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确实是累了。刚倒头不久,就打起了鼾。
辛似锦干坐着发了会呆,又重新躺了回去。算了,这院子里住的都是他的朋友。他都不在意,自己还在意什么?
宗明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担心了一夜。好在次日天刚擦亮,他起身来到院中时,正好碰到茜草。得知辛似锦一切安好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早上,李隆基缩在被窝里,撑着头看着正在梳妆的辛似锦。
“怎么伺候的丫头都换了,这老气的发髻还没换?”
“老成持重点不好吗?”辛似锦道:“一个寡妇,打扮得那么俏丽作甚?”
李隆基重新躺了回去,叹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看来那位卓郎君,也不过就是个幌子啊。”
“你还是快些起来吧。”辛似锦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让薛公子和明成公子看到你这个样子,要怎么解释?”
“解释?”李隆基再次侧过身看着辛似锦,奇怪道:“跟谁解释?解释什么?”
聪明人装起无赖来,真是能气死人。
“原来,这才是临淄王殿下最真实的样子。之前,是我眼拙了。”辛似锦道。
李隆基坐起身,道:“在神都,谁不知道积善坊李三郎,是个最不守礼数,放浪不羁的。”
“那你就睡着吧。”辛似锦咬牙。
李隆基怕她真恼了,赶紧起身披衣。
早饭吃完之后,李隆基端着茶盏,看着宗明成,道:“听说你在锦园住过,见过那位卓郎君吗?”
宗明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辛似锦,斟酌了一下,道:“小薇说,单论相貌,卓公子当数第一流。”
李隆基挑眉。他虽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宗薇一两次,但依稀记得,那是个极高傲的姑娘。能得她一句赞,那卓杨定然长得极出众。
薛崇简则偷偷打量李隆基。什么时候,自己这位表哥开始在意起,一个不相干的男子的相貌了?难不成,他是妒忌了?
“而且,卓公子同殿下一样,擅长打马球。”宗明成又道。
“呦,明成,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薛崇简不赞同了。满神都,还没有人能在马球上赢李隆基的。
宗明成不是个爱争辩,且不善于争辩的。对于薛崇简的质疑,他只低头喝茶,不再开口。
“今日天气不错,你们可有什么安排?”辛似锦岔开话题。
薛崇简摇头,道:“我们来凉州本就是临时起意,暂时还没想好要做什么。锦娘可有什么建议?”
辛似锦想了想,道:“那就先四处看看吧。凉州城内外风光,同京都还是有些不同的。”
薛崇简点头。
“那你呢?”李隆基看向辛似锦,道:“那位功臣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依智计无双的殿下看,该当如何?”辛似锦道。
李隆基撇了撇嘴,道:“这可是个千古难题。处置得轻了,难以威慑,反而助长他人的不臣之心。重了,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寒了人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怕是读尽圣贤书,也找不出答案。”
辛似锦叹道:“所以啊,我也还没想好。”
“那就一起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想到了呢。”薛崇简道。
辛似锦点头。
凉州是西北第一重镇,也是西北各族杂居最多的地方。不同的语言,服饰,吃食随处可见。李隆基三人逛得格外细致。
咦?走到一间玉石铺子门口,薛崇简忽然停下脚步。
这间铺子开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装饰得也十分用心。奇怪的是,铺子里除了掌柜和伙计,一个客人都没有。
三人出生尊贵,见过这世上奇珍异宝无数,普通的玉石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李隆基和宗明成略扫了两眼,就坐到一旁。剩辛似锦和薛崇简绕着货架,边走边看。
货架上摆的大多都是未经雕琢的原石,而且成色都还行。为何,生意却如此冷清?
