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神明叫来藤蔓,把我捆起来丢出了灵泉所在的宫殿。”
336.“时间眨眼就到了我的死期。
还没等到没准会索我狗命的其余众生,预见推衍未来的星轨先莫名其妙地从天上掉了下来。
我当时正坐在神殿里啃花草们赏给我的果子,扭头问兰:
这是不是就代表,预言不会成真了。
天空划过无数璀璨的流星,金饰叮咚、珍宝堆砌的神明靠在临水的轩杆上,懒散地抬眸回答我。
所隔有些距离,可我还是看见了他眼里沉默的黑发人类和漫天流火。
梁宴。兰叫住我:
所谓预言,其实大部分都能指向正确的未来。
他道。
但一旦遇到复杂的情况,饶是最为准确的星轨也无法预示归路。
一个轻微的念头、一个纠结的矛盾、一点时间的误差,可能都会走向截然相反的结局。”
337.“兰向我走过来,脚上的铃铛在和风中奏出悦耳的无名曲。
所以,别信那什么劳什子预言。
他与我擦肩而过。
没有完全编起的雪发擦过我的鼻尖。
信你自己就行了。
花草的神明转过头,如是对我说道。”
338“好。我点头回他。
面前萦绕的幽香貌似还没有散干净。
我努力嗅了嗅。
是兰花的香味。”
339.“那星轨掉下来了,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我接着问。
星轨有自己的法则,怎么掉都掉不到人间去。
兰罕见认真地想了想,补充道:
但是能叫星轨掉落的事,所关联的因果肯定不小。
天道收拾起来会很麻烦。
应该,也会死很多人。”
340.“这样吗。我看着兰轻轻颤动的睫毛猜想:
原本水神先于兰下黄泉,都只是叫星轨混乱了一阵子。
神明之死尚不至于,到底是何事值得自古以来就在运作的星轨无法推算,甚至把自个儿给烧了。
会死的很多人里……
是不是也包括了弑神者的大家。”
341.“可能会。
兰突如其来的回答将我从胡思乱想中剥离。
他立于神殿出口的雕花木门前,不知看了我多久,手中拿着块与纱衣同种材质的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几只璀璨耀眼的金箭。
梁宴,兰边擦边通知我:
天道刚刚发布了召集所有神明集合的密文。
地点就在星轨坠落的地方。
他微微抬起点白皙瘦削的下巴,问我:
你想不想去。”
342.“兰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静。
就像问我今日的晚饭要不要再多加一份蛋羹。
神明大人。
我笑了一声,抬脚跟上他:
你这跟问我想不想去死有什么区别。”
343.“随心意而动的藤蔓充当绳子,立即将我捆得严严实实。
兰张开羽翼,动身的瞬间里把长出一截的绳头缠在手腕。
束在他腰上的宝石链饰被不问自起的风吹起珊瑚坠子。
还是有点区别的。
白纱金饰的神明扯扯藤蔓,确定它足够坚固。
没准你死不了?
兰玩笑道。”
344.“我们腾空而起。
疾风呼啸而过,星子触手可及。
耗费全部力气睁开眼往下看,被各色花草覆盖的神殿静静地躺在高山之巅的云端。
由一片、一块,再到一点、一线。
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345.“娘从别的部落捡回来的祭祀曾经说过:
神明的宫殿没有几个人进去过。
饶是那些热爱往人间凑热闹的神明,信徒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也不过是对神殿庄周梦蝶地匆匆一梦。
神殿是神明的居所、可能也是祂们诞生后呆过最久的地方。
是没有神明的许可就难以找到的隐蔽之地。
这次兰把我掳过来关着,是担心和水神走得近的神明的报复吗?
毕竟我的命对他来说应该也挺重要的”
346.“梁宴。
兰转过来奇怪地叫我:
你看啥呢?
没什么。
原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吗。
我将视线从金光镀云的天边收回,选择实话实说:
在想你为什么把我带回神殿。”
347.“神明好看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解。
梁宴,兰从喉咙里默默挤出几个字,敲碎我的幻想:
这叫囚禁。”
348.“哦?我拖长语调:
大人,囚徒可没法每天都在神殿里溜达……
身上还未解开的藤蔓缠得更紧了。
闭嘴。兰带着我飞入面前的雪原裂谷。
从星轨上散出来的纯白光点在凌冽的风中乱撞。
属于游牧的记忆和经验告诉我,雪原这个时候是永夜。
遮天遍地都是晶莹的蓝与浓墨的黑,缥缈的光点夹杂飞雪顺着裂谷游荡,带起独属于寒冷的难言味道。
而面前干净飞扬的衣袍下,兰的神力散了出来。”
349.“这次回去了就照着凡间的地牢关你。
无声挡去风雪的神明瞥我一眼,确定这个凡人没被冻死。
他淡淡地威胁道。
雪谷的蓝色照在他脸上,显得兰素日微红的眼眶更加明显。
行啊,神明大人。
四肢都被他绑起来放风筝,我也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随意地笑道:
你可别食言。”
350.“那时候我也没料到能一语成谶。
星轨掉落的天坑旁边早早集合了所有的神明。
祂们守在这里商讨、布阵,然后等着唯一一位缺席者的到来。
祂们在等兰。
等着兰带我过来,以第一位天命之人的血作为胆敢反抗神明的下场。
等着神明的荣光福泽绵延,直至万万年。”
351.“风雪肆虐。
察觉到祂们的意图,生长在冰原的苔藓破冰而出。
兰望向站在星轨残骸前的高大神明,冷笑道:
风雪,你要干什么?”
