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藤其实是现编了一则故事。
说是曾经有位商人,靠着家传的点心方子衣食无忧,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如何勤劳,都没有办法变得更富有。
直到后来他们将同行召集起来,公开了这个方子,他们家则只是提供专人去把控火候,然后收取一定的分红。
就这样,他们家只经过短短几年时间便一跃成为当地首富,且过得还比之前要轻松得多。
“所以?”他又不懂得经商的门道,叶娘子特意给他说这个故事又是何用意?
叶藤叹口气,不得不说得更加明白一些,“大人可知,同一种类的方子基本大同小异。之所以能成为独门秘方,往往只是因为其中某一点比较独特罢了。”
“嗯?”施洛成瞬间想到了在蒜油熬制过程中,叶藤特意重点强调的那几个点。
忽然豁然开朗!
要是人力允许,他当然愿意救下所有染病的百姓。
可他的亲信真的不多。
不过,若是按着叶娘子的建议,将蒜油熬制过程拆分,他的亲信只负责最关键的部分,确实能大大加快蒜油的熬制。
再之后的事情,就用不着叶藤这个妇人来提醒了。
施洛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当即将薛安招了过来,当着叶藤的面吩咐道:
“你带上一队人护着叶娘子回去客舍,然后在那里现场征集蒜油熬制者。”
说到这里,施洛成话语一顿,“等会,我写篇文章给你,征集前先宣读一遍。”
现场挥墨写就一篇短小精悍、感人肺腑的小文章后,施洛成便又风风火火地去了下一个地方。
临行前还不忘跟叶藤颔首致意,心中也是惋惜不已。
可惜了啊,如此聪慧之人却是女子之身。
这要是位男子,他是一定要聘其为县衙师爷的。
另一边,崔大娘与崔叶氏,又是担心自家的男人,又是担心独自出去的叶藤,心慌意乱得不行,哪里有心思吃东西?
可想到叶藤的交代,她们不得不强迫自己吞咽。
就连平时舍不得吃的茶点,吃进去后居然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算是深刻理解了味同嚼蜡这个词的含义。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婶儿!阿松媳妇!”
“崔田?”
“你们!你们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崔田激动地来到茶寮,看到崔大娘怀中熟睡的小娃娃后,声音才小了下来。
可脸上的情绪却更加动容了。
经历过山壁内凹那恐怖的一夜后,他们崔氏一族,十去七八,能再看到往日的同族亲人,怎么可能不心潮澎湃。
尤其是,当他看到慢慢从崔叶氏身后探出头来的崔小丫后,更加惊喜若狂。
“小丫!”
崔田都顾不上和崔大娘他们叙旧,连忙将小丫头拉到近前仔细打量。
他记得、记得小丫老早之前就病倒了。
自从这瘟疫暴发,他见过多少身体强壮的男人病倒后再也没能起来。
可偏偏身体极弱小丫却好好地活了下来。
那说明……
想到一种可能,崔田不禁大喜,声音激昂得差点破了音。
“婶儿,你们有蒜油!”
他这一喊,瞬间将茶寮里里外外的人全吸引了过来。
然后不过几息之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便将小小的茶寮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种吵嚷声也纷至沓来。
“蒜油?谁有蒜油!!”
“他们哪来的蒜油?县衙的蒜油根本不卖,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难道是帮县衙熬蒜油的崔家人!!”
“那指定是!”
“真的!那可否帮我们也熬蒜油?我家三个小子都病了,就等着这药救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家……”
吵吵嚷嚷中,忽然有一胖一矮,两个男人协力推开众人,挤到最里面,毫不客气地对茶寮的店家大声喊道:
“肖老头!你老实交代,有蒜油的是哪个?”
他这一喊,让喧闹不堪的现场顿时一静。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均随着肖老头移到了崔大娘他们身上。
崔大娘与崔叶氏早就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
再被这么多人一注视,顿觉心跳加快,背上、额头冷汗直冒。
重新躲回到崔叶氏身后的崔小丫更是被吓得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地流。
到此刻,饶是不知详情的崔田,也发觉自己闯了大祸了。
可他昔日在村子里的那点见识在此时就完全不够看了,脑袋瞬间空白,压根就反应不过来。
那一胖一矮的两个男人,眼中均露出轻蔑之意,嘴角上扬,笑得得意之极。
但只一瞬,胖男人的面色突变,赶在围观之人因小女孩的哭声而生出恻隐之心前,凶恶地道:
“你们这群外乡人,明明知晓熬药之法却不愿意救人!分明就是不顾我们嘉元县人的死活!”
矮的那个男人立马帮腔道:
“就是!外乡人怎么会与我嘉元县人一条心?亏得县令大人特意嘉奖!却是一群白眼狼!故意不救咱们!”
在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起哄之下,其他人的情绪也被挑了起来。
尤其是左一句“外乡人”右一句“故意不救人”的,谁能不气。
更何况他们哪个不是因心焦自己的亲人才会聚在这里?
