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猗兰殿(1)

美则美矣,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至多也不过如此。而爱是一种深层次的,灵魂共鸣,若只能停留在皮肉上,也只不过是性而已,或者说是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

滕帝对这方面有精神洁癖,要不然他也不必跟三公九卿抗争这么久。但是他是皇帝,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他毕生所爱的只是蔡皇后,他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经历风雨,一起携手并进。对荀负多半是依赖。

郭明珠看见滕帝怔怔坐在那儿发呆,便道:“皇上,臣妾明日要陪皇后去印月湖泛舟赏荷,您帮臣妾挑一只镯子吧。”

说着,她便在矮几上摆了七只宽版大金镯,每只金镯的花纹都不重样,价值连城,沉甸甸的。贤妃随手拿起一支戴在腕间道:“这只花了吾一百金,请恒通天宝的景师父定制的,皇上您看好看吗?您看这錾刻与锤揲,多么有层次感,这牡丹花纹都深浅有致的。呵呵呵呵。”

若说凭着这美貌,皇上还愿意留宿的话,这开口说话之后,皇上就只想离开。此刻滕帝满脑子都是蔡皇后,痛苦不堪。

美艳华丽的外表下,装一颗粗陋世俗的心,就像一块璞玉上沾满了蚀斑,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滕帝看着她双臂上,明晃晃的七只大金镯,跟铜锣金刚罗刹似的,瞬间兴致全无。

他展靥道:“爱妃这镯子十分精美,还有没有,让朕开开眼。”

“还有啊,不过没这几只好看,臣妾这就去拿。”贤妃转身回屋内去取。

滕帝匆促侧身喁喁:“祝祥,等会儿差个小太监来通传,就说宗正寺有急事,务必要朕去一趟。”

祝祥点头应着,默不作声悄悄退下。

滕帝陪她比划完几盒的镯子后,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就寝吧。”说着,滕帝就走进寝宫,贤妃和丫鬟鸳鸯伺候皇上宽衣。

倏忽,祝祥匆匆来到门槛外,急道:“皇上,都司空令有急事找您,说是务必请您去一趟。”

滕帝面露难色,迟疑道:“朕已经睡下了,明日再说吧。”

祝祥不依不饶道:“不行啊,皇上,十分紧急,好像说内库的收支有出入,少了几百两银子,皇上您还是去看看吧。”

滕帝扫兴地合上外衣,坐在短榻上揉着眉心。

贤妃蹙眉紧紧抓着滕帝的手道:“皇上......”

她心里万般不舍,这可是她第一次侍寝。她幻想过种种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连衣服都还没脱,就草草收场。

郭明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天色已晚,皇上明天再说吧。”

这么说又更加显得她不识大体,滕帝内心恨不得立刻离开,可是又怕得罪郭将军,只得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此时,门外又传来催促声道:“皇上,宗正寺又派人来请了。”

须臾,滕帝看贤妃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自己找台阶下。他起身握着贤妃的手,劝慰道:“爱妃,看来宗正寺那边真有重要的事,朕改天再来陪你。”

他自己系上衣襟道:“开门。”

那三交满天星六椀菱花隔扇门从外面打开,滕帝随后抬步出去了。

“皇上......”郭明珠不甘心地盯着滕帝越走越远,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洒落在地上,像颗颗珍珠。

就在这天晚上,她的梦碎了。曾几何时她以为能进宫当娘娘是无比尊崇,盛恩隆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这个名淑会会长终于嫁给了天下第一的金龟婿。

而她现在才知道,等待她的是无尽的长夜与孤灯。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并不是她一人的,她必须跟所有人分享。

她一夜未睡,辗转反侧。清早,皇上差人送来了好些锦缎绫罗,脂粉首饰作为补偿。

丫鬟春桃欢喜道:“娘娘,皇上多宠爱娘娘,赏赐了好些精致用物,别的宫都没有。”

郭明珠满脸泪痕,勉强笑道:“是吧。”

是吧,皇上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她只能这样骗自己。

鸳鸯看出娘娘有心事,劝慰道:“娘娘宽心些,等皇上忙政务,就会来陪娘娘了。娘娘如此花容月貌,皇上怎忍心娘娘独守空闺。”

“应该是吧。”贤妃一边道,一边用早膳。

这清粥寡淡无味,她吃了几口便放下道:“本宫要去补会儿觉,勿要惊扰。下午还要陪皇后去印月湖游赏,把本宫的衣裳准备好。”

鸳鸯道是,和春桃将寝宫收拾好,退了出去。

......

