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计

宋锦在翰林院除了时刻准备皇帝的召见,还兼一些修史的事,她正在书架旁整理着各类书籍,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宋大人近来可好?”

宋锦回头,看见来人含笑:“有劳大人记挂,下官看大人面色红润,想来身体安康。”

那人生得一副周正模样,看着很是亲和。

两人闲话了片刻,那人直入主题:“唉,现在朝廷清明,百姓安乐,可唯有一件事让我颇为忧虑。”

宋锦适时反问:“是何事让您如此烦心?不知下官可否为您排忧解难?”

“我家庭和睦,膝下儿女孝顺听话,姐友妹恭,可叹呐……陛下却没能享受到这种天伦之乐。”

“大人慎言!陛下膝下子女亦是如此。”宋锦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心中已有成算——估计是为了废太子来的。

周官员反问:“陛下长女现在依旧身在囹圄,如何算的上圆满。”

宋锦哑然。

“母子连心……身为臣子,如何能看见陛下母女隔阂如此之深呢?”

宋锦叹道:“但天家之事,也非你我能撼动分毫。”

那周官员笑道:“非也,据我微末之见,陛下早有悔意,只是在等一个人点破……”

宋锦神情微动,心中似有松动,她说道:“臣虽能经常面见圣上,但,以臣卑贱身份,恐怕不能说服陛下。”

周官员哈哈大笑:“自然不是让你去说服陛下。”

“陛下有一奶娘,后来大皇子诞生时,陛下把奶娘调去侍奉大皇子,以示恩宠。”

宋锦沉思:“这的确是个好人选。”

官员问道:“那宋大人是愿意帮这个忙了?”

“大人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那官员笑了笑:“你入宫时,把大皇子旧物交给她就好。

宋锦迟疑:“若是陛下为此发怒呢?”

官员看出了宋锦的担忧,笑了:“宫中有专人接应,届时就算问责起来,也查不出你我。”

“但若是因此能让陛下母女和睦,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劳一桩。”

宋锦眼中晦暗不明,她故作欣喜又矜持地说道:“那便听凭大人安排了。”

三日之后。宋锦收到了一份大皇子用过的襁褓。

宋锦看着那份襁褓,看了很久,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她起身拿了一把匕首,把它裹进了襁褓里。那么,就赌一把吧。

皇宫里。

收到襁褓的奶娘,打开,一把雪亮光洁的匕首掉了出来,“哐当”砸在地上。

奶娘心尖一颤,她手忙脚乱地拿起匕首。

“怎么了?”外头宫女进来看。

奶娘着急把匕首塞进襁褓里:“没、没事。”

夜深人静时,她把匕首又翻了出来,明晃晃的利刃让她心尖一紧。但想到自己的家眷,她又把匕首紧紧握住了。

五皇子府。

“臣刚才说的,殿下可记住了?”

“是,秋猎会有人刺杀陛下,到时候我在旁边把人拦下。”

宋锦点点头:“殿下切记不要伤及己身。”她刚站起身,她忽然听到姬芜的话传过来。

“宋锦。”姬芜紧紧盯着宋锦。“我问你。”

宋锦坐了回去:”殿下请说。”

“你做了什么?”

宋锦垂下眼帘:“用了一些小手段。”

“我问的是你做了什么!”

宋锦笑了,她说:“殿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免得宋锦的形象在您心里直接崩塌了。”

“殿下,宋锦永远不会害你。”

姬芜不为所动,又问:“那你呢?你会有事吗?”

“如果事情没问题的话,不会。”

“如果有问题呢?”

“殿下歇息吧,时间不早了。”

姬芜气了个半死,她说。

“如果先生知道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命,她会抽死你的。”

“殿下若要去告状,臣一一领受。”

姬芜闭眼,咬牙切齿:“滚。”

宋锦顺从地滚了。

宋锦远不如表面上那般镇定,她看着自己的手,陷入沉默。

此事若成,废太子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奶娘多半活不了,死在这件事上的人可以把紫禁城的地都染红。

若不成,则再添一个宋锦。

秋猎。

作为新晋的工部侍郎,姬凌风也在其中。

而作为目前皇帝最喜欢的翰林学士,宋锦跟在皇帝身后,她的面容依旧如平常一样恭谨平和。

姬凌风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下面人谄媚道:“大人是在看宋翰林吧?翰林去岁中了榜眼就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

那人并不知姬凌风跟宋锦之间的关系,她只是恭维着姬凌风:“当然,比起大人来还是差了不少,毕竟年轻嘛。”

姬凌风笑着说:“后生可畏。”

下面人点头:“是这么个理!”

