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威尔家族的舰队主力,负责重点围困KT002号大型星港。
而阿斯特和拜伦家族的联合舰队则在整合了奥利弗·格罗夫纳的残余人员后,合围包抄住整个沙湾小行星带。
从集结规模上来看,感受到存亡威胁的大君们划拨的舰队远甚于曾经的塔夫塔尔屠城战。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革命军的最高总指挥阿方索·加西亚与胡塞此刻全部深陷沙湾,第一轮攻坚战几乎耗完了这支队伍的大半补给,当地的宜居星球与功能性星球上,又仅仅只有最基础的轻工业产业和未经提炼、无法直接投入使用的原生矿。
哈默拉爆发内乱的当下,后方补给被全面切断,全宇宙再也没有独立的第三方能够维持住这条脆弱的生命线。
九十一处跃迁通道被尽数封死,一百三十二条常规航行通路被彻底斩断。
“零零碎碎的进攻只会消耗我们的战力,令对方有机会各个击破。”
坐在会议室中看战术图标的阿斯特轻声同身边的人说。
他的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肩头。
“太过柔软的仁慈会招致死亡。”
沙立钦一声不吭,也不敢动。
倒霉的皇帝任由那只僭越的手搭在自己的身上。
每一个红色的战术图标都代表着当前的交火点,它们以一种人类大脑难以理解的方式快速移动,进行着复杂的变化与拉锯。
这样飞速变幻的高密度全息图层令皇帝眼晕。
傻子看不懂这样的画面。
他不懂那些指令、标记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在每一个代号印记下是正在流出的血。有联合镇压军的,也有革命军的。
红色晃得他脑袋发胀。
“我们死、死了多少人?”
沙立钦忍不住畏缩地问出一个大概能够显得自己聪明些的问题。
死亡这一概念逐渐开始被他纳入考量系统。
毕竟在人生的前半段,他只见过自己的父亲沙玛努离世的场景。
对方直到死亡的前一刻还在笑。
好像是在笑自己胜过了那沙瓦勒的疯王、笑曾经敌人的悲惨结局。
但随即那份来之不易的欢畅就化作了惊恐。临终的人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场景,那些难辨真假的、无法杀死的幻影又回来了,如几十年中的每一日那样,困住那具**的身躯,令其惶恐畏惧。
沙玛努发出了尖锐的、畜牲般的哀鸣,在剧烈的倒气后,寂静降临在那张灰败扭曲的脸上。
白皇帝卡兰·苏利耶是新帝国的傀儡皇帝逃了一生也逃不出的噩梦。
暴怒的、卖国的、没有骨头的沙玛努永远活在被按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挨了对方十鞭子的那一天。
俯视的眼神没什么感情,甚至缺乏最基本的轻蔑,好像只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浮木。
沙立钦不怕对方发疯的样子。
毕竟他见识过了足够多。
以至于沙玛努死的时候他只有一点点礼貌性的难过,更多的则是轻松与快乐——那个能抽到他满头鲜血的人终于再也不能动了、快要死去了。死亡是多么伟大的发明,让他取代自己的父亲成为新的皇帝。
他才是新的皇帝。
然后卓拉——瓦莱丽亚的头在他的面前炸开。
鲜血飞溅到隔离监禁室的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它们无处不在。
母亲一样的瓦莱丽亚。
姐姐一样的瓦莱丽亚。
除了最后的名字和撕咬外几乎从没对他说过任何一句真话的瓦莱丽亚。
“您应该专注些听我的话。”
阿斯特很少生气,无论是态度还是音调都显得温和又有礼,如同优秀的绅士。
但这位现任家主是最令沙立钦害怕的那一个。
笑的时候害怕,不笑的时候也害怕。
比如现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带有指责和失望,仅仅只是以目光做出要求。
“我刚刚说了,太过柔软的仁慈会招致死亡。”
那只温度略低的手甚至好心地为皇帝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指的可不是军队的牺牲,而是我们的死亡、帝国的死亡,您能明白吗?”
沙立钦不明白。
但他压根不敢摇头。
他的禁闭刚结束没多久,之前瓦莱丽亚的事情显然极大地惹恼了这位大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除了自己的寝殿与小花园外哪里都不准去。
“您看。”
语气舒缓的人如同这世界上最富于耐心的老师,这也是对方一贯的形象。
阿斯特用手指轻点战术图标的特定区间,同步了脑内指令,让它们刷过大量数据与一个标准时前的即时画面。
“我们在沙湾投入了七十万人。”
“而革命军的舰队总共只有二十万人。在最初交火期,我们的人成片倒下、战舰一艘接一艘地爆炸——那时对方还有充足的能源。”
“这七十万人,是被母亲和父亲抚养了二十多个标准年的儿子与女儿,是帝国的未来、是最年轻的希望。他们被拉上战场后的存活时间可能只有几小时、几分钟、甚至几秒。”
“可这不是死亡。”
温和的眼睛望着僵硬得像一个胖墩立柱的皇帝,阿斯特愿意在对方听话的时候多说两句。
毕竟一位同情这个、同情那个,就是不同情这些大君们的损失的帝王,也是足够令人头疼的。
“这是伟大的牺牲,是对于国家的回报,是存亡之际保护自己祖国的忠诚。”
“这是代价与付出,哪怕要为此清空整整一代人也值得。他们的父母会有更多的孩子,只要帝国依然存在。”
“当我们支付了代价,我们就会想要收获报偿。”
“比如高喊着理想与公正的阿方索·加西亚和他的疯狗胡塞——为了消除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帝国不会吝啬于七十万人的舰队。”
“否则我,拜伦,奥利弗、克伦威尔——以及您,才是需要直面死亡的那一个。”
“现在您理解死亡的意义了吗?”
