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热温逐渐散去,指尖沾染的女儿花香也渐渐飘散。
历经整整一月的“熏陶”,傅朝身上的菜香味,终于转变为花香味。
之前来客栈的客官偶尔会打趣她“身上香香的,一闻就饿了”。这是白描,绝非轻薄。她日日在厨房帮娘打下手,好听的讲,身上沾了菜肴香,不好听的讲是油烟味。
与谢蕴良初见的傅朝就是被菜香味螺旋裹着的,那天她和爹娘炸了一天的丸子。
谢蕴良对与她初见那幕,也是记忆犹新:接到探子消息。他马不停蹄地赶奔平安县,出发时太着急未备足路上所需食粮,以至于饿了一整天,才踏进平安县内,隔老远闻到从客栈飘出的肉丸香。
他没想到,小时候名贵香料香、稀有花卉瓜果香馥满身的徐皎皎会变成眼前这位冒着炸丸子香的姑娘。
寻找徐皎皎的十年中,每年都会有很多位徐皎皎出现,有主动找上门的,有被探子报上来的,还有个别想巴结将军与县主的小官跟着凑热闹的,更有无数骗子。
早已失望过太多回。
他始终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姿态,应对每一位自称是徐皎皎的人,无论对方是真的想来寻亲,还是蓄意谋骗。
县主和将军早已在失望、希望的循环往复中心力交瘁……他…必须撑住。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傅朝一见谢蕴良,眼睛直发亮光。
倒不是见郎君英俊馋的眼发亮,是被他的衣着勾的。
具体什么布料她不认识,凭她有限的见识仅能给出这样的描述:布上金线织了银,暗纹缎上绣了花。
傅朝猜测这位客官不光有钱,还有权,是真正讲究人家。
富贵暗处显,讲究于细微。
衣服上两处不大的绣花细致精美,料子提暗花,光下隐隐闪光,近看不显见,远看如月光映辉。
小地方现谪仙,把他伺候妥帖了,定能得到赏钱。
银子、银子、我来啦!
与傅朝明亮的双眼对视的那刻,谢蕴良的心莫名汹涌激动起来:这回不同,她和以往的“徐皎皎们”给他的感觉不同。
他认定,傅朝,一定是他要找的人。
“客官?客官?”
谢蕴良被她唤回神:“住店,先住三日,要上等房。”
傅朝将白布往肩头一甩,点头哈腰地将人迎进来:“得嘞!您跟我来!我给您开客栈里最好的房间,桌子啊、床啊,都是本店最好的木料……”左腿才搭上往二楼去的楼梯,傅朝整个人突然被不知从哪里伸出的一只手奋力一推,往旁边踉跄倒去。
谢蕴良紧忙抬手要扶她,反被那条横出的胳膊扶住了自己。
“客官,小店楼梯陡,您仔细脚下滑,我扶您进去。”
傅朝那有三百多个心眼子的爹——傅新宁,比她更献媚讨好、卑躬屈膝地服侍贵人,还偷偷对她恶狠地使了个眼色。
哎……得赏钱的机会,被老爹抢了。
贵人被安置妥当。从楼上下来的傅新宁一把薅住傅朝:“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了?招待男客官,尤其住店的男客官,别直接领人家进房,要叫我,让我去领!我给人牵个马的功夫,你就……”
“爹,你哪来的那么多担心啊。我看你就是想独吞赏钱存私房钱。刚客官给了你多少?快分我一半,不然我告诉娘你偷藏私房钱。”
傅朝力气很大,晃晃身子便挣脱开了。
“呸!同你讲多少次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个登徒子心生歹念,起了色心,把你用力一推进房里,堵嘴,再……哎呀!你可是个姑娘家,吃亏怎么办?”傅新宁说着说着有点害臊
“你就不怕吃亏了?你一把年纪还这么水灵,多少人说你长得秀气的像女人,你不怕被那客官看上吃亏吗?”
“死丫头你嘴上没有把门的!”
