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的心有一道墙】

应挽有很严重的晕血症状。

母亲是在她面前自杀的。

北方的五月,寒冷终于全面退场的时刻。

在老家老旧但整洁的卧室里,母亲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流着泪在应挽面前拿起了刀。

长辈们都说,孩子对幼年时期的事情是没有记忆的。可那个场景,应挽记到了现在。

窗外,太阳又红又大,如滚滚巨轮轰隆隆坠向地平线。卧室是正西朝向,血色的夕阳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邻居家哥哥又捏着那本小学生必背诗词回家了,凉鞋啪嗒啪嗒踩着水泥台阶,发出拖沓又沉闷的声响。老楼隔音太差,稚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应挽最后的记忆,是被外婆用力捂住眼睛,抱上了阁楼。

楼下开始嘈杂起来,尖叫、争吵、愤怒、恨铁不成钢,种种声色与语气搅成一锅粥。应挽踡在破旧蒙尘的沙发里,她年纪太小,还分辨不出那些话音里的情绪,只是不安地觉得,可能有什么东西,要永远离她而去了。

应挽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梦里只有一片永恒的血红色。

简陋的告别仪式上,应挽撑着虚弱的身体,麻木地和稀稀拉拉的宾客握手。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人都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她不解地抬头去看身旁的外婆,外婆后背挺得笔直,已经爬上沟壑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渐渐地,邻居开始疏远她们,议论声也淡了。外婆没解释一句话,每日起早贪黑,独自照顾着应挽。

外婆的老朋友偶尔会送来小玩偶,应挽会穿着外婆做的睡裙,抱着它们入睡。

夏夜里,窗户半开着,能听见隐约的蝉鸣。外婆用手轻拍她的后背,用蒲扇轻柔地扇着凉风,应挽觉得很满足很满足。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

如果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那么童年亦是如此。很多人是感受不到童年的消逝的。

但应挽可以。她很清楚地记得,一个暖阳高照的早晨,外婆在镜子前一如往常给她编麻花辫,一侧编好了,外婆拿发圈扎好,换到另一侧。

漂亮的头发一缕一缕交织在一起,外婆突然开口问,阿挽,你想去京城上学吗?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电视机里老套的广告词,还有外婆抚摸自己长发的触感,都与往常的每一天别无二致。可应挽知道,她的童年,就是在那一天,彻底结束了。

六岁那年,应挽搬进了应荣之的新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每次梦中惊醒,她都会想起小时候做过的那些飞上天的美梦,然后回忆起母亲走后的那几日,每次梦魇,外婆都会将她小小的身躯搂起来,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说,没事的,没事的,外婆在,阿挽,外婆在。

她一直觉得,再没有人会那样珍惜地轻抚她了。

直到此刻。

脑海中大片的血红色终于慢慢消退,应挽在铺天盖地的惊惧中找回一丝意识。她努力咽下那股仍在作祟的呕吐感,手里还无意识抓着那团已经皱得不像样的衣料,努力将自己撑起来一些。

男生的脸近在咫尺,应挽定定看着他微蹙的浓眉,心脏闷闷地跳着。他的手仍保持着惯性,怕她难受,还在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腰。

目光交汇两秒,他抬起空闲的另一只手,并不十分温柔地抹掉了她满脸湿润的泪。

她从来没有这样久地与他对视,准确来说,是单方面地注视他。

以往每次,不是他移开目光,就是她慌忙躲闪。可是现在,他的神情像是放了慢动作,她看见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停留两秒,然后在她的脸上逡巡半圈,黑亮的眼睛似乎带了笑,然后抬手,给她拭泪。

“对不起,擦成小花猫了。”

项珩的手还停在她脸侧,突然轻声笑了出来,话音里的紧张褪去,带了轻松与熟悉的调侃。

于是他身体动了一下,去抽一旁的纸。

应挽感受到他在身下的动作,仿佛如梦初醒,大脑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

明明刚才心脏像是闷在水里一般,此刻却突然重重跳了起来,她有些慌张地从他身上下来。这一动,他的衣角从手中掉出去,手指瞬间一阵酸胀。

刚才抓得是有多用力......

项珩怀中猛的一空,他看了两秒自己带血的外套,伸手拿过旁边的玻璃杯。

“喝水。”他拉她在旁边坐下,将杯子送到她手里。

应挽手指发软,一只手竟然拿不住杯底厚重的杯子,只好双手捧着杯壁,把半张脸埋进去小口小口喝着。

余光里,他在一旁撑着手臂,扭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她。

从小到大,应挽没少被别人盯着看过,善意恶意的都有。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目光,只好躲避,忍耐,期待别人快点将眼神收回去。

很多人不被理睬就会自讨没趣。这是她幼时以来自己琢磨出的小道理。

可现在,又很不同了。

他看她好像没有尽头,只要她一直在,他就能一直直勾勾地看下去。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项珩目光一偏,越过一片整齐的衣架,看见门口两个略带慌乱的身影。

其实,黎姿早就吩咐过店里的店员,如果任何同学有需求,都可以带上五楼。只是心里明白,不代表被项珩那双眼睛发现时,还能满心镇定。

主管面上不显,拉了一下文嘉有些僵硬的手臂,带她走去沙发旁。

“文嘉......”