哪里听得了这个?
本来还因为妇孺们的颤抖和小女孩的哭声有些不忍的众人,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也不管不顾地跟着喝骂起来。
现场这反应正中一胖一矮两个男人的下怀。
眼看时机成熟,两人又加了把火。
“跟你们讲!今天这蒜油你们不熬也得熬!否则休怪我们嘉元县人不客气!!”
“就是!我们嘉元县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胖男人与矮男人趁着众人被他们哄得更加激动之后,不着痕迹地推着左右之人往前挤。
而他们两个则藏在他人身后鬼祟地接近目标人物,细小的眼睛光芒直闪,就等距离恰当后能一把将人扯出去。
被这俩男人当作目标的崔大娘、崔叶氏,她们虽然隐约觉得有人故意起哄,可根本就没有应对之法。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急转而下,身子不断地发抖。
而无论两人身子抖得有多厉害,她们护着小丫和秦嘉宝的手却都是稳的。
只是,他们能护住两小不被外人碰到,却阻止不了声音的穿透。
小丫头将头狠狠地埋进崔叶氏的袄子里呜咽呜咽地哭,自己用小手捂住了耳朵。
秦嘉宝则是被彻底惊醒了。
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凶凶的大人们,小嘴巴瘪瘪的,眼泪也被吓了出来。
可他还记得不能随便哭,硬是抿紧了嘴巴,憋住了。
而在发现找不到叶藤之后,小家伙惊惧得浑身痉挛,脸上也憋得渐红渐紫。
眼瞅着激愤的人群都要将崔氏婆媳俩推倒了,崔田才总算反应了过来。
当即横过身子,挡在了两个妇人身前。
可他一个人挡得了一面,却护不了左右。
崔叶氏一个不慎就被人拽住了胳臂,要不是崔大娘及时拉了她一把,说不得就要摔倒下去了。
可崔大娘这边还抱着秦嘉宝呢,她才松开一手去拉儿媳妇,自己的胳膊也被不知哪里来的手扯住了。
还不管不顾地往外拉。
“啊!停手!停手!孩子!孩子要掉下去了!”
崔大娘吓得亡魂大冒!
都忘了害怕,大声喊了起来。
可那杀千刀的根本没听,还在扯!
“停手!!!!”
崔大娘再度尖叫起来,也顾不得儿媳妇了,收回手臂要抱紧秦嘉宝,却还是没赶得急。
“啊!!!宝宝!!”
眼瞅着秦嘉宝要从怀里滑落下去,崔大娘差点要疯!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有数道“哎哟”声响起,崔大娘也觉身上一轻,随即一道灵活的身影扑了过来,将将接住即将落地的秦嘉宝。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数位身着衙役官差服饰的人以刀背敲击众人,硬是挤了一条道出来。
“想死吗!快散开!”
对大宣朝的百姓来说,对差役的惧怕,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被一队衙役持刀这么一威吓,人群立马就散开了一些。
里面的崔大娘、崔叶氏、崔小丫则早已抱着叶藤哭了起来。
连崔大娘都在拭泪。
秦嘉宝从她怀里滑落的时候,她真的要被吓疯了。
到这时候腿还软着。
然而叶藤却顾不上安慰她们,甚至顾不上起身,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不断地拍着秦嘉宝的背。
“宝宝!宝宝!没事了!没事了!可以哭!可以哭的!你快哭出来!娘抱着你呢!”
崔家婆媳被叶藤这隐含哭泣的声音吓得整个人一激灵。
这才注意到,秦嘉宝惊惧之下,憋得脸都泛紫了!
“完了完了!宝宝受惊了!”崔叶氏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儿被惊到这个程度,便是被阎王爷点了名,再难救回来了。
她出嫁前,邻居家的小孩就是这么没的!
崔大娘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以往那些也是这样夭折的小孩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晃。
晃得她手足冰凉、全身发软,一阵头晕目眩之下,软倒了下去。
“娘!”
“奶!”
眼瞅着小的快不行了,老的也倒了,不论是衙役们,还是围着的那群人,都不动了,呆呆地看着叶藤他们,面露赧顏。
叶藤此刻眼中哪里还看得到旁人如何,见拍背没用,便立即将秦嘉宝换了个姿势,从下往上地拍他的屁股。
再翻过来,按揉小家伙的肚子。
“宝宝!哭!宝宝!快哭!”
“哇哇哇!!”
当耳边终于响起独属于婴幼儿的大哭声时,叶藤一把将秦嘉宝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心中则是不断地后怕。
她要是晚回来一点,要是衙役开路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丝,要是她的反应慢上一点点,小家伙就没了!
低头在小家伙的衣襟上蹭掉泪水,叶藤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撑起了笑容。
然后便旁若无人地与小家伙玩贴贴脸,没一会儿就哄得秦嘉宝哈哈大笑。
叶藤这才彻底放下心,抱起小家伙站了起来。
面对众人的俏脸上,则寒霜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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