无人知宋锦的手心被汗水浸润。

魏王从远处骑了一匹马,慢悠悠地停在皇帝不远处,她笑着行了一礼:“母皇,儿臣已经等不及了,不知道何时开始。”

皇帝并没有对她这样无状的举动感到生气,她和蔼地说:知道你喜欢骑射,朕特地为你打了这把弓。”她挥挥手,下人就拿出了一把通体全黑,泛着油润光芒的弓。

贤王从远处走来,眼中嫉妒一闪而过,她也笑道:“阿姊有的,母皇是否也要匀我一份?”

皇帝笑了:“哪就少的了你的。”皇帝放话把一匹好马赏给贤王。

魏王笑容就淡了淡,皇帝这几年年纪大了,愈发喜欢姐友妹恭的戏码,凡是给魏王的必定要有贤王一份。

皇帝子嗣不丰,除开夭折的至今也就七个,还有两个吃饭还要奶娘喂。

正在此时,姬芜走了过来。

贤王看见她,眼中笑容愈发恶劣:“母皇既然赏赐了我们姊妹二人,怎么能忽略老五呢?”

皇帝看了一眼姬芜,眼中嫌弃一闪而过。她状似慈爱地问姬芜:“朕既然赏赐了你两个阿姊东西去,你也看看有无想要的。”

姬芜识趣地一躬身:“儿臣并无。”

皇帝点头:“你不通弓马,想来要了也无用,既这样,就允你不上场,在一边看着吧。”

轻飘飘一句话就剥夺了姬芜上场的资格,但姬芜没有任何反应,好似一切都理所当然。

所有人到齐,进行了祭天仪式后,各个人家的好女儿就带着仆婢深入丛林,丛林时而有野兽嘶吼,时而有马蹄阵阵。

“宋卿,你也跟她们年轻娘子去玩玩吧。”

宋锦垂眸:“臣不通骑射,上场了也是徒增笑话,不如在此陪伴陛下。”

皇帝显然很高兴:“好好好,赏宋翰林一杯酒。”

宋锦称谢,接过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脸上就多了几分红晕。

皇帝此次还带了宫中新晋的贵妃,贵妃笑着看着宋锦带着红晕的脸,指了指自己,语气暧昧:“陛下,你看宋卿容貌比之妾身如何?”

皇帝看了一眼宋锦,也笑:“爱妃和爱卿自然是平分秋色,互不相让。”

宋锦垂首,谁也没发现她因为攥紧而发白的骨节。

姬芜阴冷的眼神扫过二人,又把目光放在宋锦身上——她一直以为宋锦过得很好,至少比她要好。

不过,她什么都做不了,姬芜闭上眼,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感觉。

只是现在做不了。

姬芜睁开眼,脸上就挂上了笑意:“母皇,儿臣听闻您非常喜欢京城那位李先生的画,儿臣前一月前便去求,前日才刚得到,可否请母皇赏脸一观?”

皇帝一听来了兴趣,她支着脑袋笑着说:“拿过来我瞧瞧。”

姬芜从侍从拿的箱子里取出画,恭敬呈上。

“果然是那位的画,往常倒是看错你了,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不过是件小事,若能搏母皇一笑,儿臣没有理由不去做。”

皇帝点点头,令人把东西收好,也没提赏赐的话。

贵妃称赞了两句画,也没有提醒皇帝的意思。

意料之中的事,姬芜并不意外。

“陛下,杨保母求见。”

“这杨保母,不是曾是陛下您的保母吗?这个时候求见做什么?”

皇帝也疑惑,她一向待保母不错,在宫里她的待遇比很多妃嫔更好,这个时候求见,莫不是在哪里受了委屈?

杨保母脸上带着一点硬挤出来的笑,行礼。头还没低下去,皇帝就忙让她起身。

“不知奶娘见朕何事?”

杨保母从怀中取出一件襁褓,脸上带了些许悲色:“臣妇昨夜辗转难眠,料想是漏了什么事没完成,起身后从箱子里找出这件襁褓一时泣不成声。”

杨保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遥想当年,大殿下承欢陛下膝下,那时陛下何等欢欣。如今……母女相隔两地,臣妇为陛下悲伤啊。”

旁边的老臣也感同身受:“大殿下当年的确做得不对,但都那么多年了……”

皇帝脸色晦暗难分,但没有发火,她想起曾经备受宠爱的长女,叹息一口气:“来,把襁褓拿近些,朕仔细看看。”

姬芜眼中讥诮一闪而过,但却善解人意地说道:“母皇与长姊母女情深,却常年分居两地,的确是一桩憾事。”

杨保母泪眼朦胧,她一只手在胸前襁褓里攥紧了那把匕首,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

宋锦看见了,但漠然垂下眼帘。

杨保母在拿出襁褓递给皇帝的同时,利刃出鞘,直直刺向皇帝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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