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茂在马车中如坐针毡,他当然是认得出被恩师塞进来的姑娘是前些日子在如意后面抱琴的姑娘。
都说恩师不近女色,嘿嘿,实则不然嘛!也是,恩师今年加冠,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典林倒是干一行爱一行,那妾室不明就里,以为自家老爷对这丫鬟别有用心,竖着眉可劲儿使唤,典林也不气,手脚麻利,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钟茂去看望,被吓了一跳,拉着妾室严厉吩咐:“这是我要送去服侍恩师的!你莫要坏事。”
妾室老实了,不敢再动典林。
钟茂带着典林去拜见王稷:“恩师,弟子见您身边缺人服侍,正有一粗使丫鬟可供恩师驱使。”
“我不喜女子近身。”
钟茂:……也不必这么装。咱爷俩心知肚明啊!
可自己的老师面子不得不给,“先生,此女为人忠厚老实,手脚麻利,相貌平常,弟子并无它意。”
“……进来吧。”
典林垂着头老老实实上了马车。
王稷轻声道:“一行人中必有李家眼线,你我需小心。”
典林点点头,坐在一侧为王稷磨墨,眼睛盯着王稷手中的书,王稷配合着从头翻起。
这正是那本账。
典林就这样将它重新看了一遍。
陆其珅之终言,她终于知道了。
“师兄,东坝村的空心山便是南江世族上一个暗中锻造囤积兵器的据点。地笼探查时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痕迹。仅凭这点不足为信。而陆师兄发现这批兵器被转移到了下一个据点,将其留于账本之中。”
典林翻开南江舆图,在南江西北方向的一处山谷处点了点。
王稷心中一震,石陵谷!
竟然离京畿如此之近。
司马昭之心!
典林静做一旁,她在等她的上官做出决定。
陆其珅已被世族除掉,以南江世族之野心与谨慎,此处秘密据点必不会再留多久,甚至已经开始迁移。
如果错过,那陆其珅拼死留下的消息五分都没了用。
如今大雪封路,原本半个月的路程他们要走一个月,等到了京都禀明圣上,时间太长,变数太多。
可如今他二人在南江地界,一直被暗中监视,只怕是掉转路线不出一日,便会被世族截杀。
王稷看着舆图,脑中闪过无数法子,又一一否决。
“不好!”王稷徒然色变。
他手指沾着茶水,在舆图上画下几个圈。除了东边的东坝村,还有西边的一处山坳以及宜州城外西的一座山。
“东坝村不是倒数第二个,而是第一个!这几处附近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都有铜矿铁矿。”王稷的手指从东坝村开始,划到宜州,再划到西南,最后到了石陵谷。
典林一瞬间明白了王稷心中所想。
石陵谷是最后一处了!南江世族至少在三处同时制造囤积兵器,然后通过水路运到南江的西南山坳处,再一起转移到石陵谷。
石陵谷近京畿,一旦起事,京畿根本反应不及!
所以若南江世族害怕陆其珅知道了这个秘密,开始行动的话,那绝不是再次转移,而是……
“揭竿而起!”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唯有一条宽阔的大道横亘巨大的白毯之上,这是陆其珅修了一半的路,因此,还能有几辆如同蚂蚁般的马车在其上行驶。
典林和王稷坐在车内,面对着最终的谜底,沉默无言。
大周虽然南北边陲常年打仗,但是国内一直繁荣强盛,文化经济更是胜于历朝历代,如此强大的帝国,也许明天便会狼烟四起?
多荒唐!
典林感觉自己在看话本,一个如此不真实的故事。
王稷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也没想到南江准备的这么快。快到他的布局才刚刚成型,没有半分应对的能力。
他不喜欢兵行险招,只有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选择这种做法。
可如今,他只能一赌。
“典林,如今有两个选择。”
“一,你我在南江境内,束手无策。唯有将消息带回京都,由圣上与诸位大人裁决。这一选择赌的,便是目前不是南江起事的最好时机。他们筹谋那么久,绝不容失,必然求个天时地利人和。陆其珅虽然让他们意外,但是陆其珅已死,来调查的人是已和他们结成同盟的我。这会让南江世族安心等待。这段时间,便是京都布局防备的好时候。可若南江不等,我们便错过了最后的时机。”
“二,你我刚出南江,便干掉暗中跟随之人,钟茂人等直接控制。联络最近的地方官及驻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拿下石陵谷,永绝后患。但也许我们见不到其他人便死了;或者驻地武官不可信;又或者,我们不仅没有攻下石陵谷,反而直接激怒南江世族起事,届时生灵涂炭。”
“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典林目光坚毅:“不,师兄。还有第三个选择您没有说。”
“我留下联络此地属官,你回京复命!”
