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
司机站在车旁,正是昨天送应挽回来的那位。他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将车钥匙毕恭毕敬送到项珩手里。
绕到车边,手终于松开。
一阵风过,应挽掌心一阵发凉,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发动引擎,项珩开了CarPlay。
他开车的动作很利索,单手打了方向,车子开进主路。
“司机师傅呢?”见他就这样将司机甩在路边,应挽还反应不过来。
“应挽,”项珩有些好笑地看她,“怎么都这时候了,还要操心别人。”
“那,你把车开走了......”
项珩觉得现在的应挽很可爱,也很新鲜。
刚才吓得不轻,她现在整个人还呆呆的,眼神里有点茫然。一张小脸白着,只有两颊有点血色,瓷娃娃一样靠在柔软的椅背里,还在看司机远去的方向。
“放心吧,没等我们吃上饭,他就已经到家了。”
应挽低低哦了一声,终于把头扭回来。发丝被颈枕蹭的有些乱,有几缕黏到颊边,她全然没发现。
项珩看见了,想帮她拨开,再碰碰她的脸。想了两秒,还是算了。
要是真碰到了,这姑娘肯定又要炸毛。
周末的晚高峰堵成一锅粥。车子上了东三环,正好堵在中央电视台的大楼旁边。
今天夕阳极好,倒映在玻璃幕墙上,美到让人快要忘记糟糕的路况。
歌单循环到下一首歌,车载音响突然流泻出一阵熟悉的前奏。应挽从标志性的大楼上移开目光,去看中控屏幕,却发现项珩也正看着歌名,嘴角有笑意。
低柔的音色唱出第一句:“拥挤车阵里,总被停在这里。”
应挽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笑。再往前开,过了国贸,便是银泰了。
可真是应景。
车子慢慢往前蹭着,他也不恼,专注地看前面的路况。
这真是第一次和他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
-
应挽是被安全带搭扣弹开的声音吵醒的。
刚才堵着车,她一开始还觉得尴尬,但慢慢地,折腾一下午的困意涌上来,她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醒了?”
车里音乐停了,十分静谧,他声音有点失真。
晦暗光线中,项珩单手撑着脸,正认真看着她。
太静了,只有昏黄的路灯渗进一些光线,车载香氛的味道突然变得好浓郁。
应挽低低嗯了一声,刚睡醒,声音是软的。
“吃饭吧...我饿了。”她自顾自开门下了车。
身后有锁车的声音,他很快跟上来。肩膀一沉,项珩在她身上披了他的外套,熟悉的香味倾覆过来。
太阳落了,空气泛了凉。
餐厅名叫永记,牌匾不太起眼,进了门,里头却别有一番洞天。装修仿的是民国时期的风格,又融入了现代元素,显出一种别样的中西合璧来。
服务生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餐厅的老板过来,热情地招呼着。
“有一段时间没来了,看看吃点什么?”老板看起来与他十分熟络。
“您直接问她就行。”项珩直接合上了面前的菜单。
应挽其实没什么胃口。菜单很厚重,她慢慢翻了会儿,点了些不出错的。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主食里有素面,后面标了个“甜”。
“再加一份素面吧。”
“姑娘,素面是按淮扬菜的口味做的,听你说话像北方人,要给你改成咸口的吗?”
“不用。”应挽摇摇头。
素面很快先上了桌。应挽从来没吃过甜水面,觉得味道很新奇。只是对面的人从点完菜就一句话不说,只是看她,再看会儿窗外的景,再回过头看她.....
他心态是真好,当初在拓新楼还她帽子,被她甩脸也不介意,还能自顾自说自己的话,现在,他也可以任由气氛安静着。
菜陆续上齐。两个人吃饭都没什么动静,只有偶尔碗碟碰撞的声音。
以往每次对话,几乎都是项珩起头,现在他不说话,也不噎她,应挽又是另一种不自在。
她定定看着他随意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上头的小狗挂饰正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说点什么好呢......
“下午的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
“嗯,表妹。”
“她问我是不是......漂亮姐姐。”她努力回想段渺下午的话。
她问他漂亮姐姐是什么。
只是,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桌对面的男生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应挽觉得接下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我女朋友,”他搁下筷子,直勾勾看她。
顿了两秒,才补上后半句:“......未来的。”
坏心眼。
应挽清晰感到自己心跳瞬间空了一下。
“吃饱了?”他问。
“嗯。”
“送你回去。”他拿起车钥匙。
“我不回学校。”
她想到文嘉,心里觉得抗拒。
项珩眼神里却带了点别的什么,明显会错了意:“应挽,你当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我想喝酒。其实应挽还有后半句。
她不想回宿舍,也做不到清醒地面对他。
“夏序新开的酒吧,想去给他捧捧场吗?”
沐沐的大名是夏沐,夏序是她的亲哥哥。
这人会读心术吗?应挽诧异地看他。
“是想......还是不想?”
