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下无新事

廿七日。

范士成押着范柱回府后,坐在中堂急赤白脸地骂了范柱两个时辰。

口干舌燥,他摆摆手让范柱退下,自己又去了书房,很快发现家中留给他的这份大礼。

秦正泽的书稿全部“失窃”。

范士成来不及生气,急忙打开暗格,见账簿密信还安然待在原处,松了口气。范士成咬牙切齿道:“好贼,敢偷到我头上。”

他认定又是秦正泽什么弟子什么学生来同他捣乱。

当年之事牵扯之人或走或死,还能是谁来翻这老账呢?

秦九章?

他去了颛臾上坟。

十二司窦大人来平城请秦九章,若是他说了些什么,当年之事会不会被再次捅出来呢……

只是秦九章这老头脾气硬的很,窦守方吃瘪多次。

因此,未必是秦九章。再者,要真是秦九章,他也只能吃下哑巴亏,秦九章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杀了了事的。

他又想到一个名字。

伍兆元。

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他必须死。

就算自己抢秦正泽遗稿的事捅出去,朝廷也只能罢了他的官,而这些年他捞的钱也差不多了。但关于当年一事,若是伍兆元又说出些不该说的,那可就是要命的事情。

害死秦正泽,杀了孙鸿礼,毁了伍兆元,夺了秦家的书……他并不在意这些事,他只是害怕事情败露带来的后果。

暗骂一句,范士成怪自己心善,竟然只是毒哑了他挑断了他的筋脉。当年升迁之事在前,他自然不好动作,如今为了斩草除根,必须立刻解决伍兆元。

只是范柱刚刚冲撞完宣武司的大人,说不定暗中还有眼睛盯着自己,现在派家丁未免太显眼。

范士成眼珠一转,派人去找丁二麻子。

范士成走私的那些古董奇玩,便是经他跟人牵线。丁二麻子方面上是一家粮店掌柜,暗地里却做着牵桥搭线的勾当。

黑市子的人,自然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此事还是交代他妥当。

他细细嘱托,要求此事必须立刻解决,不得走漏一丝消息。事成之后,自有谢礼。

丁二麻子笑:“我做事,你放心。”他言近日有一江湖客投奔他这儿,颇有些能耐,正好拿此事当作他的投名状。

范士成皱眉道:“不可。宣武司的人就在城里,天禄阁的人也难缠。来人不知底细,还得是你亲眼看着伍兆元咽了气才行。”

丁二麻子唯唯。

出了范宅,丁二麻子却不以为意,依旧交代那江湖客去做了。他觉得范士成简直小心得过分。

送别秦九章后,庚午道:“此地事已了……”

不待庚午说完,千秋立马打断道:“那怎么行,不是说好了要在这儿过年的吗?”

是吕郎中提的,我没有答应,庚午想。

“哎呀,日子早着呢,这么急做什么。你就算在这儿多待几日,也耽误不了什么吧。我同你讲,今早我带着秦无虞上城楼,看到个好美的花田,就在城外不很远。”

平城花多,多有以卖花为业的娘子郎君,每日打点花圃浇水施肥,各色花卉虽在冬日依然蓊郁。

承熹年间,刘存远代替杨明远担任平城县令时,范士成还是刘存远的门客,他看见这些花的商机,于是进言。从此平城大兴群芳生意,卖花人早出晚归,所得却连糊口都勉强。而一旦交不上层层重税,花圃便被范士成派人纵马踏平。而税依旧是要交的,卖花人只好卖掉自己的地和花具。

失了生计的人,或者撑起精神又去别处谋生路了,或者寻到一根绳子或者一条河。

旧的花匠走了,自然有新的花匠来。

平城的花依旧长得很美,开得灿烂。

世人誉之春满城。万花开时,四时春景。

听说就算是昭京,也会来采买此地的花。

有人来平城讨得花种,回去后却养不出来这般艳丽的花。于是觉得,定然是平城的卖花人藏了秘诀,可是派人来学,回去后养出来的花依旧差些意思,只得作罢。

漫步田埂,阡陌交错。

黄昏风起,花随风动,摇曳生姿。

千秋一步一停,时不时蹲下仔细看看花瓣,嗅嗅花间香气。

庚午看着无边无际的花田,忽然问了句:“此地的粮食从哪来呢?”

