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槐县

娄旦跑了?连夜跑?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跑?

楚琛眉头皱紧,打量四周。此时此地,夜晚就是夜晚,处处纯粹的、不掺假的黑:天像一张盖毯,远山隐没于墨色,近处的树木黑咕隆咚,想来野生动物出没率同样很高。要她是娄旦,怎么着也得熬到次日黎明再动身。

可孙顺也没理由诈她……

楚琛正思索着,清岚矮身要走,被钱忠一把拽住:“你去做甚?报信哇?”

“没有,没有!”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热……热水洒了……”

这一打岔,楚琛顿时记起自己还要了热水——杀了不知几个人,还不知多久没洗澡。自己臭了。

“水给我。”

楚琛对清岚道,又朝另三个手下摆手:“你们几个,去收拾利索,完事回来等我。”

困意没了。

不等那几人应声,她转身再度进屋。

不知是谁家的厢房,也不知谁插的火把,昏黄的光照亮灰扑扑的墙壁、散乱的稻草,以及地上一个不知何用的破瓦盆。楚琛探手一抹,抹了一指头灰黑。

“阿郎要生火?”清岚问。

哦,火盆。楚琛这才看明白。“不必了。”她直起腰,“那个瓢,拿过来。往前走几步,走到外头空地上,再走回来——朝我这边走。”

清岚不解地望来一眼,依言照做。楚琛紧盯着她,趁机飞快地擦过鼻子和嘴。

娄旦有几十护卫傍身,又能跟那帮信教的站到一处,尚且连夜跑路……

她再擦过脖子和手。指头蹭过去,底下的触感结实得像马驹。

屠户家的女儿,十二岁,筋骨有点底子,身上三把刀子,兜里几块碎银——原本还打算拿这些碎银做篇好文章,在曾放和娄旦中间再搅一锅粥。

娄旦跑了。这把搅不成了。

李氏也走了。这世上唯一知道她是女身的人,如今在外头飘着。这具躯体的生母,不愿做她的母亲。

外头还有好几千人。今夜或可侥幸无事。但这伙人,既然尝过了抢劫的甜头,往后也只会是抢劫、抢劫、再抢劫。抢到内讧崩解,抢到踢上铁板,或者抢到官府腾出手来围剿。结局是明摆着的。

清岚走回跟前:“奴帮阿郎。”

“不必。”楚琛深深吸了口气,把这口气在胸中闷了片刻才吐出来,“一会儿还要赶路。你晚上吃过东西没有?”

“托阿郎的福,娄五郎赏了奴半块饼……”

“替我做事,自称‘我’即可。”楚琛截断她的话,“多大了?”

“十四了……”

楚琛:“……?”

她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直了些,目光飞快扫清岚的头顶。少女发丝干枯,草草绾成双髻,发缝清晰可见。

大概是营养不良。这个自称十四岁的,身量单薄得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那个说二十八的钱忠,看上去倒像四十出头。

“家里原先做什么的?”

“在山里烧炭……后来村里乱了……”

“又是素慎人?”

“不是。”清岚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爹娘把我卖了……”

“头抬起来。有件私事……能信你么?”

清岚怔了怔,随即眼皮一垂,膝盖又要往下弯。楚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算了。晚点再说。你的工钱……也晚点再说。”

话说出口,楚琛就默默在心里唾弃了一把自己。哄那几个成年劳力,好歹还分了点东西;如今使唤个未成年童工,不但不给东西,连工钱都赊着。什么资本家竟是我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

“我头上这髻,歪没歪?”

“正的。”

“出去吧。”

门外,三个收了钱的壮劳力已经在等着了。楚琛迈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烧东西的焦糊味。她问:“离清风镇最近的县城叫什么?走多久?”

“叫槐县,郎君。”钱忠抢着答,“白日里脚程快些,两个时辰能到。夜路嘛……小的没走过。”

“没走过?”

“晚上谁出门哇……”

“……我再确认一遍,”楚琛压着性子,“路上有猛兽没有?有盗匪没有?”

“小郎君,”这回范阿四抢在了钱忠前头,眼神古怪:“这个光景,哪还有猛兽敢在外头晃?不怕被人吃了?”

“郎君问我的话,你插什么嘴?”钱忠愤然。

“你又争个什么劲?郎君不就是想走夜路么?”范阿四拿鼻子嗤了声,掰着指头数,“猛兽?不敢来。至于盗匪嘛……咱们就是啊?”

“你才是盗匪……”

“都闭嘴!”楚琛忍无可忍地骂出一句。“你们三个。排好队。从这头,走到那头。”

孙顺问:“我也要走?”