应挽觉得他故意将这话问得极具引导性。
她轻轻点了头。
项珩不再说话,招来侍应生付帐,直接拉起她朝外走。出了门,还不忘给她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
解锁,点火。他一脚油门,将车子轰了出去。
一路沉默。
应挽的心像井里的木桶,浸了水,沉沉的,缓慢被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人生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车子只拐了两道弯,在一处漂亮的牌匾下停下,上面用漂亮的艺术字写着“夏续”。
项珩将钥匙抛给出来迎接的服务生,带她去了吧台。
吧台处正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看见两人走进来,他挑挑眉。
打了招呼,寒暄两句,夏旭碰碰项珩的手臂:“秦冉在楼上呢,一会儿上去坐坐?”
“不去了,我们在吧台。”
听见那个名字,应挽向楼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夏序也不强求,递了张酒单过来,招呼一声,上楼去了。
应挽直接将酒单翻到高度酒。五花八门的酒名看得她眼花缭乱,调酒师热情地凑过来,比划着给她做推荐。
项珩在旁边撑脸看着两颗越凑越近的脑袋,目光沉沉,一句话也没说。
“就这个吧,翡冷翠。”她指了指酒单上漂亮的翠绿色液体。
“没问题。”调酒师比了个手势,“就是度数比较高,喝慢点哈。”
应挽点头,将酒单滑到项珩面前。
“给我杯白水。”他直接将酒单推到一边。
“你怎么不喝啊......”
“喝了谁送你回去?”
“不是有司机...”
“司机回家了。”
他好像故意要噎她的话,每次不等她话音落下就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应挽的酒好了。翠绿的酒液与她的衣裙很是相衬,她没防备地喝了两大口,被后调苦得舌头发涩,忍不住皱眉。
“阿珩?”突然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夏序说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呢。”
两人皆循声看去。
“怎么下来了?”项珩声音里没什么惊讶,也是温和的。
应挽静静看着倚在吧台上的秦冉,她与昨天在餐厅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在声色犬马的酒吧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只是脸上的笑容松弛不少,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
应挽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像小时候在河边捡到一块漂亮石头,却被旁边的小男孩凶巴巴地警告这是他先看到的,又像在书店终于找到想借的书,却被工作人员温柔提醒,小朋友,这本书已经被预定了。
应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了,她突然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嗨,你是应挽吗?”秦冉微微探过身。
应挽清晰看见她柔雾般的妆容,还有耳垂上两颗泛着淡淡光泽的珍珠耳钉。不同于黎姿那对惹眼的大珍珠,秦冉耳朵上的这对很小,没什么存在感。
“嗯。”应挽点点头。
酒液的味道仍残留在口腔里,应挽感觉喉咙深处还泛着苦涩的味道。
“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听说你和阿珩在一个双学位的班里,以后多和我们一起玩呀。”
秦冉看起来像是应挽小学孤立无援时,第一个与她搭话的女生,话音里总有散发不完的善意。
“谁告诉你双学位的事的?”项珩冷不丁开口。
“阿彻啊。”秦冉倒是一脸茫然。
“要上去一起玩吗?”见项珩点头,秦冉又偏头问道。
“不了,她怕生,你们好好玩。”他淡淡。
茉莉香远了。
应挽拿起厚重圆胖的玻璃杯,当做喝水那样,又连喝了两大口,浓密的泡沫混着酒液一起灌进胃里。
高度酒真的难喝。她皱起眉,又啜了一口。
“生气了?”他问。
“没有。”她声音低低的。
头脑有些发飘。应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面前只剩一小半的酒,这么苦,上头又这么快,到底有谁会爱喝?
项珩不说话了。台上歌手唱着重金属摇滚乐,应挽心里一阵烦躁,拿起杯子,三两口将剩下的酒液全灌进了肚子里。
这下可把调酒师吓着了,他接了杯白水送到她跟前:“美女,这酒可不兴这么喝的啊,赶紧喝点水顺顺。”
说完又赶紧给项珩使眼色:这么漂亮一个大美女在旁边坐着呢,赶紧哄哄啊......
项珩让调酒师把空掉的酒杯收走。
“好了,不能再喝了。”他顿了两秒,似乎也在犹豫,“我送你回学校。”
刚才那几大口的酒劲全部上来了,项珩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落在应挽耳朵里,简直像是一手遮天的封建大家长。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她又问调酒师要酒单。
“没人送你,你怎么回去?”
“不用你管。”
“应挽。”他叫她名字,“秦冉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应挽不说话了。
“我没想。”半晌,她才小声反驳。
“别生气了,嗯?”
他将她散落的头发理到耳后。
应挽感受到他指尖温热的触感,牙齿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肉。
只一瞬,他便将手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双臂交叠坐着。
重新翻开酒单,她头脑发晕,脸颊也热,想了会儿,还是选了个中低度数的。
台上换了乐队。
键盘手简单调试电钢琴,随后,吉他手轻扫弦,轻柔的电钢紧随其后。
女歌手化了浅蓝色的眼影,眼睫飞舞间,仿佛蝴蝶振翅。
“这一次我执着面对,任性地沉醉......”
