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夫再次见到小霍尔曼的时候被吓一跳。
一阵子没见,他的这位讲究人老板比之前变得结实了点,也黑了点。
虽然被簇拥在哈默拉武装卫队的成员中时,对方依旧白得发亮,但不再是曾经那种养尊处优的皮相。
“我有在锻炼。”
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卡特微微笑一笑,没做更多的解释。
那双绿色的眼睛望着对方的身后。
“带来了?”
“带来了。”
哈尼夫在LV338工业带装船完毕,七艘阿尔法级战舰塞得满满当当。
明面上SHS深空运输公司注册的都是民用货船,然而实际上哈默拉出品什么都可能,就是不可能有民用。
在这支船队同小霍尔曼的随行队伍汇合后,全队扩容到了十艘阿尔法级飞船并七艘欧米伽级中型巡航护卫舰的体量。
理论上来说,如果他们现在想去哪个穷乡僻壤打劫小型岗哨星球,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些主舰的装备真要是火力全开,足够劈头盖脸和对面干一架。
“沙湾死亡人数上升到三千一百人。”
慢慢地同小霍尔曼对齐了一下基础情况,哈尼夫终于将闷死人的面甲撤掉,露出深轮廓的眼眶。
“其中平民七百二十九人,大多数是受到了空袭导弹和高能激光武器轰击的影响,其余的全都是革命军正规部队。”
“胡塞副总指挥负伤——前两天帝国兴高采烈、铺天盖地地发新闻,说已击沉地方副总指挥舰,战局取得重大进展,结果消息还没捂热对方又拖着伤爬出来辟谣了。”
不仅爬出来了,那位野路子猛人还对着老板高层跑路后、临时被抓过来半场开香槟的媒体人员大嘲特嘲。
“但无论如何,这一仗不好打。”
卡特没说话,只是向前走近两步,仔细打量着对方身后的东西。
两列荷枪实弹的卫队成员站在它的周围,护卫着中间的隔离装置。
霍尔曼的现任家主伸出一只手,探入巨大的柱状封存容器,伴随着验证授权的闪烁,将最核心的部分取出。
与承载它的厚重护具相比,这一部分小得可怜,也轻得离谱。
卡特只用右手就将它端了起来。
哈尼夫脸上的表**言又止,像是想要阻止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能挠挠头。
“我不太建议将它留在你的飞船上。”
绿眼睛的男人摇摇头,还在看着这形状奇特的“罐子”。
罐身光滑到找不出任何缝隙,好像它从诞生起就是这样浑然一体的结构。拿到它的人第一反应大概都是好奇要如何打开这份装置。
“人类时至今日依旧无法全面解析、也无法人为地制造出星核能源。因为它包含着太多独特且不符合规律的特性。”
小霍尔曼面对好心的建议只是好脾气地微笑着。
“当它处于电磁约束和引力约束的容器中、与外界绝对隔离时,我能够轻而易举地拿起这枚罐子。”
“可一旦它进入反应状态,它的质量将以一种不符合人类认知的方式暴增。”
目前宇宙中所有以星核能源为动力源的战舰,所采取的真正供能形式都是“抽取”。
俗称用一点抽一点。
否则飞船承受不住瞬间膨胀的质量,而围绕着完全反应的星核能源周围的一系列惯性质量、引力质量也将随之一起飙升,整个空间都会被扭曲、卷入。
高等能源石提炼出的黑金好一些,危险系数比星核能源低上好几个指数级,最重要的是它们同样能在反应过程产生一层反相位护壳,以此抵消跃迁过程中遭受的辐射与粒子洪流、熵注入,以及跃迁梯度场导致的船体撕裂。
大概是所谓正版和小作坊盗版的关系,质量没那么优秀,但用也勉强能用。
以至于现阶段的宇宙探索与航行中,民用设施基本仍依靠着高能能源石粗略提炼出的液态黑金的供能,在非军事领域几乎很难见到星核能源的身影。
后者本身体积极小,但它们需要被封存于强引力约束和电磁约束的环境中,外部的安全壳就要占去巨大的空间。
