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李业勤的故友薛竑,大挑结束后,吏部张贴公告,同时也传来加盖印信的部凭,授予李沧宁户部照磨所照磨的官职。照磨负责整理文书校对错误,只是个正八品小官,官位不高,奈何李沧宁并非两榜进士,只是区区一名举人,能在京城六部谋得差事已是非常欣喜,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心想事成,李业勤和王秀芝也很高兴,都说要挑个合适的时候重谢薛竑。
李沧宁坐在一旁,手里端着杯茶静静听着,比起父母的喜悦,他就显得平静很多,还在思索自己在未来会经历什么,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他该怎么做官,如何与官员们相处,遇到棘手的事又应当怎么处理,他会见到皇帝吗?会见到太子吗?会和徐敏修见面吗?还能再见到昔年的旧相识吗?如果真的见到了,又该以何种表情应对?以沉默,以讥笑,以愤恨或眼泪?
都不是,是以谎言。他是李沧宁,也仅仅只是李沧宁。
吏部在文书上写明让他在九月十二到任,那天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开市,宜上任。在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和祭祀之后,李沧宁踏入户部,正式开始他的为官生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九月还有另一件大事,皇帝的第九子宁王徐梦远迎娶王妃,在京的从三品及以上官员都参加这次婚宴。李沧宁才正八品官职,又与皇室非亲非故,自然没有资格,不过这天他也不清闲,因为正值休沐日,薛简请他去梅妍楼品酒。
这是早就约好的事,李沧宁自然应允,提前乘马车去薛家接了薛简,可薛简嫌车里太闷,非要拉着李沧宁走路。李沧宁没办法,只好下车,和他并排走在大街上。
“梅妍楼现在的老板可是酿酒的好手,只用当地最普遍的特产就能酿出别家都不能比的美酒。按理说这是发财的好机会,可他偏偏拿乔,说是为了保证酒的品质,只按照预定的数量酿酒,我这就是去年定的呢。”
“这般美酒,那价格可是非常昂贵?”
薛简笑着摇头:“价格只是略高,所以不是问题。可因为这掌柜的装腔作势,很多人就是买不到。”
李沧宁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后面有马车铃铛的声响,知道是贵人从这里经过,二人和他们的两个随从赶紧靠边。却见马车向前之后,在他们前面大约五丈之外的地方停住,车窗打开又被关上,车身剧烈摇晃几下,然后继续向前行驶。
“怎么了这是?”薛简疑惑,他前后看看,“咱们没做失礼的事啊。”
李沧宁轻声回答:“不关咱们的事。”
马车走远后,他们也继续向梅妍楼走去。
“哥,我看到了,是阿七!”马车里,徐敏修对徐新杰大声道,他鲜少这么激动,“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哥哥你别拦我!”
徐新杰无奈地拉住他:“我知道你很想他,可他早就死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再说,咱们现在是去参加九哥的婚宴,不能耽误了时辰!”
“不行,”徐敏修坚决拒绝,“这次错过,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徐新杰用力拉着徐敏修不许他下车,勒令车夫继续驾车,劝告徐敏修:“你说刚才咱们看到的人是他,如果你没看错,他真的是李期,你就在大街上叫出他的名字,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相认?当年父皇下令处死他,你我都在场,且不说他是如何借尸还魂返回人间的,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相认,万一父皇知道了怎么办!你还想他再死一次?”
原本冲动地要下车的徐敏修像被兜头破了一盆冷水,霎时冷静下来,他眼睛通红地看向徐新杰,半晌才重重点头:“是,哥哥说得没错,是我害死了他,不能让他再死一次。可我该怎么做,我不能就只是这样和他擦肩而过。”
徐新杰不赞同地摇摇头,但他尊重弟弟,所以还是招呼马车外面随行的管家:“王普,你都听见了,去问问那是哪家公子,姓甚名谁,来历如何。问清楚了,回报给我和永王殿下。”他还特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故意警醒徐敏修,让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主子。”王普立刻去了。
徐新杰转头对徐敏修道,语气极其不满:“这下我们永王殿下可是满意了?”