“郎君要你走,你就走呗。”钱忠嘲道,随即转向楚琛,谄媚地迈步,“郎君您瞧,小的在走啊。”

“……”楚琛再度深吸一口气,凝神,进入延时能力:

三副男性骨架的步法同时在脑内拆开。大框架跟自己差不了太多,细处不同:胯轴再死,步子再砸实,肩胛骨打开的角度更大——

针刺剧痛,从额骨穿至太阳穴。楚琛啪地按住太阳穴一阵龇牙咧嘴。清岚奇道:“阿郎?”

“没事。”楚琛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老老实实思索情势。

走,还是留?

去槐县。四小时漆黑跋涉,更要命的是古代不比现代,城门一关就是铁板一块。半夜三更带着几个流民去叫门,走正路是别想进去了。

留下来,还能从曾放那再刮一层。但下一站是另一座镇子,又一轮破门抢货。上回那套趁乱先分、事后装傻,是抢了个信息差。再来那是找死。

何况那句“下不为例”,已经是在记账了。

然后,李氏。

按理说,李氏不会多嘴。奈何这事怕就怕在几声哀哭,几句无心絮叨,甚至一次试探性的套话。但凡这副“郎君”皮囊破个口子,要么挥刀灭口,要么从头再来。

但真再动手,自己一没神功二没空间,手下普通人三四个,唯一的疑似外挂用得太狠,还在冷却期。

“去槐县。” 楚琛声音斩落,不容半分迟疑,“现在就走。谁走不了远路?”

没谁反对。也没谁提出其他意见。

“能拿的,都拿上。走!”

……

稍晚。

距清风镇数里。槐县城头。

刘三窝在墙垛后,使劲嚼着杂面饼子。那饼干得跟瓦片似的,饼渣掉在大腿上,他犹豫一下,一颗颗捡起来吃了。

今晚这西门是他守。

要在往年,这是个能躺着看星星的活计。晚风往城楼上一卷,枕着刀鞘就能睡到天亮。可如今不成了。县衙要看名册,巡检要认来路。落到他们这些个守门的身上,就得一个一个问人要告身过所。

大朔这地方,番汉杂处了几辈子,什么人都有。有些边户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一籍的,平日里混着住、混着做买卖,谁都不觉得稀奇。可一到这种时候,发式、口音、衣裳,全成了疑处。

拿不出文书,便进不得城。

这是告示上写的。至于告示上没写的,人人都知道,无非就是在墙根底下等。等哪个旧相识出来作保,等县衙哪天忽然大发慈悲,等熬过这一阵。等不到的,拖着家小往别处走。走不动的,就靠墙根坐下,跟那些破草席子、烂陶碗做一堆,慢慢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败仗那会儿是真热闹。乌泱泱的人铺了半里地,夜里什么声都有,喊饿的,喊冤的,拍着城门板喊开门的,刘三被吵得睡不着,烦起来就趴在垛口上跟底下对骂。后来便惯了。

这几日,连哭声都少了。

刘三起初还觉得轻省。没人闹,巡夜也清静。可连着清静了几天,他渐渐觉出不对来。

那些破草席还在,碎陶碗还在,可人不在了。今天少几个,明天少几个,跟田埂上的雪被日头舔掉似的,悄悄地,一口一口地,没了。

他趴在夯土墙上往下看。墙根底下还躺着几个,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别的什么。有个咳嗽的,咳了两声,又没了,也不知是怕惊动了谁,还是气上不来了。

这城墙实在太矮。砖是有新包的,可里头是夯土。护城河本就浅,这些日子一旱,都快成了一条沟。挡挡流民泼皮还凑合,真要是有带刀的人摸过来,几根长竿子、几条绳索,人就能翻上来。

县令张渥出身豪族,倒是个愿意做事的人。前些天城中粮价眼看要翻,他亲自压了粮铺,让自家商队从南边拉了粮来平市价。可他就是不开城门。

明面上,这是那契丹巡检的道理——墙矮,又没有壕,门洞一破,连县衙都保不住。眼下东边战事糜烂,外头那些人里,有没有奸细,有没有溃兵,谁敢赌?

刘三懂。他全都懂。

可他的眼睛不听话,总想往墙外溜。

今晚底下倒还是那几个。草席没少,破陶碗也没少。刘三挨个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正要缩回去,眼角忽然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有光。

远处两个亮点,贴着护城河边的土路在动。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到了百步开外,两个点分开了。一个往北绕,一个往南兜,兜了半圈,又兜回来。其中一个停了下来,朝远处黑暗里打了个什么手势。

后面的黑暗里,亮起了更多光。

车队。

至少八辆大车,前后都有骑手夹着。马上的人穿得灰扑扑的,远远看去像是商队的护卫,又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役。可这些人不举火把——火都在车上挑着,骑手自己全在黑暗里走。偏偏一个都没掉队。

车停,他们也停。

刘三一脚踹在旁边打盹的兄弟腿上。

那兄弟睡得正香,嘴一张就要骂,被刘三一把揪住领子往墙外一指。骂声卡在嗓子眼里。两人面面相觑。

“多少人?”

