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官府新人

李业勤所说的故交姓薛名竑,与李业勤是同年考中的秀才,他们也由此相识。薛竑早年贫困,多次受到李家银钱上的资助。时移世易,如今薛家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贫苦寒门,而是一门三官的显贵门第:薛竑担任都察院三品左副都御史;他的堂兄靠捐官进入官场,多年耕耘,去年刚升任户部郎中,他的女儿则是太子侧妃,深受太子宠爱;堂弟在外路担任武官,几年没回京城,暂且摁下不表。更可贵的是,薛竑知恩图报,顾念挚友,多年来面对这官运不济的同门始终想要找机会提携,但都被不想亏欠人情的李业勤委婉推辞。其实也是李业勤担忧自己才不配位,惹来更大灾殃,如今李业勤开口想要给儿子谋个差使,他自然一口答允,保证给贤侄安排满意的差事。

第二天,正值休沐日,李业勤差人递了拜帖到薛宅,薛家很快回信,邀请李业勤令郎光临寒舍。李业勤吩咐仆人准备车马,和李沧宁一先一后上车,车门关闭,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李沧宁略略低着头,不说话——他也无话可说,他对李业勤不畏惧也不亲近,始终态度恭敬,对于来自他的教导,自己全都听从并且认真履行。

“若能托薛家的福,给你谋到六部或者六科的差事,也算喜事一件。到了薛家,你要对薛竑问好,称呼他为‘世伯’。他还记得你,你们上次见面是十年以前。如果他问起以前的事,你该如何回答。”

“回父亲的话,儿子知道,必然不会出错。”

“那就好。他有个儿子,叫薛简,比你小两岁,你们见过一次。现在他在北城兵马司任指挥,娶的是翰林学士杨保的女儿。翰林院的地位你清楚,你可尝试与他交好。”

“是,父亲,儿子会打探与他有关的消息。”

“薛简虽然比你小,但已娶妻生子,等你的差事落定,也该为你安排婚事了,”李业勤细细观察李沧宁的脸,嘴角微微上挑,或许他和王秀芝一样,也在透过李沧宁看另一个人,“我儿才貌双全,一定能说到合适的亲事。”

“父亲,何苦难为您一事无成的儿子,”李沧宁苦笑,“父亲,您明明知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身为晚辈也敢置喙?”李业勤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你是我的独子,更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必须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娶妻生子才算长大成人,有了牵挂,你为人处事也会更警醒些,知道是非轻重。为父的这要求很过分?当真无法做到?明明只是希望你能有后代延续我们李家的香火。”

“可以过继堂兄弟的孩子到我名下。”李沧宁无奈地回答,在婚配这件事上,他与李业勤多次发生冲突,李业勤态度强硬,非常执着,就连王秀芝也劝告不住。

“住口!”

李业勤定下来的主意是万难更改了,了解这一点的李沧宁不再说话,想到以后会和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走入婚姻,他甚至连自己的责任都想忘却到脑后,只为了能够逃避,但他不可能这样做。仍未熄灭的怒气与不满夹杂在一起,凝成的紧张气氛充斥着马车,令人窒息。李沧宁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未知的手紧紧抓住,他自己的嘶哑声音沉浸在脑海中:我不喜欢也不习惯这里,可我无处可去,只能停留在这里,无望地等待最后的终局。

于是一个时辰就足有三个时辰那么难熬,到薛家的时候,薛竑和薛简已经站在门口,亲自相迎。总算到了,李家的奴仆们松了口气,拉开马车车门,先前的气氛一扫而空。

故友时隔多年相见,二人激动非常,在门口就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臂不住摇晃,把周围一行人全都忘在脑后。李沧宁先开口恭敬地说“小侄李沧宁拜见世伯”,再和薛简互相见礼。薛竑看到李沧宁这齐整伶俐的模样,没多做评价,但心里十分赞赏。

李沧宁抬头和薛简对视,薛简正面带微笑看着他。薛简和李沧宁差不多高,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秀,他眼睛漆黑明亮,开合之间,逼人的神采就从瞳孔当中散发出来。

他的内心一定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李沧宁几乎被他周身所带的高温烫伤,连忙转过头去。

一行人走进堂屋落座,两个长辈坐在主位上,两个晚辈坐在客座。李沧宁表现极佳,面对薛竑的问话,他不卑不亢,对答如流,还不动声色地提到了自己的需求。薛竑听出他想进入六部或者六科做文书,对官职品级完全没有过分要求,对他愈发满意,眉头舒展,脸上的褶皱也因为笑意而加深了。

有些话不必说明,李业勤和李沧宁小心观察着薛竑的表情,就知此事必然能有满意的结果,于是相视一笑。

故友还有故友的话要说,薛简领了父亲的命,带李沧宁在自家宅子里游览。薛家这宅子占地极大,足有六七十亩,听说是前朝某位宠臣的宅子,后来宠臣在新朝获罪抄家,这宅子就被赏赐给其他大臣,几经辗转,最后成为薛宅。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沧宁不再像十八岁以前那样胸无点墨,他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对历史的风云变幻深有感悟,进而也更有愤恨和无力之感。如今的宠臣会因为帝王的雷霆之怒,在一夜之间就成为阶下囚;地位卑微者,也能因为帝王的龙颜大悦而一步登天,这两者看似易如反掌,其中又有多少秘密不为人知。