“革命军的佐勒菲卡尔无法启动。”
小霍尔曼终于将所有人眼睛紧盯着不放的罐子塞回原处。
“他们的能源快要耗光了。”
理论上知道一个东西保险是一回事,看见有人手举着核弹掂来掂去,心态上承受的压力则是另一回事。
哈尼夫觉得自己心脏不是很好。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老板,这位看起来客客气气、实际上难搞得要命的小霍尔曼先生,站在进行业务交接的货舱最下层,端着悬浮屏将所有物品清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所有人都在等。那些一动不动的哈默拉武装卫队成员原地背手而立,等卡特·霍尔曼花费半个标准时,才亲自核对完整个舰队的运送货物。
“没有任何误差。”
做出定论的小霍尔曼最后说道,挥散了面前的悬浮屏。
“把星核能源留在这里,其余物品不需要移动。”
有一群得力下属的好处体现在此刻。
大部分星港运输设施为了省时省事,会选择将同一批同一类的货物集中装船。
可伊万和哈尼夫硬是多花了三十六个标准时,对所有运输物资进行拆解。
他们将那些武器、弹药、能源、食品与医疗卫生用品、大量药剂……全部打散,然后分门别类地进行均分和整编,确保每艘战舰上装的货物基本都差不多。
“对面打得劈里啪啦。”
说话的时候,那位精神抖擞的老人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鬼知道漂在宇宙里的人会不会挨到流弹。”
“把武器或者是药品全装在同一艘船上,万一恰好被炸掉,那不彻底完蛋吗?”
星核能源没法分。
所以小霍尔曼直接将这东西调到了自己所在的主舰上。
哈尼夫反对无效,只能挠挠脑袋叹口气。
“万一它炸了,您不得跟着一起炸上天吗?”
扶着手杖的男人笑出声,弯弯的绿眼睛里带着打趣的神色。
“所以如果帝国镇压军不想让它被送到目的地,得连我和我的船一起炸光才行。”
哈尼夫当场闭嘴。
他悟了。
这是一个劝不听的犟种,谁说都没用。
等到交接工作结束,他们一起走去上层区域吃饭时,哈默拉出身的领队同曾经的副领队打了个招呼。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小霍尔曼两边。
哈尼夫忍不住边吃边盯着自己的雇主看。
“你非要搅进来做什么呢?”
用勺子翻搅了一下盘子里的烩菜,最近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以至于有点胡子拉碴的哈默拉人问。
“虽然霍尔曼家和曾经不一样,但是大老板一般不会亲自去谈业务吧?”
随着渐渐放松下来,当初护送对方前往塔夫塔尔时那种轻松的聊天氛围又回来了。不谈论工作时,无论他自己还是面前的这位小霍尔曼,都不会刻意端着架子。
最开始精贵的卡托·穆勒先生嫌飞船上的茶不好喝、嫌取餐点供应的食物不好吃、嫌塔夫塔尔的住宿设施环境差、嫌当地气候太过闷热毒性生物遍地都是……结果一趟劳动改造后,那些鸡毛蒜皮的毛病全治好了。
眼下对方同样捏着一枚勺子,在不紧不慢地舀炖得看不出形状的大杂烩。
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只不过吃的是糊糊。
小霍尔曼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目光停留在烩菜上好几秒。
“我不放心。”
他说。
“重要的合作项目、重要的运送物资……它们不是高等星人购买的一箱密晶矿,也不是中等星时兴的新款智脑分流插件。0013时期,SHS深空运输公司前后追加了九百一十台治疗舱和三万六千支污染抑制剂。”
“那意味着三万六千条人命。”
“上一次你将大型器械运往塔夫塔尔时,不是也看见当地居民现在的样子了吗?”