作势就要打她,父女俩在客栈一楼开始你追我躲。
谢蕴良方才心中盘转万千思,忘了饿,现下缓过神来,想点几道小菜,开门想叫人,恰听到“男客官……起了色心……吃亏……”一时间有点尴尬。
楼下的人闹了有一会儿才发现客官已在楼梯口静立不言半天。
“客官,怎么了?您有什么吩咐?”傅朝抢先一步说话。她断不能让老爹再抢走得赏的机会。
“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这时候还有什么小菜吗?”
“清汤小碗面配凉拌时蔬怎么样?”
“很好。就这些,过会儿送到我房里来,由你来送,我有话问你。”谢蕴良伸出手,手掌向上,朝傅朝的方向一抬。
“掌柜的放心,我不会起色心的,我来此办事,有些事情需打听,问完少掌柜,便要问掌柜的。不耽误你休息,想问掌柜的的事,明日再问。”说完便走回房内。
“得嘞!待会儿我亲自给您送进去!您想问话随便问,求您到时候能赏点银子~娘!清汤小碗面一碗,凉拌时蔬一碟!”傅朝进厨房同娘一起干活。
傅新宁呆愣那儿,脸色逐渐煞白。神情不像被人听到私话的窘迫,更像悲伤惊惧。
四日前,两位穿着华丽的贵人问了他好多过往琐事,今日,贵公子来了……客栈开过光了不成?能频频引得贵客来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傅新宁隐隐预感:他与傅朝的父女缘,要断了。
谢蕴良住进福缘客栈的这天,是七月初五。
多数人家为迎七月初七七夕节,已在院门口挂好了七色彩带,祈求九天玄女能赐福自家。
七夕是大周国五喜节之一,全国各地庆七夕的习俗各有不同。
每年京城会设:花灯会、夜游集、抛彩取月、诗会、换信等活动。
徐皎皎走失于十年前的京城七夕花灯会,那日灯会游人如织,人数约有菜集口围观砍头看客的二十倍不止。谢蕴良与徐皎皎一同出门赏灯,他还悄悄备好了一封信,想与其交换。借着人潮汹涌,他牵上了小姑娘的手,可再转头,人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明明抓得那么紧,到底什么时候松了手?如果他能抓牢,徐皎皎就不会丢了……
“叩叩叩”
“客官,您的面好了。”
谢蕴良拔出陷进回忆的身:“进来吧。”
“吱扭”——
即使客栈里最好的上房,门板仍响出老旧声。
屋内点了几根蜡和两盏油灯,有点暗。公子正坐在圆桌旁等着。
老父亲仍不放心女儿一人进男客官的房里,在楼梯半截处坐着,还嘱咐傅朝进去的时候把房掩个缝,他好能听声,如有意外,他立即冲进去救她。
傅朝进门时听话的留了门缝。
托盘放置谢蕴良面前:一小碗飘着淡香的清汤面旁边有一碟凉拌时蔬、一碟炸丸子。
“这炸丸子是我娘留着七夕那天卖的,我偷了三颗给贵人尝尝鲜,嘿嘿。”傅朝咧开嘴,露出几颗牙,笑得又谄媚又憨傻。
谢蕴良没忍住被她的表情逗笑,边笑边将一块银锭子放到桌上。
纵使屋内昏暗,尤挡不住银子的光彩。
我的天爷!足足有五两呢!!傅朝手速堪比闪电地把银子塞进钱袋:“谢贵人赏!您想问什么,随便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她如此说,谢蕴良刚拿起筷子要挑面的手顿住,抬头紧盯她,再看看面,深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是有教养的公子。如何能嘴里塞着食物问话?也太不尊重人了些。他不能给姑娘留下坏印象。
傅朝在房里干等了快两刻钟,贵人终于吃完了。
到底是讲究人啊,吃东西一点声都没有。
吃面条怎么不“突噜突噜”?或者“吸溜吸溜”呢?我吃面条都是“啼里突噜”的……
“初见姑娘,问姑娘妆安。在下谢蕴良。蕴藉的蕴,良心的良。你呢?”