“这位夫人是拿货还是单买?若是单买的话,是想雕首饰,还是玩器?”掌柜的上前招呼。
辛似锦随手拿起一块羊脂玉籽,道:“您这里的货,大多都是从西边过来的吧。”
“夫人好眼力。”掌柜自豪道:“我这里的货,虽谈不上件件珍品。但满凉州城,您也找不出更好的玉石铺子了。”
“那为何如此冷清?”薛崇简道。
“贵客哪里话。”掌柜嘿嘿一笑。
“那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稀罕的石头?”李隆基问。
“敢为这位郎君,你指的是?”掌柜问。
“不一定要是珍品宝石,少见新奇的那种就好。”李隆基道。
“这个……”掌柜想了想,道:“还真有这么一件,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取。”
伙计取来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褐黄色珠子。
“猫睛石?”薛崇简一眼就认了出来。
“也不算多稀有吧。”
掌柜愣住。这位年轻公子好大的口气。
李隆基上前,接过锦盒看了看。这盒猫睛石虽不名贵,但大大小小有数十颗,颗颗晶莹剔透,也算难得。
“这盒珠子我要了。”李隆基道。
掌柜惊讶道:“一盒全要了?”
李隆基挑眉看他。
“郎君有所不知。这珠子虽不名贵,但我当初也是花了大价钱……”掌柜为难道。
“我家夫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李隆基看向辛似锦。
辛似锦抬头看他:堂堂临淄王殿下买东西,还得她来付钱。
李隆基朝她一笑。
“敢问店家,可知道这城里有家聚宝斋?”辛似锦道。
“您说的是城南的聚宝斋?”掌柜道。
“正是。”
“自然是知道的。”掌柜笑道:“他们家做的可都是大生意,等闲的小商贩上门都不接待的。”
不接待小商贩?辛似锦眉头微皱。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花笺,又抓了一把铜钱递给掌柜道:“烦劳您将珠子和这花笺一起送到聚宝斋,找那里的掌柜结账。如若掌柜的问起,就说是锦夫人买的。”
掌柜收下花笺,神色中略带迟疑。
“只不过是走一趟罢了。”辛似锦道。
掌柜的这才应下。
出了铺子,辛似锦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没想到聚宝斋也有被人说店大欺客的一天。
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拉着辛似锦出门,是为了让她散散心,没想到竟事与愿违,还给她添了堵。
薛崇简自幼同李隆基一起长大,最明白他的心思。他往辛似锦身旁靠了一步,道:“锦娘真是豪爽,都不问价的。”
“一掷千金,只为求美人一笑啊。”辛似锦叹道。
美人?薛崇简看了李隆基一眼,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阵劲风迎面而来,薛崇简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李隆基看向不远处的地面,道:“呦,竟然是颗葡萄。还挺新鲜的。”
话音刚落,又一串葡萄飞来,这次直接砸到了宗明成的怀里。
辛似锦抬头。不远处的茶楼上坐着三四个姑娘,正嬉笑着看向这边。正疑惑间,李隆基忽然拉了她一把,带着薛崇简躲到路边的小摊旁,只留宗明成仍站在原地。
宗明成低下头,将胸口的葡萄抖落,然后为难地看着襟口深浅不一的痕迹。正准备掏出汗巾擦拭,又有什么飞到他怀里。定睛一看,是条团成团的手帕,帕子里包着一只梨子。
这一下砸得极狠,宗明成捂住胸口缓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头看向茶楼。
“这位郎君,上来一起吃盏茶如何?”一个穿着大红色翻领男装的姑娘又扔了一个果子下来。
这一次,宗明成稳稳接住。
“是啊是啊,还有新鲜的果子嘞。”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戴着绢花的姑娘接腔道。
“这西北的民风还真是开放,早知道,咱们应该坐马车出门的。”李隆基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掷果盈车吗?辛似锦皱了皱眉。传说前朝有位叫潘安的男子,生得极美,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每次出门都会引起轰动。据说,当时的姑娘妇人们,都喜欢拿果子往他的车里丢。潘安每次出门,都能收获一车果子。
不过,宗明成眉目如玉,气质出众,说他貌比潘安,也不为过。
只是,宗明成大约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他僵硬地站在街上,面色微红,有些不知所措。
远处茶楼上姑娘们的嬉笑声隐约传来,几个行人也好奇地驻足观望。
宗明成看上去更加窘迫了。
辛似锦无奈地摇了摇头。再这样下去,宗明成怕是就要成为下一个卫玠了。
她挣开李隆基,上前一步,一把扯过宗明成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然后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他的襟口。擦完之后,又抬手理了理他一丝不乱的鬓角。动作亲密自然,仿若多年夫妻。
原来已有家室。
楼上的姑娘们不笑了。
围观的众人也纷纷离开。
辛似锦攀着宗明成的臂弯,转头朝李隆基咬牙道:“还没看够?”