“起码五六十。”

“敲锣吧?”

“……万一跟大前天那伙似的,只是过个路呢。”

“不像。你看,他们停了。”

两个人藏在墙垛后面,看着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帘子忽然掀开。车旁最近的两名骑从同时翻身下马。

马凳放好。一个中年男人下来。身上是件淡色圆领袍,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头发编着契丹人的辫子,还扣了顶黑纱小帽。说是胡人,那气度讲究却像是汉家的底子。说是汉人,那头散着的辫子又是契丹做派。怪得很。

一名少女紧跟着跳下车,伸手去够他的辫梢。手还没碰到,车里头又探出个妇人,替那中年人理领口。车边的灯笼晃了晃,光打在她俩头上,照出一片晕光。

兄弟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嚯,快看那俩娘们头上?那是银子还是绸子?”

“管它银子珠子——少看娘们,快看后头。”

两人鬼鬼祟祟地看着新出的一骑——竟是个骑装的少女,也是契丹编发,背着好大一张弓。她离那中年人几步外停住,两人一番交流,那女郎便拨转马头,退回车队后方。她退的位置也巧,正好压住最后两辆大车和后头几匹空马,算过了似的。

中年人从车底抽出一把带鞘长刀,又接过火把,独自往城门走来。

他走得不快。到了干沟上的桥边,利落地拔刀在手。经过那些躺着的。直到城门前十来步处停住,仰脸向城头。

这下刘三看清那张脸了。

说不上凶,眉眼甚至算得上温和,胡须修得齐整,可那一眼过来,刘三心里却莫名一凛,像是自己缩在垛口后偷懒的模样,早被人从上到下瞧了个明白。

中年人开口:“开门。”

刘三和旁边兄弟对视一眼,假装不在。

城下那人等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火没灭,人没睡,门闩也未落死。诸位既醒着,便劳烦传句话。”

刘三心里一突。

这厮居然全说中了。

他们没睡,这倒不稀奇,夜值本来就轮班睁着眼。可门闩也确实没落死——主要这几日偶尔还有些游骑和有文书的来,彻底落了,开合麻烦。再者,城外如今清静许多,大家心里也没前几日绷得那么紧。

旁边的兄弟已探出身去:“城下何人?可有告身、过所?”

“有。”那中年人仰头看他:“但你验不了。叫张渥来。”

兄弟被噎了一下,回头看过来。刘三干脆也探出身,努力想了想那伙契丹人拦人时如何咕噜——

【这位贵人,县尊的,绕道,呃,嗯……命令,勿科进。】

城下的人却听着笑了。

【该说‘不可入’。】

顺顺溜溜的北面官话。城头几人一下都静了静,另一个兄弟凑过来:“三哥,你说错了吧?”

刘三瞪他一眼:“废话,我本来也不会。”

“那敲锣吗?”

“敲什么敲。”刘三低骂,“人家还没撞门呢。你一敲,姓萧的问是贼是兵,你答?答不出来,他明日就能说咱们夜半惊城,罚半月粮。”

兄弟嘀咕:“那他自个儿放人进来时,怎不问是贼是兵?”

刘三瞪他一眼:“闭嘴。那叫验过了。”

“劳烦几位通报张渥。来者郑弦余。”城下那人又开口了,倒没继续笑话他们,只换回汉话,“三更前若开门,便是故人借宿。若不开,某只好顺路南下,届时状纸上如何写,就不好看了。”

三更。故人。状纸。

这下他们都懂了。门卒赶紧下了楼。城下,郑弦余将火把换到左手,朝身后车马示意。

他不着急。

护城河边躺着的几个逃户,方才被他惊醒过一回,又缩回去了。倒是城头那两个门卒装死装得很卖力,呼吸声却藏不住——年轻人,火候不到。

等了约莫一盏茶,城楼上终于多了个人影。束发戴冠,举着火往下探。

郑弦余笑了。

张渥瘦了。在这地方待了一年,不瘦才怪。

城头那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火把往前一递,嗤笑出声:【我道是谁,这不是跑到东边当野人去了的郑大郎么?披发左衽地回来,怎么,打算换个祖宗?】

