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京城三十里地的一座热闹小镇,镇上某家卖糕点的店铺里,掌柜的刘老头儿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因为刚刚路过了五辆马车,从他的铺子里买了不少白糖糕和枣泥卷,还有些蜜饯果脯等零嘴,总共十斤。买糕点的是个年轻人,长得颇为俊秀,使唤仆人下车付钱的时候,他笑着对刘老头儿说:“你家铺子开了得有二十年,现在开进京城去了吗?”
没想到自己糕点店的名声居然都传到这从外省回京的富人耳朵里了,刘老头儿受宠若惊,连忙道:“托公子的福,小人的儿子跟小人学了手艺后,就在京城开了间铺子,算算得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了,看来生意兴隆。”
“嗨,也就过得去,隔三差五地也有想换换口味的达官贵人使唤底下的奴才过来买。”
“嗯,那你要一直开下去,以后我还差人过来买。”青年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撂下车帘,仆人拎着纸包一跃而上之后,马车缓缓向前行驶而去。
马车稳稳走在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仆人恭敬地把纸包拆开递过去,里面的蜜饯个个晶莹剔透,上面还用细针刻了奇花异草,一看就知用的是好材料,更加有掌柜的好手艺。青年手持镶银筷子从里面夹起一块蜜饯,放在瓷碟里递到一位妇人面前:“母亲,刚喝过药口苦,正好吃这个。”
原来车里坐着两个人,这妇人相貌精致,只是脸颊上的细纹昭示着她大约已过天命之年,而青年与她容颜相似,尤其是那明亮似星的眼睛与如柳叶的弯眉。
“好,”她慈爱地笑着,就着青年的筷子吃下蜜饯,“真甜。”
青年放下筷子,双手捧上茶碗:“母亲吃茶。”
“先不急,”妇人摁住青年的手,她的眼睛在青年脸上停留许久,似乎是想找到熟悉的痕迹,“儿啊,阔别许久,回到京城来,现在心情如何?”
“母亲关心儿子,儿子受宠若惊,”青年没想到妇人会问这问题,笑着回答,“儿子在京城出生成长,只是后来随着父亲去外省上任才离开。现下父亲调回京城做官,儿子也跟着父母回到故乡,自然是满心欢喜了。”
“宁儿,希望你是真的欢喜。快把手炉抱着,才入秋,你的手就这般凉了。”妇人只觉得手下的皮肤冰冷,催着青年赶紧拿手炉取暖。
“是,母亲,母亲再歇息片刻吧,离进城恐怕还得三个时辰。”青年温柔地笑。
“天黑前能进城就行,多福他们已经提前进京,庭院都修缮打扫完毕,回去就可以居住。娘再带你看看你以前住的院落,里外还是原模原样保留着,一点都没挪动。”
李沧宁并不知道那庭院里究竟是何种布置,不过他更明白母亲不是在对他说,而是透过他再对另一个人说。只是这个人早已无法回答,所以就由李沧宁代为答允:“是,母亲,一切听凭母亲吩咐。”
天黑时分,他们终于进城。进城之前,李沧宁悄悄掀开车帘,遥望京城外南边三里地的地方,那里原本是贱民聚居的贫民窟,名叫河畔坊的,当年因为大火而毁,不知道现在重建了没有。进城后,马车拐上宽敞的街道,两边的民居很多都开着门,门前摆着不少小摊。现在坊市的界限没有以前那么明晰,不少百姓就在自家门口吆喝着做点小买卖,李沧宁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衰老了很多。
行走了半个时辰,再拐进一条巷子,才到李宅。李宅就是他们家过去在京城的住宅,由李沧宁的祖父买下。当时李沧宁的祖父在都察院担任副都御史,为了让子孙们在京城这繁华的城市里有个落脚之处,他倾尽家财,在京城南边的广兴坊里买下了这座四进院落。好在付出去的钱都能赚回来,李沧宁的祖父此后步步高升,官至工部尚书。年至古稀之时,他上书乞骸骨,回到南方的江州老家,三年后在老家的祖宅里安然离世。
于是这京城的宅子就顺理成章由祖父的长子、也就是李沧宁的父亲李业勤继承。只是相比于祖父的出众才能,父亲李业勤就显得平庸很多,他在京城外勤恳任职多年,今年才回京担任工部的正五品郎中,所以这宅子早就是空落落的,许久无人居住了。
看守宅子的奴仆们在管家孙多福的带领下在外迎接,见了老爷一家之后,他们先行大礼,然后伺候主子们下车。孙多福指挥其他奴才,把马车上的行囊搬进主人们各自的房间里。
李沧宁扶着奴仆的手,踩着凳子走下车来。站在这富丽的住宅前,他抬头注视着高悬的、镌刻着“李宅”两个金字的牌匾,眼里显出了久久的茫然。李宅,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他会从这里重新开始在京城的生活……他再一次清晰认识到这个事实。
瞧了站在自己身后的李沧宁一眼,李业勤吩咐妻子:“秀芝,你带宁儿去他的房间看看。”
王秀芝会意,拉着李沧宁的手就往院落里去:“其他事务,就先麻烦官人料理了。”
李业勤性格严肃,对唯一的儿子更是严厉,对妻子倒是十分和蔼体贴,果然,听了王秀芝的话,他笑着点头应下了。
