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医术,吕郎中有三好:眼神好,耳朵好,记忆好。
吕郎中识人向来过目不忘,因而他知晓的江湖事也多。但他说出来的少,或者说,不让别人知道他知道的多。知道的事多了,惹的麻烦也多,怪累人的。
只是离了昭京,面对这些小辈,他总是喜欢说个没完。在昭京将他憋得难受,如今他可算能大说特说了。
这人,吕郎中认得的,前些年吕郎中还待在正药司太医署时见过他。
承熹二十年,连着一月的暑日,又下了三日的大雨,湿热得很。典正司旁边的排水管道年老失修,于是雨水积了起来,蚊虫增生。营缮司的人短时间内修理不完,元帝忧心众士子,便让太医署备好防范疫病的药物。
发放药物的事本该轮到江杲杲,但他一大早就黑着脸不知道哪里去了,太医署其他人又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央着求着吕神医暂领此职,只消一上午,下午绝对派别人来帮他。
他摇着蒲扇,坐在药房里等着众学生来领药。看着那一大筐子的药,心想今日怕是别想得闲了。
来领药的却只一个年青学生,穿着素衿,带着青巾。
他要将所有人的药一并带回去。
吕郎中不再摇扇子,问道:“就你一人?”这些药很有些重量。
那学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吕郎中扇子指指桌子旁边的大竹筐,那学生便扛了起来。
大雨后,地上积水尚未干透,他鞋子衣角皆湿,扛着大竹筐有些吃力,脸跟脖子涨得通红。
吕郎中看着对方的背影摇了摇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喊他。
“伍兆元!”
另一个青衿学生啪嗒啪嗒跑了来,让伍兆元把筐子放下,二人一同抬着回去了。
远远地还听见青衿骂素衿:“你就乖乖由着他们欺负?下次再把所有事推给你,直接把他们打回去!你听见没有?”
“伍兆元!”
吕郎中记住了这人的名字,以及那青衿学子喊他名字的语气。
“伍兆元?”
“他是伍兆元?!”千秋惊讶。
在昭京时,她见过许多典正司的士子。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这形容枯槁僵尸一般的人,当年竟和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同一类人。
小童提着一桶热水来了,将毛巾打湿拧去水分,去擦伍兆元的脸。伍兆元一动不动,任凭旁人折腾。
脸擦净,露出张蜡黄的脸。脸上沟沟壑壑,双眼无神,死鱼一般只是看着前方。但终究有了些人样。
吕郎中捏了捏伍兆元的手腕,又摸摸伍兆元的脖子。
“手筋被挑断了,还成了个哑巴。一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庚午皱紧眉头。怪不得当年伍兆元忽然失了踪。
林启等人站在一侧,面上皆是不忍之色。
伍兆元的遭遇让他们又想起宋岩。
一个是天灾,一个是**,却是同样的悲剧。
吕郎中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些药丸在手心,掐住伍兆元的脸给把药塞进嘴,然后让人给他喂水。这是他为了对付宋岩琢磨的办法,专门针对那些不配合治疗的病人。
“行了,把他抬到宋岩对面那屋子。”吕郎中洗了洗手。
林启想了想,道:“可是宋师弟脾气很差,我怕他们……”
“有什么要紧?反正一个出不了门,一个下不了床,面都见不着,还怕闹矛盾?”吕郎中打消顾虑。
林启领命而去。
吕郎中又看向庚午千秋,道:“明儿就是二十八,我看索性也别走了,直接住在这儿吧,过了年再说别的。去你万婆婆院子里挤一挤,只是小点声音,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别吵醒了她。”
桑姝将自己的被褥抱到梅娥屋里,梅娥另找出两床新被褥送到庚午千秋屋中。
梅娥对二人笑笑,道 :“宋师兄的事,惹得师姐心里难受,所以行为举止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见谅。她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大人说。”
“那日打翻了二位的点心,师姐过意不去,托我给二位送来。”梅娥放下一包升平茶馆的点心。
千秋铺着被褥嘟囔道:“哪有不自己亲自来道歉的。”
庚午接过点心,道了声谢。
心里的话说不出口,她已经见了太多次这种情况。
于其言不由衷,倒不如憋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吧,庚午想。
玄圭二年,腊月二十八日。
一觉醒来,院子中多了这些的新面孔,万攸宁心里格外的高兴。
热热闹闹总是好的。
她照旧的去给宋岩的窗台送花,再捎带着给对面的伍兆元也放上一束。
她琢磨着每个人的性格,给每个人准备新年礼物,就连老酒仙,她都备了一份礼物。
她想着年夜饭该有些什么菜,该找个多大的桌子。
这些细腻的琐事填满了她的时间,使得她无暇闲下来去想东想西。只是几次,万攸宁忽然又想起了在昭京的杨肃之。
昭京的天牢该多冷。
于是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不由自主哀叹一声。
院中诸人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又在想儿子了,于是竭力转移她的念头。一个个的来问,婆婆,这个花该怎么摆才好看?婆婆,门口的春联该怎么贴又该贴多少?吕神医,万婆婆呢?