352.“被他点到名字的风雪之神不以为意地转动双鱼珠。
花草。
水神的挚友看起来似乎并未对朋友的遭遇有多痛心,祂凝聚起凛冽刺骨的神力,面上长眸微眯:
这话应该我问你。
祂道。
虽然不知道你使了什么鬼法子让预言判定失效。
但既然匕首已经刺入你的心脏,天命诅咒带给神明的后果就不会改变。”
353.“交出你身后那个东西。
无数的神力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星轨,风雪的神明招来寒潮覆盖苔藓,以此提醒道: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你就会不停地衰落下去。”
354.“面前张开的羽翼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
风雪。兰冷声道:
你话太多了。
那不然呢?
与他对话的神明冷笑:
不然你怎么会虚弱到连破碎时空都做不到,要靠双翼飞来雪原。
无时无刻都在逆转预言很辛苦吧?
更别提这个凡人貌似还天天给你找麻烦。”
355.“知道的还挺多。
花草的神明稍稍歪了一点点头,金饰的叮咚声消融进潇潇风雪。
他朝前走出几步,平日里时常盛满春天的双眸冻结转换。
我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356.“金箭遥遥对准。
喂。
作为他话语里轻蔑的凡人,我顶着不耐烦开口:
你找我干嘛?”
357.“堂堂众神,费尽心思把星轨弄下来,目的总不能是看我可怜上门送关怀。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风雪之神微抬手指,叫盘旋在我四周的寒风更进一步地侵入兰简单布下的保护。
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祂轻笑:
不明不白地死去就行了。”
358.“扶桑木与陨铁构成的仪器遗骸埋在浅浅的一层大雪里,晦涩难懂的祭神文还在流转翻腾。
身处无边雪域,我的心脏却跟着星轨的运转,泛起了难言的热。
梁宴。
兰察觉到什么,当机立断收弓回头。
你感觉……
他话音未落,先抓住了我倒下去的身体。”
359.“深深扎根血肉的诅咒缓缓浸入骨骼。
不同于兰操纵时的压迫窒息,这一次来得温和柔弱。
感官迟钝模糊,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出,散入浩渺的天地。
我当时只觉奇怪。
生于草原的人大多追求辛辣的酒、滚烫的奶、在火上烤得冒油的羊肉和五彩斑斓的帷帐,并不对细微的变化有多敏锐。
我茫然地躺在兰的怀里,看虚无的光点照亮他侧脸高挺瘦削的鼻梁。
而众神威严肃穆的声音已经笑得变了调。
直到濒死,我终于在只言片语中得知:
祂们抽走的东西是命格。”
360.“星轨陨落、命格置换。
只要交换命运,所谓的天命之人也就跟着不复存在了。
据兰种种表现可以推断,我是开启神明死亡黄昏的第一位,天道落在我命格里的东西最为重要。
只要今天先弄死我,后面对于其余人的操作也有了先例。
众神是这么计划的。”
361.“该怎么说呢。
很完美的计划。
兰。
我艰难地将五指插入地上厚厚的积雪,疼痛所带来的刺激总算使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哪怕被削弱了五感,这里的温度也低得凡人无法承受。
在你看到的未来里,我就是这么死的吗?
死得还挺隆重的。”
362.“神明大人没有搭理我,只是将薄唇兀自抿出浅浅的一道线。
那看来应该就是了。
我无端地想着。
兰不是很擅长撒谎。”
363.“那一天并没有日月更替,我也并不知道中原部落的王历更迭记录到了何年何昔。
兰屈尊降贵蹲身用双臂抱着我,又被我突然发力的一拽拉得失去平衡。
我又一次咬了他。
这次是嘴唇。”
364.“哪怕被雪原沾上了寒意,花草之神的唇始终保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那这个呢?
虎牙毫不客气地咬破面前人的嘴角,我的语气不怀好意:
兰。
这个你也在未来你看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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