“狗屁!”
沙湾小行星带防御圈外围,阿尔法指挥舰里的胡塞副总指挥正在破口大骂。
“年轻人,全都是年轻人!”
他火红色的头发活像一团闪瞎人眼的火炬。
塔夫塔尔的疯狗不耐烦地捋一把,然后用防护头盔快速将它们压下去。
进行太空作战任务时他没再佩戴那些鼻钉、眉钉和耳钉,万一设备故障或者飞船爆炸造成磁异常,这些玩意儿很容易将面皮扯掉。
“我们的人能活多久?!我们在低等星召集到的那些士兵,他们告别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来到这遥远的地方,最后发回去的是一张阵亡通知书,连遗体都运不走!”
“我要宰了他们——只要佐勒菲卡尔还能启动,只要我们的突击舰还有足够的能量支撑密蔽场——我要宰了对面所有的玩意儿!”
两场不间断的战争叠加在一起,持续了快三个月。
这是超负荷的消耗。
“总有一天我得用刀切开那些大君们的胸腔,将他们身上完整的人皮一整个剥下来!”
“别让你的下属听见你在发疯。”
阿方索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通讯质量也差得要命,背景里炸得隆隆作响。
“这只会令他们更加担心……起码现在我们不需要手动添加任何影响我方士气的发言。”
“你冷静一下自己的头脑,别一门心思死咬交战区不放,也要做好撕开合围的准备。”
“你什么意思?”
胡塞问。
“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一个军队的领导者,敢于承诺他在一生中从不会打败仗。”
对方的通讯中断了一秒,随即又接上。
背景里有人在喊“是地表机械装甲师的轰炸”,几乎将阿方索的话语给掩盖过去。
“重要的不是地方,而是人和设备,你懂吗?”
为了分担近地防御圈的压力,这位最高总指挥放了近一半的联合镇压军突破封锁线,下降到最近的功能性殖民星。
这颗殖民星上有储量庞大的铁、氮与铀矿,是奥利弗最为看重、也最想要回收的产业之一。其中巨量混杂在大气层中的氮尤为珍贵,几乎是构建地外宜居基地的必要填充物。
宜居星对方可以随意炸,但是矿星不行。
革命军没有提炼设备和生产设备,无法就地将这些原始状态的产物转化成舰队急需的资源,无异于守着大海却即将渴死的旅人。
但它却是一个最好的、吸引联合镇压军抢夺的战屡目标。
只有面对功能星球,对方才愿意舍弃太空作战,派遣部队突入到地表来。
然后他们被一把拖入泥潭。
阿方索要这一部分再也回不到防御圈的交战带去。
开火至今革命军对外公布的死亡人数是三千余人,然而那并非真实数据。为了扛住联合镇压军的压力、避免被强火力击溃,真实的战报被最高总指挥一把压下。
围绕着主要基地和城市群的攻防战打了整整两个标准周,几乎清空革命军的第二第三地表机械装甲师,密蔽场投射器被四度炸毁又被四次强行修复,近三十万人的敌方作战单位被总指挥带队彻底拽在地表,硬是消耗掉了对面的大量携带资源。
七万发轰击几乎将整座星球的可居住区完全炸瘫,大量区域受到严重污染。
整个第三地表机械师全部覆灭在密蔽场投射抢修的过程中,一个岗位的守备士兵一旦死去便立刻有新的人接上。
不是人人都会修,很多新兵还来不及搞懂智脑里临时交接的操作指南就碎在轰炸下。
每一栋房屋炸到报废,进入城市群内部混战状态的双方地表机械旅开启了巷战模式,拉锯式地争夺每一堵墙、每一间废弃厂房、每一处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的废墟。
公布数据上的三千余人死亡名单,落进现实翻了整整十五倍。
在导弹与高能激光武器之后,还有持续不断的轻型炮弹,整个循环系统和近全部的淡水处理系统被完全碾平,却又在死亡的填埋下清理出尚且能够运转的设备再度拼凑起来。
帝国这一次不计成本,只为在切断供给线的情况下绞杀掉革命军的头部指挥中枢。
哪怕是腐朽如遗骸的王朝,也能调动起相当可怕的反扑力量。
在沙瓦勒毁灭、旧帝国分裂前,克里芬家族几乎把持人类的政体长达数百年。
“不要放弃找突围通道。”
阿方索说。
“想办法解除跃迁点的封锁,让外面的进来,让里面的出去。如果无法彻底消灭敌方的包围网,起码要能够确保主力部队的撤退。”
“殖民星、矿产、辖区……这些都不重要,它们都可以失去然后再收复。”
“但我们不能打空这整整一代的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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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第四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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