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男儿志

太女府坐落在王宫东侧,在前朝的承德殿和樊王自己的寝宫安息宫之间,紧挨着西侧未成年王子王女们的书塾。

东面宫墙上有专供太女幕僚门客们进出的宫门绵祚门,君宁便由无名引着,从绵祚门进入。

甫一进门,君宁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即便曾经见过紫·禁城等现代皇宫,但闲置百年的宫室也不过是间失去灵魂的漂亮屋子,与樊王宫的庄严、肃穆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樊国尚玄尚赤,宫室地面皆用黑色方砖铺就。暗青飞檐瓦,青铜凶兽,朱色廊柱,或绛红,或深紫的厚重幔帐,如同坚砾的黑岩上泼洒了刺眼的鲜血,无论在何处都有种沉郁的压抑感。

太女府来往的门客、府吏并不少,但无一例外都低着头,行步匆匆,像在躲着什么瘟神。偶尔一两个停下交谈的,也仅仅站在角落压低着声音,边说着,边略有些神经质地抬头张望。

“无名,太女府怎么这么……”

诡异?

“很清静不是吗?”无名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着,整个府上也就数他最潇洒。“昨日才变成这样的,你没见前两天,简直比肥城赶集还热闹。我在太女内府都能听见前院门客们的叫骂声。”

“……叫骂?”这是要造反了吗?

“还不就是立侧君的事,门客们都恨不得冲到寝宫里把姬上摇醒,让她把说出的话吞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姬上的性子,软得和什么似的,看来这太女府也被带得没什么规矩。那些门客们可不就此闹上了?”

穿过外庭,进到二门就是专供门客幕僚们居住的巨大场院。君宁有任命文书,即使没上任也算太女府正式编属,不必如一般门客几个人共用一套屋舍。无名算她的随侍(家眷?),总之,也是同她一起住的。

屋子在场院的西北角,临近大门,窄窄一间很不起眼。房门前栽着一株老桃树,枝干虬结,一直伸到门口搭起的木台上。若在夏季,正好可以在此处乘凉,或是与相熟的门客讲学辩论。

脱了履,换上室内所用的软底布鞋,刚要进屋,就听见场院外传来一阵威风凛凛的脚步声,以及十分有特色的,以足拖地的沙沙声。院里本就不多的门客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呆滞后片刻后,瞬间作鸟兽散。

无名轻轻笑道:“来了。”

“今日场院倒是安静,果然府丞一回府,那些小鸟小雀们都闭上嘴巴缩回巢了。”说话的女子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一嗓子下去怕是整个内院都能听见。

“姬上此言差矣。”略显沙哑的女声回答道,“场院安静与在下无关,不过是士卿们忧心太女殿下贵体,故而不敢吵闹罢了。”

女子嗤了一声,却也不再和她纠缠。

“我父君听说仲谦身子不适,特意让我来看看。仲谦她真的像外面说的,被门客们气得吐血,现在还没醒过来吗?”

正说着,两人已经走进场院。无名和君宁连忙闪到屋里。跛脚女人若有所感地向这边扫了一眼,又自作无事地和另一名女子寒暄。

待她们走到近处,君宁来到窗边,就着竹帘的缝隙往外看。

进来的两名女子,年轻的一位生的硕长魁梧,起码有八尺身高,一条大腿比君宁腰都粗,就算在北樊也称得上伟女子。她穿了一身赤色束腰狩服,腰上悬着把青铜重剑。君宁相信,那把剑绝不仅仅是用来装饰的。

另一名……君宁眼皮一跳,可不正认识吗!

半个月前仅在乌林城门一见,就非要取她性命的鲍回鲍府丞,竟然紧随她身后也回了襄原城。虽然知道同在太女门下,早晚要见面,但却没想到这么快。

“昨日鲍大人回府,听说那些门客趁太女生病在外面闹腾,就地发落了两个。那可都是士族女,姬上的正经门客,就在场院里被活活打死了。”无名抱肘靠在墙壁上,神色晦暗不明,“襄原大王脚下,人吃人,人踩人,我刚来不到半个月,亲眼看到的就没了十几条性命。别说奴隶、庶民,就算是士族,在这些王女、宠臣眼里也不过是些稍微强壮些的虫子。君宁,在襄原国都里,没有权利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啊!”

