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晕血

气温降了下来,风有愈吹愈烈的趋势。发丝舞动的节奏乱了,堪堪要扫到他的眉骨,或是鼻梁。

应挽快速将发丝别到耳后,手臂用力撑地站起来。

起身太快,头脑有些发晕。她揉揉沐沐的发顶:“时间到了,姐姐下周再来。”

“姐姐拜拜。”沐沐靠在树干上抚摸狗头,和她亲昵地挥挥手。

项珩早已半坐起来,双手斜斜向后撑着草地,小姑娘和大狗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狗尾巴像只摇晃的鸡毛掸子,时不时扫到树干上,飘落两根金色的毛。

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失去松针的遮挡,直直射过来,刺眼得很。

应挽不想再看,转身进了门。

后院落入短暂的安静。

“沐沐。”

“嗯?”

“哥哥看看你拍的照片。”

从小姑娘手里接过相机,按下按键,第一张竟是他与应挽的合照。

说是合照,其实更像是偷拍。

沐沐本在一旁和金毛玩狗爪在下的游戏,半天没听到相机按键声,她疑惑地把脑袋凑过去,一拍脑门,突然来了精神。

“这可是我以身犯险拍下来的!”

“别跟你哥瞎学这些词儿。”项珩给了她一个小脑瓜崩。

屏幕中,男生随性躺在地上,阖着眼,旁边姑娘的姿势就淑女很多,双腿并拢侧坐着,脊背微弯下去。透过飞扬的发丝,能看见她低垂的长睫。

长睫之下,仍是那双琥珀色的瞳,只是人跑了神,连带瞳孔也失了焦。

能看出来,照片是拉进焦距拍的,故而并不十分清晰。日光朦朦胧胧撒下来,给两人渡上一层淡淡的光圈,就像......

“好像王子和公主。”

沐沐热乎乎的气息喷洒过来,与项珩脸颊贴着脸颊。

“是不是,哥哥?”

-

应挽出了门,路边伏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动着,发出低频的底噪声。

她没忘,喝醉那晚,是这辆车送自己回来的。

应挽不知道那天夜里,他踹上车门的那一脚有没有留下痕迹,总之,现在车漆又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没走出两步,车子在身后闪了两下远光灯。

应挽转身,看到司机从主驾上下来。

“应小姐,您上车,我送您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应挽摇头,又补上一句,“他应该快出来了。”

“少爷今天在这儿吃晚饭,让我送完您再回来接他。”

司机双手交叠,一直微微倾身与她说话。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温度骤降,一阵穿堂风过,应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司机仍维持着请示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麻烦您了。”

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回身拉开了车门。

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拐上主干道,平稳加速。

“麻烦您帮我看看,车钥匙在不在置物盒里。”

连着几个路口都是绿灯,司机腾不开手,无奈笑笑。

“最近柳絮刮得太严重,我天天犯鼻炎,这脑子啊,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也连带着记不住东西。”

应挽应了声好,按开置物盒的滑盖,黑灰漆面的车钥匙正静静躺在里面。

钥匙上面还拴着一个小狗形状的挂饰,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和尾巴上拼合了棕色的布料,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

“在的。”应挽答。

司机余光看见她端详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笑笑:“这个是少爷的生日礼物,他小妹手工做的。”