“诶?粮食?”对啊,人是要吃粮食的。地就这么多,种上了花,上哪里种粮食呢。

只能买。

丁二麻子从别处低价收来的粮食,在平城以颇为可观的价格出售。背靠官府,丁二麻子垄断了平城的粮食贸易,赚的盆满钵满,走两步裤腰里能掉出金子。

并非夸张。

正是因着粮食买卖攒下的底蕴,丁二麻子才能经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天下无新事。

承熹也是,玄圭也是;正周也好,东山也罢。

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换了身衣服,本质依旧是这样。

贞义之士尸曝于野,耿介之人牢狱之灾。

反倒是欺世盗名之辈得意,蝇营狗苟之徒嚣张。

正周新君是草莽出身,这些事他本该明白吧,为何还是这般……

不过也难免吧。

心中想的是一回事,可人往往身不由己,说出来的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田头忽逢一卖花娘子。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郑兰姑。她送花到了四方院,又陪万婆婆说了会话,此刻才回来。

万攸宁的丈夫,杨肃之的父亲,正是先前的平城县令杨明远。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时的平城还不是春满城,那时平城的花还只是田间地头寥寥几丛,乡间的花还不曾掺入平城的风尘,还不曾送入高门大户的门楣。

郑兰姑将几朵花塞到二人怀中,感谢庚午白日的解围。

“那范柱,长得跟猪头一样,行事也恶心得很。平日里不敢得罪他,今天见他吃瘪真是畅快。”郑兰姑爽朗笑笑,又邀请庚午千秋到她家坐坐。

“虽然是草屋茅舍,可是干净。二位侠娘还请家去坐坐,热水总是有的。”

郑兰姑的屋子在花田里。

她放下花篮,解开拴着栅栏门的麻绳。

屋内冰冷。千秋擦了擦鼻子,郑兰姑便要去生炉点火,被庚午拦住。

“不必。”庚午看出那些炭是郑兰姑平日里舍不得用的。

郑兰姑却坚持:“客人来做客,主人怎么能不生炉子呢?”她生起炉子,架上去一个小锅热水,水煮开后加了些自己晒的花茶。她又拿来一个大纸包,里面是码得整齐的一包糕点。

“请吃请吃。”

三人坐在小板凳上,围着火炉。郑兰娘眼中映出橘黄的炉火,亮晶晶。

她拈起一块糕点,用手掌兜住。

千秋抱着茶碗,笑道:“好香的茶,姐姐好手艺。”

郑兰姑大方笑笑:“是吧?我们这儿的种花人都会做花茶,我做的最好。要不是真舍不得这儿的花,我呀也跟着他们走了,南下江南还是西去梁州,有这手艺我在哪儿活不下去。”

庚午低头啜了口热茶,一口下去,满口盈香。

夜色已深。

庚午千秋告别郑兰姑,郑兰姑又拿出一包茶叶,硬要二人收下。

“自家晒的,不收下我可当你们嫌弃了。”

月上柳梢头。

千秋抱紧怀里的花束,看着走在前面的庚午。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秋笑笑,轻巧两步跟上,将一枝花簪到庚午发间。

庚午不提防吃了一惊,站定去看她。千秋却笑笑,抱着怀中的花继续走路。

“再不回去,城门可就要关了。”

拙劣的借口。

就算城门锁着,翻城墙也并不难。

庚午跟在千秋身后,摸了摸发间的花。

她正要追上去问,却听见一声细微而浑浊的呻吟。

二人对视一眼,去寻声音源头。

路边一丛花中,躺着一个满身污浊的人。

男人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神色却安详,他闭着眼躺在地上,每次呼吸带出喉咙里一些嘶鸣。他身上受了伤,身上的血沤进泥土,土的颜色也深了几分。

年节将至,留他在这儿实在是作孽。

庚午千秋将他带回四方院吕郎中处。

扣了扣四方院大门的铜门环,门内传来脚步声,打开门,却是桑姝来开的门。

前天才放完“前尘已矣,后会无期”的狠话,今日就又见了面,难免尴尬。

桑姝看了看几人,侧身让开路。

“吕郎中在宋师兄院中,半刻钟左右便能出来。”

她取来一副担架,让庚午千秋将男人平放其上。

男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不哭不闹不吵,睁眼盯着天上的星子。

几人沉默地等着吕郎中。

院门没关,庚午看见宋岩那方小院子里,窗台上摆满了鲜花。正是郑兰姑今日送来那些。林启等人在门外等着,屋门紧闭。

“你送的花,很好看,万婆婆很开心。”桑姝本来不想说话的,可是一个字已经从嘴里蹦了出来,总不好戛然而止,她一边想着该如何措辞,一边慢慢说着,心里却祈祷对方能不能装作没听见。

“诶?你送花,怎么没我的?”千秋抗议。

庚午将头上那朵花取下,顺手别到千秋头上。

“敷衍。”千秋撇撇嘴,但还是收下了这朵花。

吱——嘎——

屋门打开。

吕郎中背着手走出屋子。

林启等人看向屋内,而屋门又被砰得关上。

吕郎中眼睛尖,一眼便看到院中的庚午,笑道:“好徒孙,怎么,又有事找太师父?”看到担架上的人,他掀开男人糊在脸上的头发,皱着眉头。

“难办么?”庚午问道。

吕郎中只是道:“怎么脏成这样。”他喊小药童去烧热水,先给这人洗洗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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