吕郎中找出几张包药的红纸,林启研墨下笔,题下春联:
灵丹妙药济世,道法仁心回春。
横批:身心两安。
另外又写了许许多多的福字,四方院每扇门都贴了一个。还有一些身心康健、抬头见喜的小红纸,各自贴在合适处。
老酒仙嫌弃林启字写得太端正不够潇洒。他拿过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贴在了自己床头。
字写得龙飞凤舞,吕郎中认定老酒仙写的绝对非“福”是“酒”。
千秋闲来无事,找了只狼毫,勾了一对门神,只是未上色,准备贴在四方院正门上。这并不难,让影子按照想象中的形状出现在纸上,然后自己提笔描线就是。
梅娥捧着画赞叹画的真好,小药童则央求千秋给他画一只哈巴狗。
庚午透过窗子看向众人。
东山此时,也该是这样继续忙碌。
很快她就迫使自己停止这个想法,继续研究起那封近乎天书的信。
宋岩依旧念叨着他的一百七十步。
间或的爆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捂住耳朵缩在床角。
三餐端进来,又原模原样地端了出去。吕郎中只好给对方灌药的时候再加些养荣丸。
二十九日,云栖道人给众弟子寄来礼物。
此外一个轮椅,是给宋岩准备的。只凭些许术法,主人便可随心所欲操纵它。
日暮,林启将轮椅推进屋,劝着宋岩出去看看,院中的美人梅已经发了新芽。
宋岩一言不发。林启放下轮椅,轻轻合上门出去了。
宋岩费力地转过身,闭紧眼,让轮椅完全脱离于自己的视线外。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吱嘎。
宋岩回头去望,门缝里透进的光照在轮椅上,金属护边闪着金光。
……
良久,宋岩强撑起身,爬到了轮椅上。
躲在窗台下的林启千秋桑姝梅娥低声庆祝。
千秋得意道:“我说了吧,你不能光指望他自己。有时候得来些外界的助推。”她双手一推,模仿起刚才推门的动作。
梅娥笑了笑,招呼大家先离开这儿,让宋师兄自己待一待。她刚一回头,被站在门口的伍兆元吓了一跳,捂住嘴才没喊出声。
如今洗干净了,他显得更加清瘦。布料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小药童紧紧绑住腰带才不让它掉下。眼下青黑,头发未扎。
风一吹,他整个人飘飘荡荡的。
伍兆元看着几人,嘴里虽然说不出话,但目光表示出,他找他们有事。
他站在正院的石台钱,举起胳膊指了指桌上的纸,手无力地垂下。
“他想要纸?”