不,也有可能只是帝王的一时兴起,李沧宁暗暗摇头,帝王当然不会时刻保持理智和克己,他们也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残忍地夺去无辜之人的身家性命。抬眼看向远处,那是薛家的正堂,高大宽阔、美轮美奂,李沧宁恍惚间却看到京城之外贱民们所聚居的贫民窟河畔坊。十八岁的夏日,某个夜里,贫民窟里燃起冲天大火,无数贱民因为坊门被锁无法逃生,哀嚎痛哭声此起彼伏不可断绝。直到一切都被烧成灰烬,凄惨震天的声音也都熄灭,大雨才姗姗来迟,落在重伤濒死的自己身上,更是一场酷刑。

李沧宁想,那些人,那片地方,那个重伤濒死的十八岁少年人,现在都不在了。

薛简见他出神,也不打扰他,直到他带着歉意朝自己笑笑,才领他到花园的亭子去。奴仆已在那边备下茶点和果子,此时正侍候在亭子两侧。京城刚入秋,午后仍然炎热,在亭子里吃茶看景,算是十足的享受。进了亭子,两人相对入座,薛简性情开朗,好笑语,因而看向李沧宁的时候,面上始终带着笑。

“请,这是花园中新摘下的梨子,”薛简示意他尝尝盘子里刚被奴仆切成块的梨,“就是前面那棵梨树上结的果。这棵树有百年之久,若是春天,公子就能观赏到梨花如雪。”

李沧宁望向前方那棵梨树,过百年树龄的树木可是很难见到的,只见这棵梨树的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他想象着薛简的话,这么茂盛的梨树,若是到了盛开的时候,该是多么瑰丽浪漫的场景。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李沧宁浅笑,“既然薛公子发话,若是有机会能得一见,那可真是幸运。”

“自然会有。”

薛简多年前和李沧宁有一面之缘,但也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若不在特定场合遇见,他根本认不出李沧宁,所以今天的再见与初见本质无甚分别。就像李沧宁悄悄观察他一般,他也在观察李沧宁。他依稀记得李沧宁似乎身体不大好,经常抱病,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明明才入秋,李沧宁就已经套上其他人都没穿的罩甲,他身体瘦削,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不过他眉清目朗、美如冠玉,尽管病弱,倒也别有一番秀致。李沧宁第一次听“秀致”这个词其他人奉承一位得了绝症的花魁时候所说的话,后来在南方,有人又把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为了美化不可治愈的疾病,减少临近死亡的痛苦,疾病就与美好关联起来,多么荒唐。

就着秋梨与茶水,两个人共谈一番诗书。薛简虽然是武官,但学识渊博,诗词歌赋、文章典故信手拈来,引用的诗句都恰如其分。李沧宁是举人,熟读四书五经,各家典籍也多有涉猎,甚至连兵书都多有了解,因此和薛简辩论,也丝毫不落下风。更难得可贵的是,他们观点多有相同,尤其是尊敬儒家亚圣孟子和兵家名将孙膑。

“唉,”语毕,李沧宁叹口气,“薛公子这番才华横溢,只当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真是可惜,好在公子正值青年,以后还大有作为。”

薛简却觉得喜悦:“公子谬赞,在下区区一个粗人,怎能配得上这番夸奖。不过嘛,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固然荣耀,而能与意气相投之人来一场酣畅的切磋,也同样有幸。在下胸无点墨,自然不能与伯牙子期相比,但此时也大约明白高山流水之妙,更是理解了为何钟子期死后,俞伯牙摔琴明志,永不弹琴了。”

“薛公子说的是,若真能得遇知音,当真死而无憾。”李沧宁又一次非常赞同薛简的言语。

再过一个时辰,李家父子起身告辞,薛家父子出门相送。薛简跟着马车走了几步,车里的对李沧宁道:“不用等到开春的时候梨花开放,长乐坊梅妍楼用梨花所酿的酒名叫‘离人醉’,若是公子有闲,下个月正是品尝新酒的时候。”

“公子相邀,自然是有的。”李沧宁爽快答允。

回去的路上,李业勤对此惊讶不已:“你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居然相熟到这个程度?”

“父亲,儿子也没想到,这就是一见如故吗?如果是的话,这是多么幸运。”李沧宁难得高兴,脸上也带了两分笑意。

“嗯,薛简背靠薛家,薛家是太子的拥趸,如果你们真能成为挚友,他在官场上也能为你助力。”

其实依李沧宁来看,薛简并非胸有大志之人,不过他没打算反驳李业勤的话,免得徒生无谓的争吵。李业勤只想着能在官场上多几个盟友,全然忘记当年的他自己也曾因为有薛竑这个知音而三生有幸了。

坐回原处,李沧宁掀开车帘透气,街道上一排排高大的树木,树叶微黄,树下落叶点点,几个孩童笑闹着跑跳而过,他们的脚步踩在树叶上,惊起沙沙声响。

街道上来来往往人员众多,在李沧宁耳里却似万籁俱寂,他忽然想:不知道徐敏修这时候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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