应挽这才想起文嘉那条微信。她搁下杯子,急忙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黑。

他手臂稳稳搂住她的腰。

“对不起啊文嘉,刚才出了点意外。”

等眼前清晰了,应挽推推项珩的手臂。

他又乖乖把手收回来。

“没事的。”文嘉仍是温和腼腆地笑着,应挽却总觉得那笑里还有别的什么。

文嘉目光在黑框眼镜后面向她的腰部扫了一瞬,又飞快收回来。

应挽以为她是被自己身上的血吓到了:“不是我的血,你别害怕。”

“阿挽,想不到你们......在一起了?”

文嘉这问题没头没尾,像是酝酿很久的,找到一个空隙就急切地吐了出来。声线也有些发干,是做了准备,却没做够。

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调侃与八卦,可这神色一点也不自然,倒像是技术不精的演员刻意扯着面部的几块肌肉,在她那张过分内敛质朴的脸上,违和感十足。

应挽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孩很陌生。

她讨厌被这样冒犯。

她闭了闭眼,忍过一阵眩晕。细眉蹙起,脸色仍是白的,声音在虚弱之下,透着些冷:“抱歉文嘉,我身体不舒服,你让店员帮你选一套衣服吧。”

从大一入学开始,应挽对文嘉说话一贯是温和疏离的,这学期熟了不少,她们聊天也放松了许多。

她是第一次这样对文嘉这样说话。

文嘉眼神瑟缩一下,但很快,她再次努力扬起声调。

“那项同学......请大家聚餐,”文嘉眼神瞥向项珩,那瞥的动作很不熟练,像是排练很多次,但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又失了胆量。她像被烫到,又猛的收回目光。

“快要到集合时间了,你会来吗?楼下好多男生都问我要你微信呢。”

聚餐倒是真的,项珩早就在群里发过。

应挽一阵想吐。

“你们吃好玩好。”项珩淡淡出了声,看向旁边的主管,“Lily,把他们送上车,辛苦了。”

Lily从轻羽创立起就在这工作了,和无数少爷小姐打过交道,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不高兴了。

Lily看向身边的文嘉,她面上那种强行挤出来的开朗、八卦、羞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一瞬有了裂缝。想到文嘉刚才在楼下还总是怯生生的举动,Lily暗暗叹了口气。

又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姑娘。

文嘉被Lily带下楼。

应挽转身去寻那杯没喝完的水,将喉咙里的不适咽下去。

凉水划过食道,应挽眉头松开了些,却突然感觉脚面上有轻微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见项珩正蹲下身来给自己系散开的鞋带。

那段时间,朋友圈里陷入热恋的女孩很喜欢晒男朋友给自己系鞋带的照片,纪心瑶刷到一次就要吐槽一次,不知道是真的在系还是摆拍的。

别人她不知道,现在面前的人,是真的。

男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单膝跪着,长指灵活地给鞋带打好结,眉间凝着认真的神色。从她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

触感瞬间成倍放大。

刚才被文嘉打断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刚才那股燥热又涌上她脸颊。

不过几秒,项珩站起身。

面前的姑娘眼睫垂着,眼神瞅着地面,手里还乖乖捧着玻璃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影和睫毛膏哭花了,被他刚才胡乱拭了几下,晕得更加厉害。

刚才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一双杏眼哭得梨花带雨,他心里揪着,哪里还记得她化了妆。

手里没控制力道,不知道弄疼她没有。

应挽根本不知道项珩内心在想什么,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在额头上方。脑子里快要乱成一锅粥。

她盯了会儿两个人离得很近的鞋尖,突然瞥见他衣摆那团干涸的血迹,终于获救一般开口。

“你换身衣服吧,都脏了。”她声音低低的,还是没什么气。

“嗯。”

他应着,身体却一点没动。

应挽受不了,往后退了一小步。项珩却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想要睁开,他却拉紧了,带她往门口的方向去。

“我自己能走......”

他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那表情是在说,病号还要逞强?