“不可能!”王稷攥住典林的手腕:“我是你上官,绝不可能送一个潜学生去送死!”
“师兄,你必须回京。这样才能继续麻痹南江。你取得李广河的信任和合作不易,这样的一招好棋怎能如此浪费?”
典林平静的分析着目前的局势:“而我留下,不过是你不要一个丫鬟而已,李家眼线不会在意。李广河已经怀疑到我头上,杀心已起,不差我坐实这个怀疑。”
“我留下可以先联络游说地方官,哪怕不去攻石陵谷,也可以先让他们有所防备,避免南江突然起事。而师兄你回京复命后,以你的身份地位,所说的话必会被朝堂考虑,我只要等待最后的消息,是守是攻,令达即成。”
王稷见典林如此,欣慰又心痛。典林终于成长为他所期盼的样子,可他却不忍心了。
“我让手下留下。”
“我是大周名士,状元典林。有谁能比我更有用?”
“拿我私印,可动我所有部署。”
“李家发现,便是鱼死网破。”
王稷咬紧牙关,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师兄,你也知道的,我必须留下来。”典林笑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师兄,我知道你向来照顾我,可家国面前,我们都会做出一样的取舍。”
“若我回去,就不是典林了。我便是放弃了自己做人为官的准则。”
王稷:“我不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若死了,不会有第二个人同我的理想主张一样,棋可以重下,棋盘掀了就再也没有可能了!这不是自视甚高,士若无舍我其谁的觉悟,早晚沦为其他门下走狗!天下只有你一个典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你的性命不是你自己的事!”
“师兄,总要有人死。别人死不足惜,独我是千金之子吗?”
车内一片寂静。
“抱歉。师兄,我失言了。”典林懊恼自己口不择言。
王稷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典林,你可知陆其珅的案子会怎么判?”
典林听王稷突然提起陆其珅,有些怔愣。
“哪怕朝堂真的确认南江要造反,哪怕真的从石陵谷收缴大批兵器,也不会治他们罪。因为不能,谁也不知道南江世族真正的底牌,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届时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所以,陆其珅会被治罪,南江想他被定什么罪,他就是什么罪。”
“我视陆兄为知己,可他的罪证是我带回去,他的罪名是我来定。要定的让天下满意,要定的让他造千万人唾骂。他甚至连死都不可以,要永永远远被通缉。典林,死很简单,活着的人时时刻刻都要挣扎煎熬。”
“你可以……”王稷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要让我再为你定罪吗?”
“你留下,哪怕之后能活着回京都,为了安抚南江,怕是也不会放过你。”
王稷不忍心再说,可典林懂他。
陆其珅为了百姓死于百姓,她典林也要为了国家死于国家吗?
典林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笑弯眉眼。
“师兄,我得知陆师兄噩耗时,心痛得大病一场,梦里都是他。就像真的陆师兄来与我告别。
我问他,后不后悔。
死于信仰,他可曾后悔。
他说,九死无悔。”
眼泪滑落,典林继续笑着说:“九死啊,这样的绝望,怎么能有人经历无数次,不见希望的尽头,依然能够坚持呢?”
“亲密之人的背叛尚且锥心之痛,信仰的背叛岂不是要把一个人做人的根本碾成粉末?”
“可是他说,他不后悔,他的信仰从未被泯灭。即便那些凶手毁去他肉身,都没有真正的杀死他。”
“所以,他们也杀不死我。”
王稷看着典林的眼睛,她永远都是这样的,眼底是熊熊烈火,从未熄灭。
世上哪有神魔鬼怪之力?
九死未悔的一直是她。
“师兄,相信我。我绝不会重蹈覆撤!只要能活着,我便不死;只要不死,我便爬,也要一直向前。”
王稷垂下眼眸,掩藏眼底的湿润。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物递给典林。
“这是陆兄的一截指骨,那日,一乞丐只抢到一截小指。他啃食其肉,将骨头穿成项链作为炫耀。我只找到这一点儿,本不忍心让你知道,只想留下怀念陆兄,时时刻刻警告自己。”
“你比我坚强无畏。既然如此,还是你将它带在身上吧。想来陆兄更愿意陪在你身边。”
“典林,如果是你想做的,那便去吧!”
典林接过项链佩戴好,她握住那块指骨,仿佛是握住了陆其珅的手。
师兄,总有一日,我要还你清白公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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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九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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