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暑假的考古系一般没几个人。
手腕上套了根牵引绳的兰教授踩着下班点推门而入,披在身上的棉麻长衫随走动飘出风的形状。
中央空调运作的冷气凉得要命,坐在兰祈工位隔壁的教授指导着手下几个留校的好学生,硬生生气出了满头的汗。
“兰老师怎么来了?”她捧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喝,奇怪地问道,“你不是前段时间刚结束工作,给课题组都放假了吗?”
兰祈与她简单地打个招呼,从抽屉里拿出把铜钥匙,道:“在家里研究电子资料总觉得怪怪的,打算来学校看看实物。”
教授赞同地点头:“确实,有的时候扫描精度不够,放大也看不清细节……”
“我过去了,安老师也别拖太晚了,”神明动动手腕,把某只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猫解救出来,侧目笑道,“保证自己不被他们的创新点折磨死最重要。”
216.年轻的教授赞同地点点头。
“哎,这是兰老师养的吗?”
“好,”她余光瞥见地板上黑黑一团在移动的圆形生物,顿了顿道,“好壮观的一辆小猫啊。”
身边的学生比较不给面子,压低音量偷笑:“嘿嘿感觉像卡车停这儿了。”
卡车本猫听到别称,动了动耳朵,抬起猫脸茫然地看向兰祈。
老大她们好像在笑我。
“走吧,这是你实至名归。”神明端详他俩眼,选择不给死对头撑腰。
幸好也就当猫的时候胖了点,人形还是正常的。
217.“这里面放着的都是从你墓地里出土的东西。”
俩人在库房尽头的一道小门前停下。
趴在神明脚边的黑猫背上多了道黄纸朱砂的隐身符,从远处看去活像烤糊了开口大面包。
兰祈把钥匙插进去,边扭边低头问道:“有什么感觉吗?”
灵体靠近自己的棺材,应该会想起点生前的记忆。
梁宴抬起一只爪子,朝前伸了伸。
草棕色的眼睛眨巴眨巴:“我……”
218.门“吱嘎——”地开了。
“我什么?”兰祈把钥匙塞入口袋。
梁宴沮丧地低下头:“我没什么感觉。”
硬要说的话,感觉还没面对猫粮的时候多。
219.“没事,”神明拉拉绳子,宽慰道,“你进去再看吧。”
考古系的库房一向紧缺,墓葬中空间放得还算宽裕的陪葬品到了这里,还能有个架子放都算待遇不错。
石棺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中间的木台上,冰冷的白炽灯照亮所棺面四周绘制的复杂岩彩纹,还未完全脱落的金漆斑斑点点,与说不出来是霉菌还是干涸血液的东西混作一团。
盖板虚虚地掩在上面,留出黑黢黢的一条缝隙。
兰祈简单地扫了那花纹几眼,要直接掀开盖板看内部的动作诡异地停住。
“你这画的……”
黑猫听见神明若有所思地问。
“为什么和我的诅咒纹这么像?”
220.去掉那些意味不明的文字,再删掉梁宴自创的遮掩纹路。
金漆一气呵成,将花草之神原本烙印在某个人皮肉里的标记提取、展开,完整地放置到封棺的祝福里。
兰花盛开绽放,对应棺内人的心脏、四肢,与头颅。
长发散落。被遮挡的眼眸稍稍眯起,内里巨浪滔天。
兰祈懒洋洋地取出个发圈,把扰乱思绪的头发扎成个乱糟糟的小球。
难怪梁宴丢了记忆还能不假思索地觉得他的棺材难开。
有这个诅咒在,除非是用了别的特殊方法,开棺的人都无可避免地要与神明本尊对上。
越来越有意思了。
221.盖板打开。
梁宴努力垫起后腿,前爪扒住石板,和兰祈一起端详自己的棺材内部。
比起复杂繁琐,不知道墓主人到底想干嘛的外层装饰,内里的纹路要简单很多。
与石板同款的四段祭祀文深深地刻在底部。
神明辨认道:“兰之猗兮……”
兰之猗兮,在彼峻崖,兰之蓁兮,在彼中洲。
采采殚兮,浅掇其裳,采采殒身,后继趻踔。
剩下三段被梁宴那狗东西划了。
222.神明望向趴在棺材边上的猫:“你在里面写这个干什么?”