项珩将她带到女卫生间门口。

“里面有洗漱用品,洗洗脸。”他目光落到她两腮,有点歉意,又像在忍笑:“抱歉,刚才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什么?应挽想问,但觉得还是先自己呆着比较重要。

待到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应挽一下就明白过来。

小小的一张瓜子脸浮了些绯红,将那股苍白压下去了些。只是早上化的妆都被蹭花了,在眼周和面中浅浅晕开,显得有些滑稽。

衣服下摆上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她看向侧面的全身镜,半裙的裙摆上也是血。再配上这么一张花了妆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头又开始发晕。她想到刚才就是这样和他、和文嘉说话的,更是一阵头疼。

心中有小小的懊恼,应挽挤了些卸妆油,在脸上细细揉着,揉着,然后想到他刚才给自己胡乱擦眼泪,力气太大,蹭得她颧骨都有些疼。

镜中的女孩糊着满脸油,嘴角竟然不知何时有了一丝笑意,应挽被自己的神色吓到,赶忙垂下眼,打开水龙头去冲脸上的卸妆油。

从卫生间出来,漂亮的一张脸恢复白净。应挽看见项珩坐在刚才的位置,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正是她昨天随便选的那套。

简简单单一套黑白色调的衣服,被他穿得像高级定制。

看见应挽出来,项珩将黎姿选的那套衣服取下,挂进了试衣间。

他走过来,又要牵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应挽躲开他,贴着墙面小跑两步,逃也似的进了试衣间。

应挽闷头脱下身上的衣服。她宁愿试衣间里不要装镜子,也不想看见自己面颊的红晕。薄薄一层底妆被洗掉,素净的一张脸,什么情绪都避无可避。

磨磨蹭蹭换好衣服,等面色重新恢复平静,应挽才推开更衣室的门。

项珩正斜倚着全身镜,双手抱臂看着更衣室的方向。见她出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站正了身体,一错不错地看她。

应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走到全身镜前,偌大一面镜子完整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这套衣服一小时前刚上过身,其实并不陌生,只是他站在旁边,又不太一样了。

项珩看了会儿应挽碧色的裙子,去拿了个浅绿色的胸针,别在自己的针织衫上。

“这样才像一对。”他神色挺认真,像在思考什么重要至极的事。

一对什么?

应挽没开口。

“感觉好点了吗?”

应挽抬头,发现他正在镜子里看着他。

“嗯。”身后的立柱上也有镜子,她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应挽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重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沙发,还不忘将应挽与他自己的包拿上。

“去哪?”

应挽还没反应过来,脚下步子都是虚的。大脑也跟不上趟,只好先捡了个最容易的问题。

“带你去吃饭。”

“我不......”

“不去吃饭,那就去医院。”

这人怎么这样?

不用照镜子,应挽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两颊泛着热劲儿,与刚才不同,还多了层恼意。

“你慢点......放开。”

他两条长腿迈得轻松,应挽努力往外抽自己的手,忽然右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项珩这才回身,两手穿过她的腋下,用熟悉的姿势将她捞起来,然后右手穿过她五指的缝隙,紧紧牵住她,放慢脚步带她往外走。

应挽垂眼跟在他身后,看他肩上自己的包,看他与自己交握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正源源不断将暖意传送到她的掌心。

应挽想起中学时有一任同桌,是个玛丽苏重度患者。那年夏天,台版《花样男子》风靡全国,同桌哼了一整个月的《心墙》。

如果说,人人的心都有一扇墙,应挽想,那一定会是不同材质的,比如应水柔的是塑料,应荣之的是玻璃,管静的是玫瑰刺......那自己的呢?应挽听着同桌少女怀春的哼唱,闷不作声地想,瓦砾?水泥?还是钢筋混凝土?总之,一定是某种很坚硬的东西。

那年寒假,应挽躲在书店,看完了一整个宫崎骏专区的漫画书。背后的暖气片烤得她昏昏欲睡,每次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思绪都会飘到那些漫画书里,想,会有人像男主角一样,天神降临一般攻破她内心的城堡吗?

现在,她被项珩牵着站在电梯门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默默问自己,那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手心被他的热度包裹着,出了汗。刚才还发凉的指尖也热了,热意顺着五指的末梢,流上纤细的手臂,慢慢穿过左肩,注入心脏。

应挽没再试着挣脱。

究竟是他将铜墙铁壁打开了一道裂缝,还是她自己推倒了堡垒。

电梯发出清脆声响,她跟着项珩走进去。轿厢上清晰映着两人的模样。

一对金童玉女。

小时候,应挽有时会听见邻居说闲话,说外婆那么要强,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情种女儿,就非那个应荣之不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应挽一向是深以为然的。可现在,她不知道是不是在背叛过往的自己。

纤长的眼睫低垂,目之所及,是轿厢上两人严丝合缝交握的手。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自己。

*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暮江吟》

songs:

《心墙》/郭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你的心有一道墙】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