徐敏修拿手巾擦眼泪,许久也擦不完:“哥哥别再训斥我了。”
“并非训斥,只是越爱重、越慎重。如果不是李阿七,你贸然冲过去,会给他人造成麻烦,会毁坏你的名声;如果真的是,还是那个问题,你又能做什么?就让他隐姓埋名继续过平淡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徐敏修固执地摇头,“我会补偿他,我要和他再续前缘。”
“或许,他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想和你再续前缘。没与你相识的时候,他虽然贫穷微贱,可是没有性命之危。再者,若真想与你再续前缘,他早就送信给你了。”徐新杰幽幽道。
“我会亲自问他,我一定要听他亲口回答。”徐敏修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滴落。只是一滴滴眼泪如何能掩盖刻骨之痛与对李期的想念,他低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回荡在马车车厢里。
深知徐敏修和李期过去的徐新杰无话可说,良久才长叹一口气。他不认为这是李期起死回生,仍然以为这是徐敏修一时看走了眼。看错了也不要紧,若只是个平民百姓,长了和李期相像的一张脸也算是他的福气,可以被徐敏修收在身边当个娈童,享受王府的荣华富贵。龙阳之好上不得台面,不合阴阳相容的常理,不被世俗权力接受,因此自然也不会长久。有了新的美艳娈童作陪,徐敏修很快就会忘记过去的李期。
婚礼举行之前,徐敏修和徐新杰到达了宁王府。宁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众宾客见到他们二人下车,纷纷过来见礼:“见过恒王、永王殿下。”
“诸位免礼。”今天是他们兄长的好日子,他们在诸位官员里太过扎眼,于是打过招呼后,他们就进了里面的厅堂。里面也很是热闹,济王徐昌彻、平昌公主徐宝贞和新安公主徐梦兰早就到了,正坐着喝茶说话。徐梦远续弦的妻子是通政司通政使高嘉凤的小女儿,徐宝贞和徐梦兰以前也见过她,都夸赞她是个温柔贤淑又漂亮的女子,迎娶了她,自家哥哥可真是有福气。
“哎呀,”看到徐敏修,话题又转移到他的身上,“我们弟弟也是个优秀的好男子,怎么就还没迎娶正妃呢。”
徐敏修眼睛都还红着,听了姐姐的话,勉强笑笑:“姐姐莫要调笑我了,我才疏学浅、一事无成,哪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徐宝贞和徐梦兰听了,以手帕捂着嘴巴哈哈大笑:“莫说咱们弟弟是王公贵族,就单单是这番好样貌,何愁没有女儿愿意嫁给你。你也年纪不小,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此话触动徐敏修心弦,他蓦然想到十几年前自己和李期相处的情景。那个时候,皇帝还是皇伯父,父皇是亲王,自己是亲王之子。在王府外的宅子居住的时候,自己不慎感染风寒,李期略懂医术,就给自己熬药喂药,夜里两人还睡在一处,盖着同一床被子,肢体交缠,互相取暖。李期是照顾自己最仔细谨慎的人,哪怕是跟了自己二十年的管家和奴仆都比不上他。
想来,自己真是愧对李期,他对自己真心真意、倾尽全部,自己却害得他家破人亡、重伤身死。
他就这么想着,直到门外传来欢呼声,是接亲的队伍来了。经过一系列繁琐的婚礼礼节,徐梦远牵着新婚妻子的手款款迈进正堂,新婚妻子却扇而立、礼数周全。观礼的徐敏修从侧面窥见她的容颜,的确是花容月貌。
令人再次陷入回忆的当然不是陌生人的美貌,而是李期和自己玩闹的时候,展开自己的折扇挡在脸前,而自己按下扇子和他笑着讲:“阿七知不知道,新娘出嫁的时候才会以团扇遮面,夫妻交拜之后再拿开。阿七这么做,是想要嫁给我吗?”
李期则同样笑着回答:“无论是迎娶公子还是嫁与公子,对我来说,都是三生有幸了。”
“那我们的婚礼不能有其他人在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这些也没有关系吗?”
“因为是你,所以没有关系。”
虽然在李期的阻止下,他们没有拜成天地,因为李期觉得没有各种礼节,但他们可以挑选一个好日子,可惜最后还是没有礼成。少年时候的他们对未来抱有最美好的期待,可这一切都在八年前戛然而止,成为了梦幻泡影。
“礼成——”主持婚礼的执事大臣声如洪钟,敲醒又在入神的徐敏修。婚礼仪式完成,一片掌声与欢呼中,又一对天成佳偶携手共度一生,而徐敏修却犹如身处无人之地,耳边静悄悄的,他曾经幻想的和李期的婚礼再也不会实现,即使是在梦中。
京城,长乐坊,梅妍楼。
李沧宁酒量不佳,也不敢多喝,生怕喝多了吐露真言。薛简知道他身体不大好,也不劝酒,只叫了几个歌姬出来给他们弹琴唱曲儿,其中一位梳着双环发髻的歌姬似乎是南方人,口音是隐隐的吴侬软语。李沧宁在南方生活了八年,这口音令他听了觉得很亲切,于是微笑着给歌姬赏钱。歌姬得了赏钱喜上眉梢,连连给他倒酒,与他相对共饮。风月场上的歌姬自然都是饮酒的好手,李沧宁在酒量在不敌歌姬,没喝几杯,脸颊两侧就泛起漂亮的酡红。他深知自己不能再喝,推着歌姬的手慢悠悠笑道:“好姐姐,别灌了,一会儿就真的醉了。”