郭明珠就这样一直等了三个月,始终不见皇上来。她百般无奈,赍了银两找到了太监总管吉祥。

东观廊下,吉祥公公正坐在一张胡床上,手里缓缓盘着两南疆石狮子头。面前跪着的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浑身筛糠似的抖,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细。

吉祥耸拉着眼皮道:“马顺儿,承明殿里的砚台是你打碎的吗?”

马顺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是。”

吉公公忿到:“去井亭边领二十板子,罚半年俸给。”

“老祖宗饶命啊,老祖宗......”

马顺被侍卫拖了下去。吉公公端起一盏罗汉杭白菊茶,润喉。天气热,人也跟着浮躁。

小火者通传道:“老祖宗,贤妃娘娘求见。”

吉公公叹了口气,已经猜到她是为何而来的。郭明珠进宫时,郭将军也托人来打招呼,请他多多关照。吉祥自是不敢怠慢。

贤妃娘娘进门后,便向吉祥哭诉,皇上三个月都不曾来她猗兰殿,她这日子该怎么过。她又不敢与宫外人道,怕遭人笑柄。

郭明珠委屈道:“吉公公是皇上最贴心的人,只求您指条明路,奴家不胜感激。”说着让鸳鸯递上一袋银子。

吉公公接过布袋置于袖中,喜笑颜开道:“这事儿包在奴才身上,奴才来安排。不过有一事,娘娘必须配合奴才。”

郭明珠道是何事?

吉公公劝道:“娘娘在皇上面前要少说话,最好是不说。这事儿就能成,否则啊,奴才也无能为力。”

郭明珠愤道:“本宫又不是哑巴,怎么还不能说话了。本宫是说错什么了吗,还得禁言?”

吉祥巧言道:“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在朝堂上人声嘈杂,回到后宫就想清静清静。说话说多了,皇上就闲烦。您啊就不要说话,静静地陪着皇上,不时的面露微笑,就行。”

郭明珠想吉祥说的也有道理,既然皇上喜欢安静,她不说话便是。于是点头应下。

***

夏季午后的黄昏,猗兰殿正殿的门窗都敞着。朱柱上垂挂着月白色的暗花绫帷幔,风来的时候会微微鼓起,褶皱层层叠叠地堆在砖面上。殿角立着一尊青铜冰鉴,外壁凝满了水珠,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走不了多远就被暑气吞没了。

殿内很静,只能听见铜壶更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贤妃百无聊奈,坐在宫檐下,倚着石栏,手中摆弄着象牙丝编织花鸟纨扇。

一阵仓猝的脚步声,小火者来报:“鸳鸯姐姐,圣驾今夜驻跸猗兰殿,赶快准备着吧。”

鸳鸯上前道谢后,赶忙吩咐宫内准备着。

贤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惊喜道:“皇上今晚要来?”

鸳鸯颔首道:“恭喜娘娘,奴婢这就给娘娘梳妆。”

......

入夜,贤妃在宫门口恭迎圣驾。滕帝迈进猗兰殿,贤妃随在身侧,只是凝颦莞尔微笑,尽显妩媚。就这么着,囫囵吞枣,半推半就,终于成功侍奉枕席!

这宫闱中,各位娘娘为了要得到皇上的垂青,那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郭明珠因为家势背景,有贵人帮衬着,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了。然而还有一位更惨的是樊怡樊贵人。

樊贵人的爹是中散大夫,相当于谏议顾问,家中也不富裕。要不是荀负举荐,根本选不上。樊贵人进宫后连独立的宫室都没有,寄居在猗兰殿旁的配殿里。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那么,荀负为什么要举荐这样一个看似非常不合适的人选入掖庭呢?这样不是害了樊贵人吗?

我们的荀负大人算无遗策,洞若观火,怎会出错。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后宫生存下来,靠家势、背景、钱财、美貌都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坚忍的内心。最顽强生命力的是野草,温室里娇贵的花是经不起风霜。

樊贵人入宫之后自然是无人问津。贤妃不得宠,皇上很少来猗兰殿,贤妃娘娘都见不到皇上,她这个住在配殿的,更是不可能了。入宫半年也没见到过皇上。

因她无权无势,有的时候也要兼着做些婢女的活。一天她随着宫女打扫库房时,发现库房里堆放着许多木家具,有小柜子,桌子椅子,甚至还有宫殿模型。看样子都是崭新没使用过,却堆放在库房中空置,十分古怪。

