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湾小行星带的超光速粒子通讯完全陷入瘫痪，那里不仅成为了一个战场绞肉机，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信息黑洞。

这大约就是宇宙移民时期，星球与星球间隔太远的坏处之一。

帝国刚开始还大肆宣扬自己的胜利，称联合镇压部队取得了压倒性的、决定性的战果，他们必将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役。

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速战速决的声音变小了，“更系统性地、更彻底地接管沙湾”的言论成为主流。

反正大君们一直在赢就对了。

但真实的伤亡情况如何，没人说得准。

毕竟拜伦家族官方渠道发布的数据实在是太见鬼。

如果联合舰队只死了一两千人，那么战争绝无可能拖延至今日。

其它辖区的管理权限已经在沙湾攻防战的初期，便被临时移交给革命军的其他高层。

无论是之前管理着金斯顿和坦柏林高等星的鲁伯特军长，还是DH7116一线的蒙特军长和里斯特副军长，以及正向KT002号大型星港行进的索斯金副军长……这是塔夫塔尔独立以来，阿方索第一次全面放权，将防御与指挥作战权限下放到各级单位。

这么做的意图很明显。

哪怕革命军最高领袖总指挥和副总指挥在沙湾战役中被同时歼灭，也会有新的备案紧急替换上去。

帝国的镇压部队可以掐掉一个、两个，甚至是许多个指挥，但他们摁不死所有的反抗者。

卡兰找不到阿方索本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与其他革命军高层谈判。

陛下的诉求很简单——调动星舰或是少量高机动型舰队，协助收回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名下所投资的部分财产，KT002星港。

作战结束后，法赫纳会立刻退出革命军所在辖区。

这个做法委实有些趁火打劫，所以进程算不上顺利。

但卡兰不在乎。

就像他曾经不在乎那些大臣唾沫横飞的争论一样，现在他同样不在乎开会时对面一圈军长副军长们五花八门的脸色。

所有利益都是交换、争夺来的，而不是靠着道德和良心白捡来的。

否则这宇宙间出任联邦大总统的人应该是琼·布朗。

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他除了喜欢做慈善，偶尔也很喜欢给谈判对手适当施一施压。哪怕那个对手是目前的盟友。

“不用再手动整理。”

笑着提醒了一同与会的蒙诺一句，卡兰慢慢地拉伸身体，活动一下长时间维持着同样姿势的手臂。

“数据天穹已经将所有会议信息和议题进程梳理归案。”

说着他冲星舰天花板上的荷鲁斯之眼招招手。

“帮我转接朗。”

事实证明，在接伴侣呼叫这一块，第五军的军团长手速快到无人能及。

星舰刚建立起深空通讯渠道，对方就一把秒接。

“找我？”

“找你。”

高兴地点点头，卡兰觉得在看见这张令自己喜悦的脸时，心情变得尤其好。

“柯克的舰队快要抵达，我准备进行下一步。”

“否则我会被拖在边境带走不掉。”

朗因为这样小小的抱怨而笑起来，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柔和的情绪。

“我猜他也快到了。”

“哈默拉的事情一发生，我就踢着他往边境线跑——最近的几场战役他表现很稳，能够独自负责一片区域。”

总算是不枉费他将刺豚带在身边亲手操练了一年，Ignis-海德曼联军确实缺人。在联邦大半个世纪未陷入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第二军的军纪堪称灾难中的灾难。

这群大少爷们苦是一点都不能吃的，身上刮破点油皮都要被父母抱在怀里哭天抢地。

说到底霍斯特有责任，但又不能完全怪霍斯特。

半个宇宙又想挣军功又不想出人命的、试图给自己镀金的、有点家庭背景的人都往第二军挤。

好在这些人的整体道德要比第三军和第四军稍微正常一点，练一练还能用，而后两者是真的不怎么做人。

“卡特是不是跑进帝国那边去了？”

“海因茨焦虑得快要秃了。”

何止是焦虑，简直是焦虑到爆炸。

如果说眼下宇宙里有谁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么除去沙湾里的人、除去被战况拖得上火的帝国大君们，以及随时要面对联邦内部抗议声的科学院和金德利外，大概就属这位第二军代理军团长。

自己的伴侣在哈默拉打内战，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发大火箭在头顶定时刷新；自己的兄弟专挑危险地方跑，别人绕着沙湾走，唯独小霍尔曼一头扎进沙湾中去。

以至于海因茨两眼一闭就是愁。

其他人可以把新闻当新闻听，唯独他害怕什么时候听见伴侣或是兄弟死亡的消息。

卡兰因为这个话题叹口气。

“管不了。”