爱意会给一个物件附加魅力。初看简单幼稚的玩偶,只要饱含了心意,也会变得新奇可爱。

应挽点头,关上了置物盒。

坐车比乘地铁快得多,司机要送她到宿舍楼下,应挽没让。在大门口下车,她先去食堂吃了晚饭,才走回宿舍。

夜色已是泼墨般浓郁。

打开门,屋里正热闹。

“阿挽,你看见群里的通知了吗?现在一打开群,手机都是卡的。”文嘉难得露出十分兴奋的神色。

应挽挂起包,茫然摇了摇头。

项珩中午拉了一个“服装筹备”的群聊,下午群里一直在不停弹消息,她怕影响上课,干脆把群消息屏蔽了。

她点开群聊,新消息滚得飞快,眼花缭乱中,应挽去看置顶的通知。

【服装提供:轻羽。请明天下午两点前到南门集合。】

轻羽是家高级买手店,坐落于熙来攘往的中心商业街,近几年火得如日中天。

“你还别说,大少爷虽然张扬,但眼光确实不错。”纪心瑶颇为认可地点点头。

纪心瑶一直很喜欢轻羽,应挽陪她去过几次,选品确实称得上是百花齐放,风格俱全。

【到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下,

【嗯。】

应挽切换聊天框。

【帮我挑挑衣服?】

项珩一次性发来很多图片,看背景,都是在店里陈列着的成套搭配。

【你明天自己去试。】

【不一定能去。】

【为什么?】

顶部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中......”,对面才弹出一条新的对话框。

【带孩子。】

应挽无言。这人还真是招小孩喜欢。

她快速浏览着他发来的衣服,几乎都是挑不出错的基础款。

见了这么多面,应挽见过他穿过西装,大衣,卫衣,皮衣,开衫.....还有各种剪裁立体的外套。

校园墙与论坛上,关于他的照片有很多。有几张是去年篮球赛拍下的,当时他一身黑色球服,高挑的身形灵活舒展,裸露在外的皮肤出了汗,愈发凸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天生的衣服架子。

【第一个吧。】她随手挑了个顺眼的。

他不置可否,接连又发来几张图片。

是沐沐下午帮她拍的照片。应挽直接点开第一张,慢慢向后划动。等翻到最后一张,她猛地顿住。

是那张“偷拍”的合照。

【沐沐让我全都发给你。】

【喜欢吗?】

喜欢,还是不喜欢。

半晌,对话框里慢吞吞添了两个字。

【好看。】

-

次日下午,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

“真是有钱没地儿花,烧的。”

纪心瑶约了人出去玩,和应挽一同出了校门,看见车标,翻了个白眼。

两辆车载着一群年轻人一路向东,又转了个弯,最后缓缓停在路边。

触目皆是繁华的城景,今天是周末,人流量很大。

轻羽独门独栋,立在京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旁。门牌上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羽毛雕塑。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能穿上轻羽的衣服!”

“就是说啊,他们家衣服贵得我三过家门而不入!”有个穿着时髦的男生应和道:“不过话说回来,这还得感谢项珩呢。”

“那当然,不过,他今天怎么没来啊?我昨天一夜没睡着觉呢......”

“你们好,是A大的同学吧?”

感应门无声打开,一个主管模样的女人走了出来。

店里飘着淡淡木质香。她将众人引到空旷的位置,几个店员推来了两个大衣架,摆着各式的女装。

“我们给每个同学都搭了几套衣服,大家可以自己去试衣间试,女装在一楼和二楼,男孩们请上三楼和四楼。”

应挽没在衣架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

有人在身后亲昵地拍拍她的肩。

“黎姿?”

应挽回头,有些诧异。

乍暖还寒的天,黎姿只穿了件斜肩的衬衫,下面搭了条小短裙,依然是一身浓淡相宜的紫色。衣服剪裁有度,衬得她精气神十足。

“跟我来。”

黎姿亲昵地拉拉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楼里侧的电梯门前,按了上行键。

“这家店是你的吗?”

“算是半个我的店吧。”电梯门开,黎姿按下了五楼。

“轻羽是我和朋友合开的,她负责管理,我负责选品,所以我平时不在店里。”她俏皮地眨眨眼,“不过阿珩说你要来,那我当然得好好招待。”

出了电梯,墙上用立体的双语小字标着“VIP入口”。

进了玻璃门,试衣间旁的衣架上,衣物已经成套分类好,应挽简单扫过,是与昨天他发来的男装差不多的风格。

应挽开始在试衣间不停进进出出,衣服穿了又脱,头脑都有些发懵,黎姿却反而开始纠结了。

“每套都好看,选不出来啊......”

黎姿看着落地镜前的女孩,在柔和的灯光下,出落得像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衣服通通成了衬托她的工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应挽抱着最后一套衣服,再次被推进了更衣室,窸窸窣窣间,她听见黎姿有些犹豫地问:“对了阿挽,那天晚上......我没喝太多吧?”

应挽套针织衫的动作一顿。

黎姿见更衣室里没声音,更是心虚:“完了完了,那肯定是喝的很多了,阿珩整整三天没理我......”

