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从顾慧院子里出来时,脸上笑容就没断过,他已经幻想到自己龙袍加身的场景了。
姬芜打着哈欠像条爬虫一样趴在桌子上,宋锦一遍遍看过手中的纸页:“有这么困吗?”
姬芜抱怨道:“昨夜忙到三更,天亮了才有时间眯一会。”
宋锦安抚道:“过了这几日就好了。”
姬芜笑了:“是啊,过了这几日就好了。”
“宋锦,你高兴吗?”姬芜玩弄着宋锦额角的一缕碎发。
宋锦明白她想说些什么,她微微一笑,说:“我高兴。”
但姬芜分明觉得她兴致不高的样子。
宋锦理着手中的文书忽然发问:“殿下真的如此想要皇位吗?”
姬芜细细思考,然后说:“其实一开始只是为了不再受欺负,但现在……”
姬芜说:“我想要。”
无关其它,只是她想要。
宋锦睫羽轻颤,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嗯,臣知道了。”
初夏的风微微有些燥热,宋锦忽然感觉浑身被裹挟在那温热的洪流中了。
宋锦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心,她不想要一个功成名就,意气风发的姬芜,她想要的只是那个在她身后,受她庇护的姬芜。
那样的姬芜,宋锦给她爱,她就只能接受爱意,宋锦给她恨,她就只能被迫接受恨意。
她要姬芜的世界里只有宋锦一个人,喜怒皆来自于宋锦,她要姬芜依赖着她。
如今姬芜的一切打算都在她手中,她轻而易举就能让姬芜万劫不复,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进而重新回到她的掌控中。
但她不能也不愿意那样做,宋锦愿意成全姬芜。
宋锦看着面前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姬芜,心里忽然柔软了一瞬。
这一天还是来了,姬芜在府里跟宋锦谈笑风生,但手总是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不必太过焦虑。”
姬芜这才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复了心中的焦躁。
一个时辰过后。
皇帝召见的谕令到了,姬芜带着宋锦进了宫。
姬芜看着被摁倒在地的贤王,挑了挑眉。
贤王看到姬芜,费力挣扎:“母皇,不是我,是姬芜,是她!”
姬芜故作不解:“母皇,这是怎么了?”
皇帝脸色沉得可怕,她忽然冷笑道:“我竟不知我养了这样一个好女儿。”
……
贤王被囚禁在别苑无召不得出去。
哦,不对,是三皇子了。
倏忽之间满城风雨,一年之间大皇子二皇子死,三皇子废,成年皇子之中居然只剩下了一个五皇子。五皇子的崛起太过迅速,迅速到所有人都觉得其中有猫腻,但又不敢直言。
皇帝连失三女,打击自不必说,三皇子甚至买通了宫人要对皇帝下手,若不是明妃出现及时,恐怕皇帝此刻有没有命在还是一个问题。
皇帝因此对她的宠爱又上了一个层次,某一日,她仿佛喝得醉醺醺的,脸颊通红,衣领大敞,隐约露出胸脯。
“朕老了,等朕死了还有大好河山需要人继承,可看我这些孽子们没一个成器的。”皇帝唏嘘道。
明妃刚为皇帝跳过一曲舞,此刻微微喘着,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她用手揽着皇帝的脖子,把脸轻轻贴在她的胸口上:“陛下,何需为此劳神伤身,您膝下皇子众多,何必为了那几个生气呢?”
皇帝享受着爱妃的亲昵,语气忽然一转带了些许试探:“那爱妃觉得朕膝下哪个皇子比较好?”
明妃心中“咯噔”一声,知道皇帝这是起疑心了,她不动声色地说:“陛下还是别听臣妾一面之词了。”她“咯咯”笑着:“要依臣妾来看,当然是五皇子更好,不为别的,臣妾是她母妃。”
皇帝听见这话心里舒畅几分:“嗯,没别的了?小五从前是朕轻视她了,她才华都还算不错。”
明妃笑着在皇帝裸露出的肌肤上画圈圈:“再有才华也比不过陛下在臣妾心中的分量,臣妾自然是希望陛下长命百岁,有陛下在,莫说一个五皇子了,臣妾想添几个孩子就有几个孩子不是吗?”
皇帝被她哄高兴了,抱起她就往床榻边上走,明妃配合地惊呼一声,她捂小腹轻笑道:“陛下当心,臣妾和您的孩子还在里面呢。”
一夜缱绻。
姬云不解地问贵妃:“母妃,为何我们要参与到这样的事里面去?您不是说这些纷争我们最好不要参与吗?”