陛下说。

“天要下雨，小霍尔曼要送温暖，我是劝不动的。”

“如果你指望我管，我就只能下强制命令，不准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然后他下半辈子都别想过好。”

“每天晚上做梦醒来，都要后悔三十分钟的那种。”

“我们的这位财政大臣和后勤部长，捞起钱来不要命，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走这一趟。”

示意蒙诺将所有悬浮屏都给收走，星舰的主导者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间。

“不是以卡特·霍尔曼个人的名义或是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名义，而是以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名义，为此他找我特批了十矩星核能源和部分武器库存。”

“这完全脱离了民用的性质。”

朗被这样摆烂的语气给逗笑。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

卡兰挥挥手。

“他习惯吃两头。替我拉合作是真的，救革命军的命也是真的。”

“人类——话永远都说得那么好听，不爱了，放下了，真的让他看着阿方索去死，他能一蹦冲天跳得比谁都高。”

大约是和其他人相处得多了些，这位遣词造句永远典雅的陛下甚至学会了一些年轻人的表达方式。

而那张端庄又正经的脸说出这样情绪化的评价时，朗拼命憋笑憋到内伤。

时至今日他还是能在自己的伴侣身上发现更好玩的一面，不得不说这感觉挺新鲜的。

“况且他确实比之前懂得了一些人命的重量——在阿方索·加西亚这个人之外，他在担忧那支部队和沙湾的居民。”

默不作声地又叹了一口气，卡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么他做出的决定，就由他自己去承担。我不会反复告诫一个人‘别去承担责任’、‘别去担心他人的安危’，我只负责提前告知这么做的危险性，并确保我的利益不受到损害。”

“他留下了莎拉和伊万，无论这一趟结果如何，霍尔曼家的所有事务都会有人接手，这是我们双方都认可的备用方案。所以我没有继续限制他行动的必要。”

“至于海因茨，他的麻烦更大些。”

浅色的眼睛中带着些倦怠的情绪，卡兰望着自己的伴侣。

“如果你想听真心话——苏莱曼所能提供的最大价值，已经无法再超过他带来的风险，眼下的哈默拉对于我而言是一桩负资产。”

“Ignis-海德曼联合部队的扩张速度稳定，下辖区域除了边境大区以外，还有一整个小玫瑰星域，不再像发展初期仅仅只有一个Ignis那样。碑群系统被完全解析、部分硬件已拆除运出，霍尔曼家投资的两座大型星港在正常运转的情况下承担起枢纽职责，同时SHS深空运输公司组建完毕。”

“反过来，我需要处理的变成了哈默拉七千万移民的问题——这些可不是一般的移民，而是无论帝国和联邦，甚至那些边境自治星球都不敢大量接受的移民。”

“如果苏莱曼摁平了阿扎姆的反对声还好，这份平稳还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可一旦他失败，我将不得不顶着舆论的压力被迫快速出手。”

“一个亲联邦高层的阿扎姆所掌握的黑市军火星球，无异于一颗被埋在我军后方的炸药桶，我绝不能允许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横插在靠近LV338边境工业带的地方。”

这样的话语听起来实在是太过不近人情，甚至到了过河拆桥的地步。

没有一点道德与盟友情谊的考量，完全出于利益的比较。

一旁处理工作的蒙诺没有出声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插入通讯双方的谈话中去。

反倒是朗，伸出一只手，捏了捏全息影像的腮帮子。

“可以不用说得这么不留情面。”

金棕色眼睛的军团长说。

“我明白，你是目前的最高总指挥，不能通过人情与交情去考量整体状况，无论是你还是我，更多的时候都无法随心所欲。”

“但我也不赞同你将自己说得好像什么冷酷无情的大暴君一样，你对苏莱曼的关注不算少，甚至可以说分了不少精力在哈默拉这边——据我所知，你不打算调动海因茨吧？你想让他留在方便就近支援的位置，以防有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

卡兰面无表情地被他捏了两下。

“大暴君记着你的每一桩冒犯之举。”

“让我替你翻译一下你刚才的话——‘哈默拉现在是个大麻烦，谁都不想沾，但是我必须做好不得不沾的准备’——是这个意思？”

恶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遭到威胁后又捏了一下才松开那只万恶的手。

“走到哪一步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可你不会撕毁一份已经达成的合约、单方面放弃那一部分愿意离开的潜在移民，我说得不对？”

对方是懂得读心的。

哪怕卡兰不明说，人类也能自动读取到最核心的意思。

星舰的主导者笑着摇摇头，放弃了继续假装生气。

“毕竟签署过安全保障备忘录，我必须讲一点基础信誉。”

“否则之后没人想要与我们谈合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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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第四百六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