君宁目光随着两个女人的脚步,慢慢进了内院。收回拨着帘子的手,一言不发的走近内室。

这点她又何尝不知呢?可凡事总有过程,哪能昨日进城,今天就想着扬名立万了。

无名默默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等她进了内室,就支着腿往墙角一坐。黑黢黢的眼睛直盯着她后背。

君宁被盯得发毛,仿佛身后是头散发着黑气的饿狼似的。心里渐渐升起一股火,刚刚见面的喜悦也被冲淡不少。

“无名,你到底想说什么。”回过头,君宁冷下脸道。

少年抱着剑,整个身子都藏在墙壁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出奇的亮。

“君宁,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你什么?”

“你说,要许我金银广厦,要助我拜将封侯,你说北樊是能让我实现野心的地方。”无名的声音很低,如同野兽在喉间发出的压抑的低吠,“我相信你,满心期待的到这里,然后,不到一个月就让我认清了现实。”

君宁沉默着,但感觉额头有一根筋在拼命地跳。

“我看见了这个所谓对男子管束最少的国家,他们对男子管束的是少,但也仅对贫民,因为不那样他们就会统统饿死。而贵族呢,他们用男性侍卫,但却把他们像穿破的鞋子一样丢弃。暗一才死几天,现在仲谦姬身边已经有新的侍卫长了。在北樊,男性唯一能封官的只有去宫里做内监,因为北樊女人太少了,舍不得让珍贵的女人绝育,只好让遍地都是,不能打仗也不能做官的男人到宫里侍候那些王女君侍们。

说到底,在北樊男人要想出人头地,终究还是要依靠女人。无论是嫁人也好,做侍卫也好,哪怕是拼着不能生育,一辈子做内监,也必须有位高权重的女人提携。君宁,这就是我的现实,我无名绝不能一辈子籍籍无名,到死了像我阿父一样,黄土一柸,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君宁,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所以呢?你是在怪我?该死的我今天刚刚进府,连姬上的面还没见到,你让我拿什么帮你!”

君宁紧紧攥着拳头,近一个月来身上零零碎碎的伤口说好了似的一起做痛,就连已经消停下来的胃也痛起来。她应该感到委屈的,拼尽全力,不断地谋划着,算计着,思考着,不过就是想和无名一起活下去,活的更好些。

她本身是个没什么**的女人,无论是茅屋陋舍,或是华殿广厦,她住起来都差不多。既不贪财,也不贪权,甚至不好美色。她只有无名,无名就是她的责任。所以,她把无名的**作为自己的**,一直在为此奔忙。

然而,现在无名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忽然从心底感到疲惫。

她有些生气,是的,但也没到要和他一刀两断的地步。

她有些伤心,但却不至于流泪。

她只是倦了,不太想看见他,不太想看见那双无时无刻都燃烧着**之火,无时无刻都想着实现野心的眼睛。

即便是作为夺取权利的工具,她也有些累了。

“无名,我想休息一会。”在席子上坐下,君宁淡淡地望向窗外。“我刚才看过,这个房子旁边还有一间厢房,以后我们分开睡吧,这样彼此也方便些。”

无名霍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准备赶我走吗?”

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少年嘴抿得紧紧,浑身僵硬,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总是这样,又自尊,又自傲,又自卑,又没有安全感。

不想成为别人的附属品,却害怕被抛下。

他有才能,有野心,却没有实现的机会。

但他从不认命,一直很努力,很努力。

——如此可爱可恨的矛盾的人。

“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无名。”

君宁靠在矮案上。她没再抬头看他,却仿佛看见了他每一分表情。

“若君予我以信,我必报之以义。只要你还信我一天,我必不负你。”

感恩节又有火鸡吃,不过说实话,那玩意真的不怎么好吃╮(╯▽╰)╭

求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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