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第四百六十三章

“长官,醒醒!”

嘈杂的动荡中、激烈的爆炸声中,有人近在咫尺地发出大声呼喊。

多地形装甲车被击中,车身整个变了形,核心供能设施开始燃烧。

几双手用力拽紧闸门,猛地向两侧拉动,试图将扭曲封死的内舱打开。掌心按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烙铁般的嘶嘶声,手套和皮肤熔化在一起。

“快出来,长官!快些!”

乔茜眨动了两下眼睛——具体来说是左眼。

她的视野中一片模糊,火光和血的颜色交织成大面积的红。

被人拉扯着,她从能够将人烤熟的高温罐头一样的装甲车中爬出来,翻滚落到地上。

随即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离已经烧成火海的设备。

他们的最后一辆多地形装甲车也被蜂群击毁。

在那之前,这摇摇欲坠的老式装备摧毁了六座前线雷达哨和三处移动式蜂巢。

塔夫塔尔人太清楚如何利用有限的垃圾,在艰难的地形中拖着对面陷入无尽的消耗战——不是胜利,而是尽可能多地消磨掉敌人的弹药库存,替后面的大部队挣得一条生路。

“掩护。”

她在昏昏沉沉中下达指令。

“寻找就近掩体,整合队伍。”

夜幕降临对于士兵来说是不利因素。

那些依据热成像和红外线工作的蜂群不会受夜晚影响,但是人类的视野会因此受到极大的阻碍。他们得先一步进入地下掩体,进行全队休整。

整个后半夜都处于不断转移的过程中。

等到所有人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事中,有人靠近了去触碰乔茜的伤口周边。

“我看一下您的伤势。”

对方低声说,小心地拆除乔茜右眼处的愈合贴,又卸掉一半沉重的外骨骼甲和上半身的外套。

“您在爆炸中受伤了。”

和眼眶几乎生长到一起的愈合贴被揭掉时,握着枪的手绷紧,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

躺着的那一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感染导致脓液积聚。”

眼球逐渐失去了透明度,像是被浑浊的水所填满。

忧心忡忡的话语里带着些疲惫,显然对方可能是某位医疗队的成员,或是具有一定治疗经验的士兵。

“再这样下去眼角膜可能溶解或穿孔,眼内组织也会坏死。”

“您得回到临时指挥部附近,那里或许还有剩余的治疗设备。”

“不用。”

缓过来一点的乔茜说,同时将掉在外面的项链塞进衣服里,继而抓着那只手按到自己的腰侧。

“先处理这边。我需要恢复行动能力。”

等到紧急处置做完,已经没几个士兵清醒着。

大多数人的神经绷到了临界点,他们太累了,在两周的不休不眠中目睹同伴死亡、自己也无数次同死神擦肩而过。很多人旧的伤还没痊愈,就带上新的伤,之前队伍里的新兵误认为自己整只手都被炸飞,吓得痛哭流涕。

时候发现只是小指被炸断后,对方又哭着哭着笑起来。

“我以为以后都握不住枪了。”

没用止痛的女人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地喝一点水。

他们的物资全线告急,永远打仗打得像是在捡破烂,最宝贵的镇痛资源得留给伤势更为严重的人用。在一些情况下,比如大面积烧伤或是手脚被炸断——人是会被活活痛死的。

相较而言,乔茜远不觉得自己的状况严重到需要用止痛的地步。

没睡着的人和放哨的士兵看上去疲惫又紧张,活像是脑子里放着根炸药的引线。

低低的交谈洒落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腐朽又陈旧的空气中弥漫着人类身上的臭味。汗水、血液、微生物发酵的气息、坏疽和腿脚被泡烂的刺鼻味道……好像这就是“活着”这个词语所能代表的一切。

潮湿的土地和厚厚的灰尘间,东倒西歪躺着近一百多个人。

“吃点东西吧,长官。”

旁边抱着枪的小队长塞过来一点压缩口粮,放进乔茜的手中。

后者说了一声谢谢,咬下几口,让那些粗糙但是顶饱的东西一点点滑入烧灼的胃部。

“明天继续前进。”

低声同几名队长交代了一下任务的分配,女人将外套穿回身上,遮盖住包扎的痕迹。

“伤员留下,其余人跟随我在附近区域清除掉剩余的移动式蜂巢。”