回头她问管库房的小火者。小火者告诉她,这些都是皇上做的,皇上从小就喜欢做木活儿,手艺可好了。现在国事忙了,他遇到烦心事,还是会做些木活儿。

樊怡留心记下。后来她找到椒房殿庖厨的一位安太监。这位安太监是在后厨打杂的,进宫前是个木匠。宫里头什么桌椅杌子坏了,都是找他去修。

樊怡时常提着水果点心去与安太监套近乎,求他教自己一点手艺。樊怡温婉娴静,在宫中无依无靠,备受欺凌。安太监也是同情她,便教她做羊角竹灯。

樊贵人学得很快,她心灵手巧对于手艺活很有天分。没过几天这羊角灯就做成了。竹骨是用冬竹劈的,篾片刮得极薄,匀匀净净,弯成六角或八角的形制,经纬相压,咬得严丝合缝。竹丝细细地盘绕,交叉、盘结。角片上糊着透光的生宣。风吹过时,羊头会轻轻晃动,好似在向人点头示意,十分生动。

每日日沉时分,她便将羊角灯点燃,挂在槛窗两侧。

这一天,圣驾的肩舆从猗兰殿经过。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远远看到两盏羊角灯,透着橘融融的暖光,特别醒目。微风从篾缝间漏进来,竹羊频频点头,宛若命运的召唤。

滕帝好奇地走近看了看,不禁赞叹道:“好手艺啊。”

他踅身迈进猗兰殿门槛。春桃和内侍小康子骇然看见皇上来了,连忙过来迎驾。滕帝却自顾自地朝西配殿走去。他身后,太监婢女们茫然失措,手忙脚乱。本以为皇上是来找贤妃娘娘的,却去了樊贵人殿,这该如何是好。

樊贵人见滕帝驾临,匆匆带着冬雪出殿接驾,福身道:“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滕帝压根忘了自己还有位贵人。他目光逡巡着樊贵人,面庞清秀,淑丽昭好,发鬓上簪着一朵下午刚摘的洁白栀子花。穿着一身素白蜀锦花间裙。他道:“呃,你是......”

樊怡解释道:“妾是中散大夫樊邧之女,奉旨入宫已半年有余。”

滕帝恍然道:“哦,樊贵人,朕有印象。这羊角灯是你做的?”

樊怡颔首道:“妾才疏学浅,手艺不精。近来闲着无事,编来玩的。”

滕帝眯眼看着她手里提的羊角灯,那灯火暖溶溶的,若似黄昏从旧窗纸里渗进来的夕照,在殿墙上投下淡淡的花纹。那频频点头的羊首,形态逼真。

一阵栀子花香氛袭来。

“有意思。”滕帝说着提起膝襕,抬脚迈进门槛。

宫女太监们见皇上进了西配殿,一阵慌乱。祝祥带人守在殿门口,将他们纷纷遣退。

小庆子不知所措,喁喁:“师父,这可如何是好啊,贤妃娘娘那边不好交代吧。”

祝祥用手指顶着他脑袋道:“咱们做奴才的伺候好主子就是了,皇上想去哪,贤妃娘娘也管不着,今个儿也没翻她的牌子。在这看着,别让人打扰了皇上。我去歇会儿。”

滕帝走进逼仄的殿内,说是殿其实也就只有一间屋子。丫鬟冬雪赶忙端上茶来。桌子上还堆放着竹条,篾片,条尺、剪刀等。

滕帝嗜奇道:“樊贵人是如何会编竹灯的?”

“妾小时候跟着街坊邻居学的,闲来无事便做着玩儿,皇上勿要见笑。”

滕帝拿起置在针线盒上绣棚,就着烛光细细看之,是一幅画眉百花图。那画眉腹部的针,用极短的针脚一层一层地叠,到胸脯时换了一种针法,密密地绕着圈儿走,让丝线微微凸起。头顶的那一抹灰白,像晨雾将散未散那么薄。

滕帝赞叹道:“樊贵人真是蕙质兰心,妙手天工啊。”

樊贵人赧然低下头。抬眸时,烛花恰好爆开,火星溅起,在她瞳孔里落了一片细碎的光。一张瓜子脸,三分朱雀唇,并非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恬淡温瑜。她目光里有一份独特的娴静,就是这份娴静,反倒比任何妖娆都来得动人。

滕帝伸手将她的青丝挽至耳后,低沉而缓慢道:“你今晚,很好看......”

身后,冬雪悄无声息地放下帷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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