王秀芝就拉着李沧宁往四进院里走去,这一个月来舟车劳顿,她顾及儿子的身体状况,就一边放缓脚步一边轻声说:“这是你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你十八岁的时候,咱们一家跟着你父亲外放,到现在都整整八年了。”
李沧宁如梦初醒,八年了,时移世易,连熟悉的京城都和过去千差万别。他内心涌动起阵阵酸楚,头一低,几乎落下泪来。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我儿内心百感交集,悲戚落泪,为娘的可以理解,只是以后不能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王秀芝把李沧宁冰凉的手摁在自己手心中,以自己的热度温暖儿子。
“是,母亲。”李沧宁吸吸鼻子,倔强地把眼泪咽了回去。
来到昔日李沧宁居住的院落,正房宽敞干净,博古架上摆着砚台、书籍和花瓶等一系列装饰品;卧房布置清新素雅,所用被褥都是从南方买来的锦缎;书房墙壁上挂着几幅字帖和山水画,看落款可知都是名家所出;当年栽种在院里的小树已长成比房屋还高的参天大树,树下还扎了一架秋千,随着秋风前后微微摇晃。这院落里,处处都透露着主人精致优雅的品味,这些都是当年的李沧宁亲自布置,如今,新的李沧宁回来了,要继续在此居住。
在奴仆的服侍下草草沐浴,李沧宁就躺下准备就寝,王秀芝百般不放心,临睡前还特意过来看望:“京城不比南方暖和,还习惯吗?”
“多谢母亲,现下儿子觉得很好。”
“别冻着,我让下人把炭盆点起来。”王秀芝坐在他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
“母亲不必操劳,儿子不孝,理应是儿子侍奉母亲才是。”
“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虚言,”王秀芝温言道,“你父亲刚刚回京,这几天少不得探亲访友,求见上级。你休息好了,就跟着你父亲去拜见,多认识一些人,总没有坏处。”
李沧宁想到之前父亲和自己说,父亲在京城的老相识给他来信,说今年正是吏部六年一次的大挑,没参加会试、会试落第者皆可参选。李沧宁八年前得中举人后始终没有考中进士,因而有参选资格。京城恰好还有一些低阶官职空缺,既然有人愿意给说情,那再使些银子,说不定可以给自己在六部或者六科寻个合适的官职。六部和六科都是京城官府中的部门,地位举足轻重,其中的吏部和户部由东宫太子牢牢把持着,无论是尚书还是侍郎,不是太子的姻亲就是他昔年的旧部,若真能进去任职,就是淌进了一滩看不见底的浑水,从此身家性命,也悬在了一线之上。
“你可要,可要想好了啊……”王秀芝再言,似嘱托更似警醒。
可他短短一生,何时不是悬在危险的丝线之上的呢?对自己来说,做出选择,不过是沿着过去的路,继续往前走而已。
“母亲,儿子一定听从父亲母亲教导,谨小慎微,尽心竭力。”
“如果累了,大可以歇息片刻。”王秀芝知道李沧宁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却这么说。
灯火熄灭,躺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明明周身都是被绫罗绸缎包裹,李沧宁却以为自己置身破旧草席之中,草席刮蹭着汩汩流着鲜血的伤痕带来一层又一层的锥心剧痛,混着夹杂着雨水的泥土,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填满最后一点可以由自己呼吸的空气。
李沧宁蓦然睁开眼睛,霎时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却像烫伤一样带来疼感,屋里黑漆漆空荡荡的,窗外只有刮过的阵阵风声。贴身近侍刘潭和李芙听他的话不在屋里守着,他就翻身下床,趿拉上鞋子,借着窗户外钻进来的一点微光,他开始摸索着探寻这陌生的房间。冰冷坚硬的触感刺痛他的手心,这是房屋主人过去用来读书用的书案;雕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花纹,原来是装着四书五经的书柜,可能里面还有几本诗词歌赋等科举考试用不到的闲书;花瓶被摆在窗边,里面所放的花枝枝叶柔软,触感温润,是新采摘下来的鲜花。
再闭着眼睛走回去躺在床上。尽管十分劳累,但李沧宁睡意全无,他想象着自己未来在京城的生活,李沧宁身为官宦子弟,无论是读书科举、还是从军征战,又或者是在家族荫庇下贪图安逸,是否出类拔萃这不要紧,他都可以从从容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自己哪有这么多选择,在复仇之心的日夜啃噬下,他只有做官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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