“话说阿挽,那天晚上,你们......怎么样啊?阿珩还从来没对我这么生气过。”

应挽对着镜子整理衣角,不知道是不是试衣间里太闷,她清晰地看见自己面颊泛了粉。

“没怎么样。”她对着空气摇摇头,嗓子有些发干。

怕黎姿再问下去,应挽快速换好鞋子,推门走了出来。

黎姿瞬间眼前一亮,刚才的愧疚瞬间被抛之脑后。

修身针织衫纤秾合度,松松掐出少女的肩和腰,半露出漂亮的锁骨。碧色的格纹半裙是A字版型,将腰身曲线完美勾勒了出来。一双小腿又细又长,脚下踩一副柔软的单鞋,露出伶仃的脚腕骨。

简简单单,既不过分张扬,又衬得人温婉窈窕,亭亭玉立。

“就这套了!”黎姿当即拍板。

换回衣服,黎姿带着应挽去柜台旁,要把吊牌剪掉。

“等着,我去拿把剪刀。”黎姿钻进旁边的小房间。

手机在口袋里轻震,应挽拿出手机,看见文嘉给自己发的微信,说她选择困难症犯了,想让应挽帮她挑一套。

【好,我马上下楼。】

信息刚发出去,应挽就感觉有人在身后轻扯自己的衣摆。

转身去看,是个俏丽的小姑娘,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自己。

应挽回身蹲下来,轻声问她:“小朋友,你找谁?”

其实,段渺是来找黎姿的。

眼前的姐姐离得好近,睫毛长长的,翘翘的,皮肤白皙得像玉,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像是电视剧里的天仙,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

段渺一下看呆了。

“渺渺?”

黎姿寻了把剪刀出来,绕到柜台后,看见应挽旁边的小人儿,又惊又喜。

“你哥呢?”

段渺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哥哥走丢了......”

分明是你走丢了吧。黎姿被逗乐,马上拿过柜台上的手机,刚要拨语音出去,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陈姨?”

“黎小姐,请问渺渺在你那儿吗?”

“在,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刚才少爷接个电话,让我看着渺渺,我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真是吓死我了......”

“没事儿陈姨,”黎姿耐心安抚情绪:“你让阿珩直接来我这吧。”

听见那人的名字,应挽抬起头。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他要带的“孩子”。

黎姿挂了电话,把段渺抱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

“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知道吗?哥哥找不到你,很着急。”

段渺怯怯点点头,看起来也有些后怕。

黎姿摸摸她的头:“好了,你跟这个姐姐自我介绍一下?这是应挽姐姐,也认识你二哥哦。”

小姑娘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声音糯糯:“姐姐好,我叫段渺,是二哥的小妹。”

应挽握握面前的小手,弯唇笑得很温柔。他车钥匙上那个丑萌的挂饰,应该就是出自这个小朋友之手。

“姐姐,你是哥哥给我找的漂亮姐姐吗?”

小姑娘胡乱摆弄着面前滑溜溜的衣料,突然一脸好奇地发问。

什么漂亮姐姐?应挽和黎姿面面相觑。

只不过,根本等不到两人揣着好奇发问,却先等来段渺的一声惨叫。

一滴,两滴,突然有鲜红的血溅在大理石柜台上。

黎姿吓得不行,抓起小姑娘的手,才发现刚才用来剪吊牌的剪刀被她忘在的一堆衣服下面,把段渺的手指划伤了。

小孩子细皮嫩肉,剪刀又是崭新的,伤口比想象的深得多。

台面上马上汇聚了一小摊血。

“我记得医药箱里有纱布,阿挽,你帮我扶住她!”

黎姿性子急,急急嘱托了句就冲进了旁边的房间。

从见血了那一刻起,应挽耳朵就开始嗡嗡闷响,心口一阵发闷。

痛感渐渐漫上来,段渺眼睛里蓄满了泪,想要从高脚凳上下来,却重心不稳,差点跌落。

应挽努力不去看那一滩血迹,忍着胀痛的鼓膜,用尽力气把小姑娘抱下来。胳膊发软,她根本支撑不住,后退两步重重靠上墙,搂着段渺滑坐到地上。

旁边的小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黎姿火急火燎的声音传出来:“阿挽!你把她的指根掐住!”