“是想写字吧?”林启上前一步,问道。
伍兆元点点头。他没法说话,没法写字,但他的思想还没死。
千秋找来庚午,庚午给了一个主意:有一个术法,可以提取对方的记忆,达到与对方同频共脑的效果。
“既然如此,便可以写下他想表达的意思吧?”林启毛遂自荐。
“不过施术时,给出记忆和接纳记忆的两个人都会失去意识。若是施术人做了些什么……”
“我信大人。”林启点点头。
庚午在桌子上画下术阵,拔下头上簪子扎了一下伍兆元的眉心,挑起一点血,又如法取了林启的一点血,分别置于术阵的两端。
幽幽蓝光亮起,二人的血珠在术阵上微微颤抖,猛地飞到半空,离桌面约有半尺。两滴血旋转着不断靠近,直至交融。
林启拿起笔拉过纸张,匆匆写下。
承熹二十五年,十一月廿五,獍鸮围攻昭京。
腊月一日,他与夫子师兄南下,护送十箱文书。
腊月三日,夫子旧伤复发,死于颛臾。鸿礼师兄以头撞门,逼得县令开城门,重伤。
四日,师母忧虑劳思,随夫子去。
五日,他操持着夫子和师母的葬礼。
夫子的尸身草草葬在颛臾,因而棺材内只好先放一身衣服。
两口棺材并排搁在堂中,素帷沉重地垂下。
伍兆元身着素衣头扎白巾,主持着这个简单的葬礼。秦家三幼子也换了孝衣,跟在伍兆元身后。
范士成命府兵守在秦宅门口,皇皇然进了正堂,在灵位前鞠了三个躬。程序性的礼节尽到,他转而逼问伍兆元那些文书的下落。
伍兆元跪在蒲团前,脊背挺直,并不理会。
范士成笑笑,转身出府。
腊月六日,鸿礼师兄死。
原本逐渐好转的孙鸿礼一夜咽了气。
在师兄的尸体前,伍兆元枯站了一日。
下午,范世成差人送来信。
三日。
他恩赐三日的期限,让伍兆元自己考虑。
獍鸮之乱不知何时能平定,而平城如今是这些豺狼的天下。
伍兆元摘下书房上悬挂的那把玄铁剑,那把秦友义北击獍鸮时七战七胜的佩剑,绝望地想引颈自戮,至少死个忠义死个体面。
剑身闪着寒光。
伍兆元在剑的反光中看到自己。
他死不足惜,可秦夫子的血脉必须赓续。范士成敢对孙鸿礼下手,未必不敢将魔爪伸向这几个孩子。
“可笑,可笑。老天,你以为我惜我的命么?你何故不开眼!何故鸡鸣狗盗之辈猖獗肆虐,何故仁义之士落得如此下场。何故……何故我连一死了之都做不到。”
鸿礼师兄,为何死的是你不是我。
你比我聪明,你比我能干,遇到这种情况,你自然有好办法。
可我该怎么办,可我要怎么办。
死何易,生何难。
握紧剑,他转而去了三个幼子寝室门前,抱着剑守了一夜。
三日很快地过去了。
黄昏。
范士成又来了。
乱发从发巾下钻出,伍兆元双唇苍白起皮,眼珠布满血丝。
他最终同意了范士成的威胁。
经籍从秦府一箱一箱地搬出。
伍兆元的脊梁也一寸一寸折下去。
翌日,腊月十日,喜报。
元帝义子郑钧,神勇无双,击溃獍鸮,收复昭京,还将一鼓作气,将其他失地收回来。
听到这消息,楚熙楚冉欣喜万分,秦无虞也跟着笑起来。
伍兆元看着他们笑,只觉五雷轰顶。
面前稚嫩的孩童的脸逐渐地远了,远了。
他将夫子和师兄用命保下来的文书拱手送了人,就在昨日。
在黎明前夕。
该哭吗?
该哭的。
可他哭不出来。
此刻所有的情绪离他远去。
他该哭的。可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伍兆元想要起身,却跌在了地上。
伍兆元踉踉跄跄,走到灵堂,走到三口棺材之间。
他拍着地,大笑。
我何罪也?天何罪我?
我何罪也!天何罪我……
他是一夜之间老去的。
腊月十三日,秦正炜秦九章赶到平城。
伍兆元趁着府中嘈杂时,悄悄走了出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没人顾得上他要去哪。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天地偌大,竟然没有一方他的立足之地吗?
此天也哉,此地也哉,天地天地,我何为哉?
他得了失心疯,在城郊附近游荡,唱着不成曲调的谣。
自从那十箱子书交出去,他一日比一日憔悴,极快地消瘦了下去,皮肤堪堪挂在骨头上。如今又加上风餐露宿风吹日晒,再没人能认出他。
范士成还是不放心。他派人毒哑了伍兆元。嘴虽然不能说话,可是还有手,这些士人最擅长写一些蛊惑人心的文章了。范士成又让人挑断了伍兆元的手筋脚筋。
本来想直接杀了了事,可是刘存远升官调离了平城,自己即将接替他的位置,说不定还要更高一点。眼下还是莫要再生事端。
平城只是多了个疯子,只是多了个乞丐。
没人意识到少了个伍兆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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