“否则所有人都会成为那些无人狙杀设备的活靶子,它们一有机会就想靠近密蔽场投射器。”

程序设定如此。

投放它们的人将初始目标设定为摧毁密蔽场,那么就算和母舰完全脱离联系,这些马蜂一样的玩意儿也会前赴后继地搜索投射器并加以攻击。它们拥有完全自主的优先任务分级。

帝国垂垂老矣。

联合镇压部队所使用的装备也并非那么强大无敌,甚至存在着不少退役战舰翻新再使用的情况,否则它们不会被阿方索一把拉入地面的泥潭。

这一场围困战里肩负着关键性作用的,是在战斗开始时与胡塞撕咬在一起的大君们的私兵,那几支舰队的装备相对更精良、弹药更充足,而真正的正规部队反倒像是被送上战场填坑用的耗材。

双方一旦开启以命换命的拉锯战,靠着人命去消耗对面的弹药库存,场面的惨烈度就会瞬间翻上好几倍。

“长官。”

没话找话的士兵哪里都不缺,乔茜听见那声音,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左边。

对方是不久前为她进行紧急伤口处理的人。

“我看见您的项链了。”

袖子上带着点血迹的人笑一笑,伸手指一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是地表突击作战部队的铭牌编号,和我们机械作战旅的号码完全不同。是您的恋人吗?”

乔茜将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扯出来扫一眼。

这条“项链”由两个互不相干的东西组成——一枚非金属质地的小小铭牌,革命军的士兵制服会将它缝在衣服领口;以及一颗塑料珠子。

“不是。”

她简短又平静地回答道,嗓音被之前的高温燎得发哑,听起来不再像战场上的报春鸟了。

“地表突击作战部队第十七支队成员约瑟芬下士。他死在0013,死前他将无尘等离子弹的发射器拆下来塞给我,所以我带着自己的战友去看一看他没能看到的未来。”

“另一件呢?”

有些好奇的人问,这位随队紧急医疗官大约是切了缝缝了切过太多的残肢断腿,以至于抗压能力反而比一般士兵要好些。

“它像是一颗塑料珠。抱歉,请原谅我的问题。”

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状况,对方挠挠后脑勺。

“我就是太紧张了……所以嘴巴停不下来,总希望能让自己想点别的,我没打算一直问您的私事。”

“您不害怕吗?”

乔茜笑了。

这一向存在感极低、没什么表情的女人也是会笑的。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塔夫塔尔攻防战初期,那颗自治星球的防御性军事力量被帝国快速摧毁。但整个反抗过程,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数年,游击队的成员、拒不投降的武装力量躲在山林里、躲在洞窟间,艰难地同帝国的代理总督打持久战。

直到几乎耗尽对面所有的资源,维塔才终于摁灭了一切反对声音。

一时间,整个塔夫塔尔最常见的土特产就是满大街的孤儿。

这些孩子的父母死在战争中,死在轰炸中,他们是二等公民里的二等公民。

维塔大君当然没有预料到,一群牲畜里会诞生阿方索·加西亚和胡塞这样的猛人。

否则他绝对会连这些小崽子也赶尽杀绝,而不是将他们当成财富到处卖。

“我小时候长得挺丑的。”

在提到母亲时,乔茜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不太符合通常审美的那种,以至于维塔没第一时间将我打包发货。”

然后她跟着一位失去孩子的塔夫塔尔女人生活过很多年。

对方在孩子被维塔带走后,一直显得精神有些不正常,所以才将黑得像块煤球、五官尚未长开的小孩捡回了家。

她们的家如同整个塔夫塔尔的缩影,富丽堂皇的主城区之外的巨大贫民窟,窝棚就是最普遍的建筑。

对方白天处理矿石分拣工作,晚上还要去靠近主城区的地方拾一拾荒。这些都是带着严重污染的工作,可总得有人去做。

否则两个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她将乔茜养得很健康。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慢慢地梳开对方打着卷的厚实头发,用还算干净的布给对方擦掉鼻涕和脸上的灰。