这次换成哈尼夫沉默片刻。
“看见了。”
这位领队用勺子翻搅一下。
“那里的孩子在上学。”
不是运输河口挖深了多少米,也不是潜堤多建了多少千米。
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带去器材和贸易的运输商,哈尼夫第一眼看见的,是居住在贫民窝棚里的小孩子从彩色的方块小房子里一个个钻出来,兴高采烈地在街上跑。
每日早晚时段的通用语授课和基础知识授课如期进行,那些一口浓重方言口音的孩子们在迎面撞见他时,也开始能够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同他打个招呼,有点害羞,怕自己的发音奇怪,还要悄悄抬头观察他的反应。
维塔大君时期,全塔夫塔尔的识字率下降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人类在封闭环境下想要失去积累的文明其实很快,它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当最初的反殖民防御军大量死亡、这颗矿业星球被大君收入囊中后,在战乱和镇压中成长起来的人几乎没学过有用的知识也没学过文字和语言。
长期因为工作而漂泊在宇宙中的人叹了口气,哈尼夫和其余的武装卫队成员一样,哈默拉的现状压得他们精神紧绷。
“这是你们认为的好吗?”
他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怎样的答案。
“人可以吃上饭,儿童可以活到成年,可以像中高等星那样去上学,可以不用端着枪走上战场。”
“他们可以不背诵经文,也可以不畏惧大君或是革命军的领袖。”
“我看见塔夫塔尔新的驻军负责人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他大吼大叫让那些小滑头们去按时上课,可没有孩子害怕他。哪怕他的腰间别着枪,哪怕他穿着军队的制服。”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告诉那些小萝卜丁学习是好的,学习是有用的,人得学一些本领和道理。”
“奎里纳的想法经常和我不一样,我不是全然懂得她。她的脑子里装满稀奇又古怪的主意,好像传统和礼教对她而言什么重量都没有。可如果问我是否怀疑她爱不爱自己的故乡和族群,我必定会否定这不礼貌的猜测。”
五官轮廓深邃的领队说。
其他武装卫队的成员吃饭的动作也很慢,除了哈尼夫之外餐桌上没人出声,但心照不宣的气氛让他们知道其实所有人都在听。
“没有军火,没有持续性的高强度镇压,没有隔三岔五发生的政变。”
“哈默拉之外的地方,正常人都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卡特悄无声息地刮掉盘子里的最后一勺食物。
他咽下这味道一般的东西,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漱了漱口,擦擦手,才算宣告用餐结束。
“这是我们认为好的事情。”
小霍尔曼慢慢地说。
“不是算一算一个成年工人从生到死可以带来多少年的盈利,不是问一问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孩子背诵了多少繁复的教义。”
“让人有饭吃,让儿童有学上,让想要学习的劳工学习知识与技能,让困倦的士兵在夜晚闭目入眠,让生病的患者能够买到可以负担的药物。”
“如果你真正想问我的,是所有选择所有的改变值不值得——或许值得。”
“费萨尔带领的太空移民舰队降落在哈默拉时,所有人也曾跪在荒芜的大平原上,亲吻滚烫的沙砾。”
“联邦建立之初人们欢呼自由与民主的到来,欢呼克里芬的旧帝国终于成为过去,所有人望着纵星旗缓慢升起的样子大声合唱,眼神明亮又喜悦,歌声里有激烈的热情与灵魂。可半个多世纪过去,当低等星的征兵船起航时,人们听着同一首歌坐在窗前放声大哭。”
“我们所作的一切、做建立的一切,随着时间流逝也将变得面目全非。当人们问起对于美好的设想,有些人会回答‘在很久很久的过去’,也有人会回答‘在很远很远的将来’。”
“人要为那样的明天做些什么呢?走下去,然后——相信它会到来。苏莱曼这么做,阿方索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一切会发生,而是他们希望一切会发生。”
绿色的眼睛垂落,卡特的眼角眉梢却含着笑意。
“那是一场动荡与另一场动荡间短暂的和平。”
“那是我们于理想中得以窥见,于现实中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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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第四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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