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傅新宁仿若一只提线木偶,女儿的身世之谜是紧紧勾住心神的牵丝线,提线板握于房中人手上。真相揭露,扯到极致的牵丝全数崩断。
谢蕴良这话,说得忒冲动。
傅朝到底是不是徐皎皎,单凭他一人无法定论。除县主和将军一层查验外,最重要的,需待张道长作法核验过后,方能定夺。
他也不知自己何以能如此笃定地说出来“你是徐皎皎”。
大抵太着急想找到人吧。
本以为早已习惯、麻木了。可当真的看见脖颈处的黄月牙,他心底的希翼如同烈火般顷刻焚烧尽他的理智。
那是他的……妻。
他念、思、忧了十年。
平日表现淡然,皆因执念被他藏于深处。
傅朝的表情,从无比震惊变为不知所措,再变为疑惑难过,最后定格为:愤怒。
谢蕴良颇为心虚。
傅家夫妻苦心隐瞒多年,若她不是徐皎皎,今日的冲动之言岂非破坏了她家庭和睦?若她真是徐皎皎,也应缓缓告知,乍然告诉她身世巨变,叫人如何承受得了呢?
当夜,谢蕴良倚靠在一楼的后木门边,听了一整夜从后院传来的隐隐哭声。
他在客栈住了三天,等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傅家夫妻商定,同意傅朝进京,并要求陪女儿一起去。
平安县驾车到京城需用时两日。途中谢蕴良与傅朝同乘一辆马车,傅新宁与章真坐另一辆。理由是:有些嘱咐需单独讲与傅朝听。
纵舍不得女儿,私心想再多相处些时刻,可他们万不敢得罪豪门贵族,只好点头同意如此安排。
往来京城的路,傅朝很熟悉。
逢年过节还有她的生日,爹娘多半带她到京城吃喝玩乐一通。
可今日,眼中景色随心境变化,好似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驾车驶行半日,谢蕴良未张口说半个字。
不是有话嘱咐吗?他咋啥都不说啊?
傅朝受不了马车里沉寂的气氛,太让人心慌了。
她哪知道贵公子正满心懊悔,担忧若是场乌龙,他该如何交代……
瞧公子的眉头紧皱,脸色愈发凝重,她由心慌转为害怕。
先说点什么吧。缓和缓和。
“公子……”
无论谢蕴良多么烦忧,听闻姑娘唤,他立刻微笑回应:“姑娘不必客气,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
直接叫名字?她不习惯,更不敢。
“连我们平民百姓都知道将军府的千金走丢后,将军便把徒弟,也就是您,当作亲儿子养。我想问,公子您和徐皎皎算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将军和县主没来接我,来的是你呢?”傅朝没话找话,人家的养子来办寻找小姐的相关事宜,很合理啊,不然派谁来?
谢蕴良很疑惑:“他们……不爱出门,你见过他们便知道了。至于你我,你为何会觉得我与你有特殊关系?”
“直觉。女人的直觉。”
“……”
“你肯定和徐皎皎关系不一般。”傅朝脸上写着大大的“信我”二字。
“姑娘聪慧,我……应算是你的未婚夫。”傅蕴良低头轻笑,分不清他是害羞,还是无奈。
“什什什什什什么!!!!!?未未未未未婚夫!!!!?”
谢蕴良娓娓道来他与徐皎皎的今生前缘:
他父母早亡,三岁大的时候被带进府,对外称是将军收的徒弟。
实为徐皎皎的童养夫。
昔日边疆战乱多年未平,朝廷为此头疼不已,在商议是否该送颜安郡主远嫁和亲以求休战之际,天降一位战神,无往不胜,将来犯的敌军打得节节败退。
战神出生寒门,年仅二十二岁。
班师回朝后被封为一品天策上将,赐号靖铮。
一时间风光无两。
他拒绝与世家大族联姻,一心求娶父母早亡无任何实权的颜安郡主。
为人不知的是,郡主与将军早已情定终生,徐尧是为阻心上人和亲才毅然决然奔赴沙场。
女儿出生后,兵权未尽交的徐尧懂得居安思危,害怕将来皇帝会忌惮他功高震主,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打算为女儿选一位像他一样,能保护妻子的丈夫。
颜安郡主与丈夫同心。
女儿作为皇族骨肉、勋贵之女,往往难逃被用作联姻的安排。她幸遇有情郎,愿为她披坚执锐奔赴疆场,以军功求赐婚约。女儿也能吗?她不敢赌。与其期许女儿能遇良人,不如未雨绸缪。
于是夫妻二人谋定:为女儿培养一名与死侍无异的童养夫作为退路。
他们不求家族长盛不衰,唯求女儿健康平安无虞一生。
细算起谢蕴良的出身,他勉强能算郡主拐十八弯亲戚家的孩子。
谢父参军战死。
谢母素来体弱,生子的亏损尚未调养周全,惊闻夫君战死……她强撑着残灯身躯抚养幼子,苦挨一月便撒手人寰。
郡主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他们这户远亲,合算八字后,派人把他接进府。
谢蕴良入恩养堂未及半日,就被接走了,摇身一变成千金徐皎皎不能明说的童养夫。
“富贵人家都这样吗?流行给女儿配童养夫?律法不是规定,不让买幼童作媳妇养吗?”傅朝忍不住打岔
上两朝受天灾和战争摧残多年,导致人口骤减,不知从何时何处吹来股歪风邪气:流行买女童回家当成媳妇养。
导致拐卖女童、采生折割频发,屡禁不止。
后来朝廷颁布严令:不许购买女童作童养媳。否则,拐卖者、买卖者砍头、采生折割者凌迟。
再定:男未满十六,女未满十五,不得成亲。成亲必上报官媒。私下结亲,全家罚没贱籍。
“律法定的是不许女童作童养媳,没说男童不能做童养夫。”
“那京城里的贵族人家莫不是,户户养……”傅朝被开了眼界
谢蕴良忙摆手笑说:“哪能呢?将军与县主疼爱女儿才会为她千仔细万打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寻常官宦人家亦想富贵永存,儿女亲事多半要考虑门当户对。世间有多少父母会舍得女儿下嫁呢?”