应挽根本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她低低嗯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发出声来。

黎姿似乎在给谁打电话,语气十分焦急,应挽感觉耳朵像是被棉花塞住,听不真切。

小姑娘在怀里哭出声来,应挽满掌的冷汗,她用力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手心,不敢睁开眼,凭着感觉去寻段渺的手。

一阵滑腻的触感,她条件反射地睁眼,看见小姑娘白嫩的掌心全是鲜红的血,自己的手上,衣服上,地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又一阵天旋地转,应挽眼前发黑,就连坐着也控制不住想往前栽倒。她咬紧牙关,用力攥住了段渺的指根。

有湿热的液体流到她手指上,应挽瞬间汗毛直立,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只不过短短两分钟,却慢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隐约间,她听见黎姿惊喜的声音:“找到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黎姿拿着医药箱赶过来,跪在自己身前,大惊失色。

“阿挽?阿挽!你怎么了,是不是晕血啊......”

黎姿拆开医用纱布,根本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电梯远远响了一声,谁也没听见。

黎姿颤着手剪断纱布,手心里突然被塞了个车钥匙。

“车在楼下,带段渺去医院。”

-

心跳快要震破鼓膜,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开始模糊。怀里一空,应挽忍不住要往前栽过去。

有一双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朦胧中,应挽听见有熟悉的声音急急唤自己的名字,她想开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应挽,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声音哑得像沙砾,“我带你去医院。”

应挽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忍住强烈的呕吐感。

“不去......不去医院。”

“好,不去医院。”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来,应挽顿时失重,落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她紧紧闭着眼,额头用力抵着他的肩,瘦长的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攥住他柔软的衣角。

于是,他上好的衣料也沾上了血。

黎姿认识项珩二十多年,看见他露出这种神色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小时候项奶奶去世,一次是他母亲做了大手术,还有,就是现在。

只是来不及管太多,黎姿快速将纱布系好,一把抱起段渺,抓紧车钥匙就奔向电梯间。

-

文嘉在一楼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仍不见应挽下来。

十分钟前,几乎所有人都选好了衣服,在店里各自逛着。感应门轻缓打开,项珩手里拎着车钥匙,快步进了门。

他目不斜视,差点和她撞上。

“抱歉。”

他声音很低很冷。

试镜那天,文嘉根本不敢往右侧看,少得可怜的余光里,项珩与孟子谦低声说两句什么,她都心脏狂跳。

对她来说,项珩这两个字是挂在天上的,他的长相与声音,全都远在天边,模糊不清。

现在,这个人就与她擦身而过。借着店里暖色的柔光,她匆匆看清了他微皱的眉间。

声音离得很近,文嘉浑身僵了一下,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这下,所有选好衣服的女生又都开始“纠结”了,主管心知肚明,笑着让她们慢慢挑。

“您好,请问应挽在哪里?”文嘉轻声问主管。

“应同学在五楼,有什么事吗?”

“她刚才说要下来,但是等了很久还是没见到她。”

主管姐姐笑笑:“没事,你有事找她?我带你上去。”

与刚才那些男生乘的电梯不同,主管带她进了里侧的电梯间,门打开,轿厢上的按键只有 5 和 6。

磁卡刷开玻璃门。不同于楼下的躁动,五层很是安静,舒缓的钢琴曲温柔流泻着。

文嘉小心翼翼地向内一步,打量一圈,突然僵住不动了。主管不解,顺着她的目光费力看去,也讶异地停住了脚步。

巨大环形沙发上,方才步履匆匆的男生就安静靠在那,旁边的圆桌上,精致的玻璃杯盛了水,安静摆放在那里。

他怀里,赫然搂着一个清瘦的姑娘,一头丝缎般的长发胡乱散在他胸前和手臂上,白色的长裙上有干涸的血迹,裙摆扫在男生的裤脚上,盖过了他的鞋面。

仔细看,女孩后背还在颤抖着,男生的衣摆被她抓得一团糟。

他眉头仍紧皱着,皱得比刚才在楼下还要深。大手一下下不厌其烦地轻抚女生的后背,像长辈安抚小孩的动作。柔软的长发有时缠在他手指上,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理顺。

“还想吐吗?”过了会儿,他偏头问。

声音放得很柔,与方才楼下那声冷冰冰的“抱歉”判若两人。

怀中的女孩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文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酸了,那姑娘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从他怀中抬起脸,呼吸仍未完全平复。柔和的灯光下,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离得太近了,仿佛再近一步,鼻尖就要相碰。

两张侧脸漂亮得像电影封面,文嘉怔怔看着,几乎要停住了呼吸。

男友力max!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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