捡回来的发卡上带着塑料的珍珠,外面镀着一层光亮薄膜,只要捏在手里时间长了,就会露出其下的乳白色半透明塑料底子来。

劣质,又廉价。

但是将它洗干净、又用它固定好女儿头发的双手如此快乐。

塔夫塔尔人活不长。

他们不是生活在矿井下,就是生活在工业废水和垃圾堆里,炎热的气温与繁重的劳作抽取完每个人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再怎么努力都挣不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钱。

维塔在带走一个孩子时,会象征性地支付给那个家庭三里瑟的“抚育支出”,代表着“我付钱了贱民们”。然后这位挣钱鬼才转手就会将白捡的小孩以五百里瑟至两千里瑟的价格,按照商品的品相分类标价,转手卖到其他地方去。

本来就消瘦的女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瘦一点。

她的背脊呈现出老年人才会有的弯曲姿态,并且在短暂地入睡时因为疼痛而长吁短叹。

梳理着女儿卷发的手指变形、粗糙,看起来并不像一位白肤色人的皮肤,因为它焦黄中带着黑色,厚厚的茧子布满所有角落。指腹,指间,掌心。

水肿让对方的肚子变得很大,吃不下饭,食道里也长满肿块,大面积糜烂伴随着堵塞发生,黑便是最常见的事情。

这样的病症在高等星有很大希望治愈,在塔夫塔尔的内城也有得到治疗的可能性。

但绝不是在外城窝棚区和矿区。

“无论多么用力干活都攒不下钱,所以我想要进入塔夫塔尔的内城区。我知道来不及,也知道没有用,但我总得试一试。”

光靠拾矿渣和在洗矿厂里干活,累到死也没什么用处。因为塔夫塔尔的用人工资被压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乔茜对于这个话题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在这场战斗和下一场战斗的间隙中,通过闲聊来放松自己的神经。

绷紧的不仅是底层士兵,也包括每一名小队长和她。

如何移动、如何进行下一步……这些事情迫使她时时刻刻都在高速旋转大脑。

“好消息是那时候我长大了一点。”

维塔的地下大赌场愿意收下她。

他们喜欢这种自己将自己打包卖掉的情况,那意味着捡漏。

更何况对方不再是缩成一团的漆黑小丑八怪,他们称她为塔夫塔尔的黑珍珠。

可维塔的工资会跳票是一项常识,这些人不敢拖欠帝国中高等星居民和管理层的工钱,却敢于在塔夫塔尔人发工资时一推再推。有钱人与资本总是热衷于浪费,但在面对穷人时,他们又恨不得刮光对方破了底的锅里的每一丝油脂。

再之后,是尚未成为革命军的塔夫塔尔雇佣兵团与维塔之间的斗争。

那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活不下去的山被掀翻。

“那是第一次有人、有军队带着食物,而不是枪支来到贫民区。”

“也是第一次有人问我们要点什么,而不是从我们的手里拿走什么。”

笑着摇摇头,乔茜在检查自己的激光武器,把所有的蓄能槽都查看过一遍。

加入革命军之后她几乎再没留过长发,只能将旧发卡上的掉色珠子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他们问我需要什么。”

“我的母亲快死了,我说我想要一支镇痛剂——或者半支也可以。那是我拿不到的医疗物资。”

“那些人问清楚理由,不再停留。我想没用,谁会给塔夫塔尔的平民分发药物。维塔不会,革命军也不会。换谁上去都一样。”

在冷光照明设备的映射下,她平淡的面容带着点柔和的神色。

“然后第二天,阿方索的人为我带来了一支镇痛剂。他们说要打申请,才让我多等了一晚上。”

“她饿了很久,彻底烂掉的喉咙没办法吃任何东西,我几乎找不到能看见的血管。”

“我想要发抖,我怕浪费掉这样宝贵的一针。”

慢慢地将铭牌和塑料珠子重新塞进衣服里,乔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再度扣上外骨骼甲。

距离再度行动还有三十标准分,没入睡的执勤人员开始慢慢唤醒鼾声震天的同伴。

“但是没有——我的手在必要的时候总是很稳。”

“我看着她在睡梦中走,无病又无痛。”

“所以我不再害怕,我也选择跟着那些人走。”

她说。

“走到DH7116,走到0013,走到沙湾和每一个尚未解放的塔夫塔尔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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