第一句歌词轻吐而出,将原唱的感觉捏了个八分像。
台下本是嘈杂,却渐渐安静下来。
“应挽。”他叫她。
“嗯?”应挽转过头,等他下面的话。
可他只是借着头顶的一小簇灯光,静静看着她。
他头发长长了些,被简单打理过,全部抓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双眼皮褶皱随着眨眼的频率,消失又出现。眼神在昏暗的室内,仍是亮的,一错不错向她看着,瞅着。眼神里,有太多情绪,应挽不想去解读,也不敢。
从第一次在宴会上相遇,到外语学院办公室的重逢,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现在的?应挽眩晕着,脑子里全乱了。
“就算是深陷,我不顾一切......就算是执迷,我也执迷.…..不悔。”
女歌手的声音缥缈得像天外来音。
昏暗中,他的脸慢慢近了。
应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自己身上,是不是酒味太重了?
“你是不是......”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脱口而出的瞬间,却一下卡壳了。
“是不是什么?”
他眼睛弯起,水波流转。
“是不是......要亲我了?”她声音很小,很小。
因为醉酒,她仍怔怔看着他,神情中有种天真的单纯。
项珩突然笑了,不是刚才柔情的笑,而是带着诧异,笑出了声。
他轻轻刮掉她鼻尖上沾着的酒液。
“应挽,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明明是你凑得太近……应挽在心里嘀咕。
她将脸转回去,咬着吸管,不理他。
“并非我不愿走出迷堆,只是这一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
台上的歌曲推向**。
台下有人在轻柔地跟唱。他们这小小的一隅,像是真空一般静谧。
应挽感觉那杯翡冷翠完全上头了,所有血液都往大脑里冲,但是又深觉醉得不够,神经麻痹了,心还没有。
她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的酒液已经被擦掉了,十分干燥,还带点他手指的余温。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应挽又很快把手放下,含着吸管咕咚咕咚。
酒里全是气泡,喝起来像喝汽水,完全是她现在最没有负担的事。
歌曲接近尾声,杯中液体只剩一小半。她胳膊渐渐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总是一顿一顿地往前倒。
项珩双手松松扣住应挽衣料下的纤薄的肩。
“我想睡觉......”
肩膀上的异物感十分难受,应挽半阖着眼,皱起眉。
“嗯,等会儿再睡。”
“我现在就想睡......”
“你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完了就能睡,好不好?”他像在哄小孩。
应挽没力气地点点头。
“之前主持人的事,对不起。”他语气很轻。
应挽又摇摇头。
“应挽,”他又叫她的名字,明明没喝酒,声音却好听得像被醇酒浸润过,“做我的搭档,好不好?”
他说得很慢,说一个短句,就停顿一下,是在迁就她迟钝的反应力。如果有与项珩相熟的朋友看到这场面,一定会笑话他,你这大少爷也有今天。
应挽醉醺醺的,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是突然联想到那天在会议室,季老师问他的话。
项珩,你愿意吗?
应挽,做我的搭档,好不好?
那日,大家都只是在调侃,可现在,他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那样子看起来,当真像是要求婚……
“就算疲倦,就算是累,也只能执迷,不悔......”
一曲终了,周遭安静两秒,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应挽被吓到,肩膀瑟缩一下。
“愿意,还是不愿意,嗯?”
一直等不到回应,项珩晃晃她肩膀,声音难得有些发紧。
应挽已经困到极点,眼皮承受不住睫毛的重量,开始缓缓下坠。
其实是想要说话的,想学他欲擒故纵地周旋两句,想说你手抓得我有点痛,也想说......我愿意的。
但是双唇太累了,累到懒得张开。应挽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控制不住要往他怀里栽。
项珩认命地将她瘦削的背揽进怀里,叹了口气,让调酒师把那杯没喝完的酒收走。
调酒师是个年轻小伙,给项珩使了个“兄弟都懂”的眼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摇头感叹,果然还得长一张帅脸,看看人家,两杯酒就把女朋友哄好了......
应挽滚烫的脸颊暖暖烘着他的颈侧。
“应挽?”
今天,他叫了很多次她的名字。
怀里的姑娘含混不清的哼了一声。
“以后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应挽只吐出一个短短的单音节,鼻息轻轻喷在他皮肤上。她困得厉害,怕他还要讲话,左手胡乱拍了一下他的衣服,热乎乎的小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沉了。
项珩看着自己臂弯里柔软的发尾,心里想的是,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
想说,其实今天没喝酒,不是因为要送你,是因为今天很开心。这半个月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今天是真的开心,怕真喝多了,明天就忘了。也怕今天晚上稀里糊涂过去了,明天你又对我不冷不热。
想清醒着,多看看你。
*songs:
《银泰》/孙燕姿
《执迷不悔》/王菲
*
翡冷翠取自徐志摩对佛罗伦萨的英文译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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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执迷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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