“为什么不直接对外称是郡主的远亲呢?”
“……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有穷亲戚,嫌丢人吧。”此言不实。谢蕴良不想告诉她一词语之差背后的复杂利益纠葛。
他的身份若是郡主亲戚,将来家产必分他一份。若他的身份是将军徒弟,那他便没有合理继承家产的名分。
养他,是为给小姐做退路,并非养虎为患。
回答完她的打岔,谢蕴良继续讲:
将军和郡主对他的要求很高,文学武功、权谋计策、算账经营、管事理家、医药养生、天文地理、玄学道法、甚至女儿家学的刺绣女工,他都得会。
连他的表字星熠,亦为配月光皎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徐皎皎与他同岁,比他晚出生半年。
府中相处的七年里,他们不算亲近。
他的身份尴尬……
毕竟没法对外大张旗鼓的说他是童养夫,更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郡主和将军心中仍希望女儿将来嫁给自己的心爱之人或者“与之匹配”的人。
他……迫不得已时的备选罢了。
徐皎皎小时候只当他是能和她一起多待着的婢女;大些时候晓得男女有别,当他是护卫小厮;懂得再多些,透墙的风言风语传出去,被几个想踩她脸面的世家小姐嘲笑:竟找了个穷孤崽做夫婿,真丢人啊。
徐皎皎九岁时终于明白,他究竟以何种身份、原因留存她身边的了。
她开始讨厌他,疏远他,偶尔还欺负他。
再过一年,徐皎皎十岁,她失踪了。
由利益看,徐皎皎走丢,对谢蕴良来说是好事。没人嫌弃他,没人欺负他了。还被荣升为将军府的“养子”。如果徐皎皎永远找不回来,他将来会以入赘女婿的身份给县主和将军养老送终。
然后,继承将军府的所有:金钱、权势、地位、人脉。
傅朝已经震惊的不能再震惊了。惊天动地、地动山摇、愚公移山……她脑子里的成语混在一处,不管合适不合适,都被拉来在脑中转。
转完了,她壮着胆仔细观瞧傅蕴良:
炯炯有神极漂亮一双凤眸、浓厚的长眉、鼻梁高挺、他涂口脂吗?嘴唇红彤彤的呢。身量高挑,身材不柴不壮。
县主和将军眼光真好,给自家女儿挑的男人,真不错,是上品,不,是绝品。
谢蕴良察觉她的目光,逗趣道:“姑娘可还满意我?”
“不不不……不是我满不满意你……将军和县主还没确定我就是他们的女儿。公子您是徐千金的……不是我……我当然挺满意你的,长得多好看啊,可……”
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傅朝的语无伦次引得谢蕴良心房里的小鹿在胸腔里四处乱蹦。
她很满意吗?自己很好看吗?以前小姐分明很嫌弃他,很厌恶他的。他方才的问只是怕她震惊过头,乱想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害怕起将军府来。那很可能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家,不能吓到他,这才同她玩笑的。
她怎么……突然,夸他呢?
“呱呱”“呱呱”
那些世家公子千金和徐皎皎一样嫌弃他的出身,他在将军府的十七年中,十岁前被人嫌弃出身,十岁后被人嘲笑“运好”,白当上将军府的少公子。
他很少听到真心实意的夸奖,除了偶尔师傅会夸他学得快外,唯有趋炎附势之辈的阿谀奉承,但那不是夸奖。
“呱呱”“呱呱”
小池边的癞嘎宝叫得愈发欢,谢蕴良散去痴意:“中秋将至,这是你走丢后在家过的第一个团圆月节,县主与将军一定很高兴。你再趁势求求他们,他们应该会同意你回平安县小住几天的。”
“还要等中秋之后啊……”失落勾住傅朝的嘴角向下坠
“我会帮你一起求的,好好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呢。把窗户关好,不可再贪凉,小心染上风寒。”
“好。晚安。”
“晚安。”
房中再无声息后,谢蕴良缓步动身,回自己院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回首,望向傅朝方才关好的窗户,低声轻问:“你当真觉得我好看吗?”
期待与惶恐在心底缠作一团。
“呱呱”
深深月夜中,回答他的,唯有癞嘎宝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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