怀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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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舌战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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