兰祈对这段文字有印象。
这来自很久很久之前,信徒写给花草之神的祭祀颂歌,等到每年的春至日,配合六弦古琴和笛子放声吟唱。
文以表情,乐以颂志。
先民就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对于神明的狂热赞美和誓死追随。
梁宴这里抄的是其中一小段。
223.但肯定怀的不是原本的意思了。
“呜,”梁宴晃晃脑袋,“我想想。”
他仔细地盯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导:“兰,我想起来了。”
“什么?”神明在他旁边蹲下身,指尖擦过余下祭祀词上深刻的划痕。
梁宴肯定道:“我做梦看到的诗,就是这段文字。”
224.黑猫扭过头看着他:“我梦到天轨破碎、众神陨落,天道宣告下一个纪元的来临……”
而我躺在地下,动弹不得。
石棺上的纹路随着他的话,兀自发起了光。
瑰丽古怪的兰花缓缓收拢花瓣,化作外族青年脖颈上淡淡的刺青。
“梁宴,你……”面前落下阴影。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
兰祈还没反应过来梁宴怎么突然暴涨了力量,已经被倒下来的人强行压坐在地上。
而怀里多了团暖烘烘的东西。
225.“你怎么了?”
神明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安抚过死对头的肩膀。
“兰祈,”梁宴埋在他肩窝里,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好像,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也没事。”神明垂下眼睑。
他轻轻地笑:“都过去俩千多年了。”
对于神明存活过的漫长时光来说,和死对头相处的那一小段日子更是弹指一瞬。
226.神明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道:“你现在是不是不舒服?”
所有记忆齐刷刷涌上来的话,脑子应该会疼得像是被高铁来回碾过。
“这里呆着不方便,要不要,”兰祈试探地提议,话语轻柔得像是迎面而来的春风,“回去?”
“回去?”梁宴咀嚼着这两个字。
环在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兰祈感觉双膝跪在他面前的青年似乎剧烈地抖了一下。
梁宴抬起头,追随自己本心道:“好啊,我们回家。”
227.“行。”神明唇角勾出淡淡的笑。
“回家。”
228.傍晚的风吹进没关好的纱窗。
粉红色的晚霞足足盖了三分之二的天幕,兰祈拿着煮好放凉的安神汤进来,看见床边放着的茉莉盆栽微微摇晃。
床上,死对头团在薄荷绿的四件套里,右手还紧紧攥着兰教授先前出门时穿的长衫外套。
兰祈放下玻璃杯,动手和他抢了抢衣服,没能抢回来。
“……”
先前好不容易顶着同事们疑惑的目光把这人半扶半抬地弄回来,结果梁宴抱久了顺杆爬,到床上了还死活缠着他不放人。
兰祈为了脱身,只得把外套丢了。
229.无法,兰祈转而叫他:“梁宴,喝药了。”
一直叫他自己疼也不是个事。
死对头昏在被子里,不理人。
兰祈探探他脉搏,确认梁宴真死过去了后起身,在纸箱山中找出来之前凑满减加购的猫咪喂食器。
神力溃散凝结的藤蔓从天花板伸到地面,再搭到床沿,对着某个睡得不太安生的死对头蠢蠢欲动。
330.“那你来吧,辛苦了。”兰祈把汤药和喂食器交给植物。
淡黄色的小花瞬间开满卧室。
夜风吹拂,以星光和云朵为原料制成的纱衣垂到脚面。
色洁如雪的发丝生长、飞扬,再自动编织,与凭空出现的黄金制物组合成繁琐的流苏头饰。
破碎的时空撕裂恐怖漆黑的压力,兰祈淡淡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摇晃枝叶的茉莉花,交代道:“我出去一趟,有什么情况的话第一时间和我说。”
额头,代表神明身份的兰花纹路闪着银白的光。
“看好他。”
331.茉莉落了片新生的叶,算作回答。
332.“我倒要看看……”
无人漆黑的库房里,空荡荡的棺材前传出脚铃轻动的脆响。
裂碎时空而来的人将手覆上棺材,喟叹道:“你写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沉睡千年的文字被兰祈注入的神力一点点唤醒,从禁锢的石板上扭动、脱落,最后随意地漂浮在空中。
它们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神明白皙秀丽的半张脸。
333.曾被人刻意抹去存在的几段祭祀词开始发烫。
果然。
兰祈盯着仿佛快要融化的石棺底层,想:
梁宴既然都写那了,肯定是想叫人看到。
用特殊手段加上遮蔽,叫旁人无法辨识真正有意义的内容,等着真正拥有钥匙的人来了,才能发现所有的秘密。
梁宴千辛万苦藏起来,甚至不惜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也要修改神明诅咒加以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记忆、故事、谎言还是……
更惊世骇俗的真相?
334.划痕的消解已经到了能模糊看出字形的程度。
兰祈还未来得及辨认,脑海先突然被一段突如其来的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很近又很远的地方,青年讲述的声音娓娓道来。
是梁宴的日记,兰祈听出。
具体的画面跟随死对头的描述开始描上色彩。
是他只粗糙扫了一眼,还未细看的后面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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