李隆基对她的谴责充耳不闻,笑道:“百年奇景,怎么看都不够。”
“赶紧走吧。”辛似锦无奈地拉起宗明成,逃难似的钻进旁边的铺子里。
进门之后,辛似锦松开手,喘了几口气,道:“这真是……”
“多谢夫人解围。”宗明成道谢。
“你还真得好好谢谢她。你是没看见,楼上那几个姑娘的眼神,都快把她千刀万剐了。”薛崇简笑道。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四人堵在门口,伙计赶紧上前招呼。
辛似锦回神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间卖干果蜜饯的铺子。
她点了葡萄干,红枣,还有其他几样,每样都要了一大份。付完钱后,将伙计递过来的一个大包裹直接丢给李隆基,然后拉着宗明成出门。
李隆基的侍卫王毛仲想接过包裹,却被李隆基制止。他抱着包裹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跟上。
四人找了家酒楼,要了间二楼临街的厢房。
辛似锦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行人,感叹道:“我这辈子,好像还从没这么狼狈过。”
“哪里狼狈了,分明风光得很。”李隆基将重重的一袋干果放到一旁,道:“我有预感,咱们这次的凉州之行,定会惊喜无限。”
“还惊喜?”辛似锦转头恼怒地瞪着他,道:“若不是你只顾自己看好戏,我如何会抱头鼠窜?”
哪里来的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
“从前我来凉州时,也曾同卓杨一起上街。可是,却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辛似锦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可能是没遇到今天那几位姑娘吧。”李隆基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扔葡萄的那个姑娘准头极好,像是练过的。这般的大胆英气,我猜应该是武人家的姑娘。”
“感兴趣?要不我派人去帮你打听打听?”薛崇简笑道。
李隆基摇摇头,道:“人家姑娘看上的是明成,我可不能夺人所爱。”
瞧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辛似锦嫌弃地转过头。
“三郎说笑了。”宗明成的脸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了许多,不过语气里尽是不敢苟同。
伙计上完菜之后,薛崇简给众人斟满酒,道:“你这是嫉妒吧。毕竟一同上街,人家姑娘却只看上了明成。”
李隆基竖起端着酒杯的食指摇了摇,道:“这种直爽豪放的姑娘,我可消受不起。”
“看来临淄王妃是个沉静内敛的女子。”辛似锦道。
提起自己的妻子王菱,李隆基收起笑容,想了想道:“她是个很称职的王妃。”
很称职的王妃,而不是妻子。男人评价自己不爱的女人,竟如此惜字如金,字字诛心。
辛似锦低头,将面前满满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四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着闲话。忽然,街上传来一阵高亢的乐声,辛似锦侧耳听了一阵,没听出来是何种乐器,却很喜欢那曲子。宗明成见她疑惑,解释说那叫筚篥,是龟兹人的一种乐器,在西北军中很流行,许多士兵都会吹奏。
“你也会吹吗?”辛似锦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点点头,说:“会一点。”
“三郎会的乐器可多了。基本上只要你能说得出名字的,他大概都会一点。神都第一音律大家的名头,可不是随便得来的。”薛崇简插嘴道。
辛似锦眼神一闪。她唤来薛崇简的小厮别安,将随身的荷包丢给他,小声吩咐两句。别安看了一眼薛崇简,见自家主人没什么反应,转身出门。
不一会,他拿着琵琶,筚篥,胡琴,还有一跟长笛回到酒楼。
辛似锦让别安将乐器拿到李隆基跟前,然后笑看着他。
李隆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她还真是有仇必报啊。
他拿起筚篥,道:“那就来一曲《出塞行》吧。”说完,他把长笛递给宗明成,又朝薛崇简看了一眼。薛崇简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拿起胡琴。
薛崇简一边调弦,一边道:“这个世上,连圣人都没听过我们三个合作的曲子。”
辛似锦理了理衣裳,正襟危坐。
筚篥先起,胡琴和长笛紧随其后。起承转合,每一个音节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曲终了,还不待辛似锦反应,厢房外已经传来阵阵掌声和喝彩声。
有人甚至提出,想要面见演奏之人。不过,都被别安和王毛仲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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