嗯?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干什么?知道贵人太多事,会死的。
傅朝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尤其多,她娘说:是她爹给她读多了乱七八糟的书惹得病;她爹说:是她总听隔街茶馆说书的瞎说才自己闹的病。
姑娘的嘴被吓抖了,吞吞吐吐道:“客官,您有什么话直问我就好了,不必告诉我您的姓名。我不想知道您叫什么,您旁的事儿,我更不敢知道。我叫傅朝。跟我爹一个姓的傅,朝阳的朝,就是早晨升起的太阳。”
“你为什么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太多的人会被杀人灭口。”
“呼——”
刚说完这话,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阴风,吹晃桌上的灯苗火。
……
“你转过身去。”既然她不愿听他多说,那不如先办要紧事。
“啊?”傅朝虽不解,仍听话地转过身去。
姑娘的半绾披发遮住了脖子。
“把头发拢过去,露出脖子。”
傅朝依他所言照做,忽觉一冰凉物什抵在了自己颈后,瞬间被吓出冷汗:“啊!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良民来的,我……!”
“好了,转过来吧。”
吓死了……原是把扇子,不是刀啊……
“抱歉,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看你后脖颈处是否有块月亮记,可男女有别,我不便伸手动你衣衫,才用扇子勾一下……”
谢蕴良轻声细语地解释,傅朝的情绪逐渐恢复平稳。
谢蕴良又问了几个问题:何时来到平安县?在哪长大的?为什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等等。
傅朝一一作答。
和探子所报几乎不差。
她小时候摔坏了脑袋,不记得任何十岁前的事情,爹娘老家在寒州,为了给她治病,也为了多赚钱,卖地后打算来京城谋生,经一番折腾,最终落脚在此。
除谢蕴良问的外,傅朝还说了许多“废话”:她在家里怎么被爹娘宠的,又怎么被爹娘打的;烦人的媒婆是怎么磨了她三个月,让她给京城里一个死了老婆的官当续弦,媒婆只要上门她就偷偷绊她,让她回回都摔个大跟头;县上的一家烤鸭店有多好吃……诸如此类。
她说废话,谢蕴良并不打断,甚至津津有味地听。
傅朝想:贵人不识人间烟火,说点有意思的讨他开心,定能得更多赏钱!
谢蕴良心想:皎皎从未如此热络地同他讲过这许多话。他开心着,自责着,多听听她细数九年来的快乐,开心便多一分,自责便少一分。
徐皎皎的后脖颈偏下处有一块月亮胎记,月牙形状,两头尖尖向上,颜色金黄。世人只知丢失的贵女有块月亮胎记,不知在何处,不知具体形状,更不知不似寻常胎记是红色、浅棕,而是金黄色。“错皎皎们”的月牙通通不对,只有傅朝的对上了。
从小到大,徐皎皎头略低些,谢蕴良便能看见那抹金黄月牙。
他从三岁,看到十岁。再看见,他已年岁及冠。
傅朝的月牙记颜色比记忆中徐皎皎的略浅,算明黄色。可能随着年龄增长,颜色变淡了吧?
“你的月牙记是纹的图吗?”
“不知道。不会吧,我爹娘说是胎记,不是纹的。”
“有种药水,涂在纹画上会变色。如果是胎记,不会变色。我能……”
“行,你涂吧,我也想知道我的月牙到底什么来头。”没等谢蕴良说完,她臀不离椅的连人带凳一并站起,往前走几步,然后落定椅子,坐到他身侧。
背对着他低头把散发抓拢,低头露出脖后给他。
她如此大方不设防的靠近,让谢蕴良生出些许害羞,耳尖爬上艳红。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盖涂满月牙。等上一会儿,药水没变色,不是纹图,是天生的胎记。
傅朝催他:“好了吗?”
谢蕴良不答。
他们聊到了月上柳梢头,傅朝说了那好几车子话,早把房里的大海茶壶都喝空了:“客官,您要是还预备接着问,我去给您续壶茶。”
快点吧!我想去茅房!憋死我了!
身后人悠悠道:“你不是你爹娘的亲生女儿,你本是颜安县主与靖峥将军十年前走失的独生女儿徐皎皎,你的黄月牙胎记便是证明。姑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