郑弦余浑不在意:【昌寿年殿试,御前答策的,可都是这副打扮。】

张渥一噎,恼了:【信不信本官即刻锁了你这南院林牙?】

“哈。”郑弦余笑起来,拿眼神扫往往张渥左右:【下令之后,你说他们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张渥左右看看,见门卒果然茫然看回,不禁恨恨一拂袖,换回汉话:

“开门,放这厮进城。”

他边下令,边往城下去,径直站到了门洞边。很快,郑家的仆役驱赶着马车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家眷的车马,跟着是一车书,第二车书,第三车书——

整整六车书,辘辘地从他面前过完,押在最后的郑弦余才松开扶刀的手,悠然踱入城中,朝张渥含笑一揖:

“叨扰张兄了。”

“少来。”张渥冷哼:“不是要参我个怠慢之罪?”

“误会误会。”郑弦余笑容不减。“诗云,雪尽马蹄轻,正是踏青好时节。奈何拙荆身子重,经不起车马颠簸,不得已叨扰几日,再做打算。”

张渥上下打量他,嗤笑道:“古人说学富五车,你这行囊可远不止五车。当真只是来看风光?”

“我一介书生,走走看看罢了。”郑弦余笑着笑着,面色却忽然一正:“只是这一路过来,看到的东西不大对。张兄,你城外的人,太少了。”

张渥脚步一顿,“你是说——”

“这场大旱,按常理,你这县城外头,少说得聚个几千人。”郑弦余压低声音,“可我这一路走来,官道上干干净净,没人拦我的车,也没人想跟着混进来。”

“人都去了别处。数日之内,必有大乱。泽厚,你得早做打算。”

张渥没接话,只凝视对面好友。正值凉夜,风吹过街道,携来极淡的灶火气。是柴火烧尽后的余烬,温吞吞的,若有若无。在这人间烟火之中,对面那张脸已经有了风霜,可那双眼睛,还是年轻时那样。

也许就因为眼睛没变,这人才会在那般名次之后,还愿意出京。

“恒之啊,”他摇摇头,“你糊涂了。你张兄我,不过一介南面官。钱谷水利是我份内事,北面事不是。”

大朔的官制,南北两分。南面治汉人,管的是粮秣钱谷,修渠理讼。北面掌契丹诸部,兵马军务,巡检捕盗。两套衙门,两套规矩,两张皮,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是把手伸过了界,那是自己找麻烦。

“你要找能管事儿的,”张渥嗤了一声,抬手往西边一指,“那位萧巡检,这会儿多半在西街。至于拱在哪个姐儿的怀里,明早才知道。”

他说完便唤人备马,还没迈出两步,郑弦余面不改色,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泽厚。”他笑了一下,手却攥得更紧,“糊涂的是你。乱民要的东西不多。吃饱了,就是你的人。吃不饱,就是别人的兵。这事,你管得了。”

张渥低头,冷笑着把那几根手指掰开,掸了掸衣袖。

“郑恒之,虎步冈,八十万打两万,打没了。朝廷自己都兜不住,你让我兜?”

郑弦余的手顿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张渥犹嫌不足,淡淡续道:“前年丢几个边角,天子说无妨,打猎回来再收拾。到现在,还没收拾完。猎场倒是越挪越远了。”

他拍了拍郑弦余的肩膀。

“行了,弦余林牙,既进了城,先把你那几车东西安顿好吧。”

他转过身去,唤了一声,一旁仆役便跟上来。马蹄踢踢踏踏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夜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城门边上就剩下郑弦余一个人。

夜色更深了。长街杳无人迹,守门的几个兵卒缩在墙垛后头烤火,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郑弦余站在原地,望着张渥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说权责,他能驳。要凭信,他也能有。可一提到上头——

该怎么说呢,天还没塌。事还能做。满朝文武里头,肯干事的人也不是没有。可偏偏,上头坐着那么个东西。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城墙上走。夜风掀得袍子猎猎地响,像是有人在后头一下一下地扯着他。那几个门卒看见他上来,慌慌张张地叉手。郑弦余随意摆了摆,懒得说话,径直走到垛口边,朝城外望。

墙根底下,那些黑影还在。

人。蜷缩着的人。团成一团,黑黢黢的,和泥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他早些年看书太狠,眼神不大好,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那些人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僵了。

护城河对岸,什么也看不见。黑沉沉的一大片,漫无边际地铺开去,跟这大朔的天下似的,望不到头,也看不清前路。

他在垛口边上站了很久习惯使然,临走之前,又往城外扫了一眼。

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黑透了的大地上,有一点光。

那光在动。

很慢,很稳,朝着槐县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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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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