更何况还涉及谋反。
贵妃长叹一声:“为娘也要为你考虑啊,贤王若登基,凭她那个小心眼的性子,你在她手下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但顺王……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归比贤王好些。”
更深层的理由她没对女儿说,贤王一死,成年皇子就只剩下了顺王,若顺王再有个好歹……当然她不会主动对顺王做什么,但若是顺王自己命不好呢?
过了一个月,楚舟总算赖不下去了,云国内部形势严峻,换句话说,再不回去太子名头要易主了,她申请回国,皇帝这边得了云国皇帝的好处,也痛快放了人。
顾慧也趁乱被偷梁换柱成了姬芜身边的一个僚属,姬芜本来想请医师看看能不能把顾慧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但顾慧思虑良久,说:“罢了,留下吧。”
反正生下来也是她顾慧的女儿,而不是那个一辈子被囚禁的贤王的孩子。
一晃到了翰林院快散馆的日子了。
姬凌风难得过来找过宋锦一次:“你真不去地方,要留京?”
宋锦说:“姬芜离不开我。”
“我倒不觉得,呵,怕是你离不开她吧。”姬凌风凉凉地说道。
宋锦垂首,没有多做辩驳,她的沉默让姬凌风多了一丝怒火。
“难道外界的传言是真,你和姬芜真的在一起了?”
“……是。”
“糊涂!”姬凌风恨铁不成钢:“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听起来像是姬凌风觉得宋锦配不上姬芜,但宋锦知道不是。
宋锦张了张嘴,没说话。
姬凌风问:“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你如今喜欢姬芜,以后若不喜欢了,凭姬芜的权势,你能脱身吗?”
不能。
姬凌风又问:“如果她有一天不喜欢你了,左拥右抱,你能释怀吗?”
也不能。
“如果你们的关系被言官知道了,被攻击最多的是谁?”
是宋锦。宋锦不语。
“姬芜自私不为你考虑,你自己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点,难道真要到山穷水尽才要后悔吗?”
宋锦抬头看向姬凌风:“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姬凌风回视她,平静地说:“你在拿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
“……不可以吗?”宋锦固执地问。
“考虑清楚吧,我比你了解姬芜,她骨子里更像她母皇,凉薄,无情且自私。”
“你会为了挣权路上误伤的人感到抱歉,她不会,她只会觉得那些人碍眼,本来就该死。你恐怕不知道吧,前月二皇子府上燃起的大火和她有关吧?”姬凌风问道。
宋锦没听姬芜提及过,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虽不是她做的,也和她脱不了干系,一场大火烧死五个妇人八个孩童,这一切只是那些人为了和姬芜搭上关系的投名状。”姬凌风看了宋锦一眼,语气带着讥讽:“你猜猜她收了没?”
宋锦闭眼,心脏剧烈震颤。
“还有,姬芜从前是不是一切都听你的,如今呢?她可还会每一项行程都向你报备?”
“姬芜是天生的帝王胚子,你掌控不了的,与其越陷越深,不如早早脱身。”
“宋锦,你可明白?”姬凌风缓和语气,“下地方吧,对你们都好。”
“如果你们的感情真的那么坚不可摧,那么隔个三年五载不见面,依旧会好好的,如果不是,趁早断了也好。”姬凌风长叹一声:“我知道,你看着冷清,实则最重情谊,为师实在不愿意你因为一个人深陷泥沼。”
“先生……我明白了。”宋锦缓缓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姬凌风明白再多说也没用了,于是长叹一声离开了。
宋锦在院中摆了一局残棋,然后就坐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时间到了,墙外忽然飞进来一个人,“咚”一声砸在地上。
“殿下,能轻一点吗?”宋锦无奈。
姬芜笑嘻嘻地跑过来:“你今天在干什么?”
“没什么,无非看看书逗逗狗。”宋锦神色如常。
姬芜看到复原出来的残局:“这不是前几天没下完的那局吗?你把它复原出来了?”
宋锦颔首:“想到殿下今天要来,就复原出来了。”
姬芜坐下和宋锦对弈。
宋锦状似不经意提起:“……说起来魏王一家也是飞来横祸,家中亲眷遭殃。”
姬芜手一顿,笑着说道:“多半魏王招惹了什么人,她死了之后,家中老小被人报复了。”
宋锦点头,又问:“殿下最近在忙什么?总是不见殿下和臣说。臣也没办法帮殿下分忧。”
“最近也就是皇帝派下来的活,不难,只是有些琐碎,至于其它……我不需要你替我分忧,你陪着我就好了。”
宋锦平静地看向姬芜,把她看得毛骨悚然。
她结结巴巴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宋锦收回视线:“无事。”
一局结束,姬芜被宋锦杀得片甲不留。
宋锦慢慢收回棋子,然后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殿下,臣决定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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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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