这话惹得歌姬们纷纷笑出声,说公子既漂亮又讨人喜欢,反而愿意往他身边凑。薛简见李沧宁也喜欢这个歌姬,就问他要不要在这里过夜。李沧宁迟疑片刻,明白薛简说的是什么后赶紧拒绝,说自己虽然算不上洁身自好,但也不会过于随意。薛简疑惑,问他为什么居然不算洁身自好。李沧宁不解释,低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装睡,他当然不会说他十六岁就与人欢好,更何况那是一件令他无比后悔和想忘却的事。
众人以为他睡着了,在一旁继续弹琴奏乐喧闹玩乐,歌姬给他盖上大氅防止着凉。李沧宁听着欢快的琵琶曲,眼泪甫一流出就浸透到衣袖里,或许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有哭泣。
远处角落里有一个女□□仆,正静静地打量着这一切。
薛简和李沧宁直到夜里才回去,毕竟晚上是梅妍楼最热闹的时候,来一趟总是不想错过的。在观赏了舞伎精彩绝伦的飞天舞之后,薛简又找老板预定了明年的离人醉,才和李沧宁施施然往回走。这次是李沧宁觉得酒劲上来、身体燥热,要薛简同自己一路走回去。
没想到这一来就病了,夜里,李沧宁发起高热,昏昏沉沉好几天才好。薛简听说了,赶紧来探望,愧疚地道:“记得父亲说过你身子弱,我却仍然没有注意,害得你着凉染病。”
李沧宁倚在榻上,脸色苍白,无力地笑笑:“多谢你来看我,你也不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我身子壮,自然不怕!”薛简拍拍自己胸脯,“哦对了,来的路上我遇见东宫长史,长史看到咱们之前去梅妍楼吃酒,就向我问起你,夸你丰神俊朗。不知道长史会不会对太子殿下说起你……”
“说起又有何用,”李沧宁费力地道,“我一个八品小官,也没有面见东宫的机会。”
“嗨,实则不然,”薛简劝说道,“有些官职虽然品级不高,但作用重大。你看我这城官品级低吧,可京城的大事小情,我基本都知道。”
“你们兵马司掌巡缉盗贼、稽检囚徒、防控火灾,遇地方命案,还有验尸缉凶之责。果真是大事小情,你可都知道,那有没有能说给我听的?”
“我想想啊……”薛简思索半晌,一拍手,“还真有。永王殿下徐敏修,今年夏天的时候把自己的王府烧了,说是天干物燥不察火烛,可我去探查的时候,发现其实是殿下在屋里烧纸钱。”
李沧宁心神一动,片刻后还是问:“具体什么时候?”
“六月十八吧,好像是,因为是王府里出的火灾,又是非中元节的时候烧纸钱,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
李沧宁一时气血上涌,剧烈咳嗽起来。薛简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给他端茶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快喝点水!”
“不妨事,不妨事,”李沧宁接过茶杯,“你接着说。”
这算是勾起薛简这个话痨的引子,他继续道:“宵禁的时候生出大火,你能想象到,多么可怕的一幕,简直半边天都染红了。又是王府的位置,那天正好是我当值,赶紧领了人冲过去灭火,那火烧得啊,想靠近都不行。王府的奴仆从着火的书房里把永王救出来,永王一身锦缎衣袍烧得破破烂烂,头上脸上全是灰尘,手臂也烧伤得严重。”
李沧宁眼睛微动,轻声说:“他烧伤了啊……”
薛简可能是没听到,仍然竹筒倒豆子一般:“然后太医也来了,说烧伤严重,幸好性命无虞,除了好好养着也没别的办法。王府着火,如果被陛下申斥为救火不力,那可就是大罪过。我领着属下探查火场,探明起火原因,发现是炭盆里烧着的纸钱,不小心点燃了边上的纸钱,继而是书房里的其他物事,书籍、窗帘、桌椅。永王居然还不着急躲开,任凭大火烧伤他的手臂。”
烧伤,一定很痛吧,即便是用了最好的药物,也会落疤的。徐敏修明明那么爱美、那么怕痛的一个人,也会因为某种原因硬生生忍住烧灼的疼痛吗?他烧纸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我们兵马司可是吓坏了,但因为要做文书记录,所以该问的还是要问,并不是祭祀的日子,永王为什么要烧纸钱。”
“那永王殿下如何回答。”
“这也是很奇怪的一点,永王当时的状态很奇怪,可能是被火灾吓到了吧,他说祭奠故人,也没说清楚。后来,火情奏报呈交给陛下,陛下略略看过就放在一边,没有深究,看来事件涉及皇室秘辛,我们自然就不敢多问了。”
什么皇室秘辛,李沧宁半是悲伤半是嘲讽地一笑,只是徐敏修人生中需要被抹去的一个污点而已。
六月十八,既是一个人的生辰,也是一个人本该死去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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