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灵感〈可看可不看,正文不会写的怎么难懂好好〉
南城暮春,天常是灰的。
非雨云垂压之昏黑,乃福尔马林浸过的死白。日光薄淡,落于街巷,无暖,无芒,万物皆如柜中标本,僵滞,凝滞,不见鲜活。
我寓居城南陋巷,已半载有余。
屋临后街,木窗朽蚀,棂间虫孔累累,风穿之,作低微呜咽,入夜愈清。室甚简,一木榻,一方桌,一粗陶香盏,无多余陈设。墙皮剥落,露青砖底色,潮霉之气不散,混巷口炊油烟、巷尾檀香烟,裹成市井浊气,朝夕浸身。
日子庸常,枯寂且钝。
晨起恒在巳时,不必闹钟,巷间人声车马,自能催人醒。推窗即见檐下积梨,花瓣沾泥,白而不洁。巷中古槐抽新叶,嫩青疏薄,遮不住半分日影。往来路人皆垂首,步履匆匆,各怀心事,无人抬眼观花。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此句无端落于心间,无由而生。
春行至半途,便倦怠止步。花不等雨,零落殆尽,恰如世人执念,事未成,愿未满,半途搁浅,悬于岁月,不得消解。
巷间细碎人事,日日入目,平淡,亦寒凉。
巷口老妪,守油锅炸面饵,朝夕不移。油烟熏目,手背皲裂,指缝积面垢,终日默然,只翻搅面团,看人来人往,无喜,亦无悲。
隔三户,为香烛老店,木门半掩,檀香沉厚,压得人气滞。店主中年寡言,晨昏必焚香,香灰积而不扫,堆作一丘,静对往来祈福之人。
我闲时,常立店外观香。
青烟逐天光,扶摇而上,欲脱尘泥;凡人肉身沉浊,心事负重,一生向下坠。求平安,求重逢,求释怀,求不得,放不下。一生响动,如冷雨拍土,声闷,转瞬寂灭,只扬浮尘一缕,风过便消。众生大抵如此,庸碌一世,执念一世,沉沦一世。
来此焚香者,多失意人。
有别侣相思,有至亲永隔,有年少许诺落空,有半生悔恨缠身。合十躬身,言辞恳切,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幽暗。旁观日久,深觉自卑,是众生共有之根性。
人人自有洞穴。
幽暗,逼仄,闭塞,以自卑筑壁,自困其中。惧世俗非议,惧真心错付,惧爱意廉价,惧相逢别离,于是闭门自守,在幽暗里步步深陷,甘愿做穴底影子。
人本二择。一,困于自卑洞穴,独守寒凉,终老无声;二,转身奔赴爱意,借他人暖意,迎灵魂解放。可尘世情爱,从来虚妄颠倒。冬是春的先锋,恨为爱的真容。无寒冬之寂,便无春日之生;无刻骨之恨,不见入心之爱。深情剥去外衣,往往是蚀骨嗔怨,世世皆然。
世间少年热烈,旷野赤诚,长啸自由,热爱曾漫过山野,终也寂灭。如同福尔马林里泡着太阳的峥嵘。昔日燎原心动,脱缰热忱,尽数封存,冷却定型,只剩一具冰冷标本,供余生回望。
巷中曾有年少恋人,朝夕相伴,眉眼相依。后女子染疾而逝,男子尽售家产,入城郊古寺,断俗剃度。乡邻皆赞痴情,我知不然。
不过是应了那句痴言“伊人若是黄泉赴,我入空门断世俗。”
红尘留不住心上人,便遁入空门,以为可断情思。可笑世人愚钝,空门断得了俗世往来,断不了骨血相思。佛堂清净,风月难平,执念生根,无处可逃。
古今情难尽,风月债何偿,千万把心痴。
人间风月债,从来无清偿之日。
春日常落冷雨,绵密浸骨,不烈,却绵长。雨落即是相逢,雨停思情不断。雨至,似故人归;雨歇,相思不止,缠骨不休。
命运,向来假慈悲。
造相逢,造心动,造双向暖意,又刻意造别离,造生死,造爱而不得。先予微光,再掐微光,令自卑之人刚踏出洞穴,复坠更深黑暗。倘若我未能望穿秋水,请先让双眼归于荒芜。这本就是宿命给凡人的常态结局。
近月,巷间恒起怪风。
非烈风,非暖风,极轻,极柔,裹万千细碎鼻息,穿巷入户,绕身不散。风无戾气,只觉熟稔,耳畔常萦低语,温软缥缈。
回去,有阵风,风很怪像有很多人,但我记不清他们是谁,但是风让我熟悉,就像他们一样轻轻,轻轻抱住我。
初听疑为幻听,久辨方知,是轮回旧魂聚合之风。
散于万古的故人魂魄,失了形貌,失了记忆,独留骨血亲缘。不必相识,不必相知,近身即安,相拥即归,是刻在轮回里,逃不开的羁绊。
风来夜静,孤灯伏案,字句自来,不由执笔。
梨花谢尽哀思,春风困死昨日。新朝露温不了旧朝事,当年诺隐隐作痛在今时。
苍生殉诗。
春风吹不散过往,朝露暖不热旧情。年少山海一诺,隔经年风霜,依旧灼骨作痛。万古苍生,为情困,为爱亡,为执念耗尽余生,众生悲欢,不过写给风月的一首挽诗。
万般爱恨,终归一字。
你眼里的离恨是刻在悲弦上的十一划情字,堪堪零落此时。
情十一画,一画欢喜,一画别离,一画倾心,一画辜负,落笔皆离恨,收笔皆空茫。尘缘走到尽头,只剩定论:恨海不怜天下事,至此永锁晚晴诗。
心绪攒满,遂落笔著书,定名《空门》。
自卑者因爱弃暗,杀伐者因情归岸,于空门魑魅之间,共偿万古风月债,共解百世执念结。
窗外风再起,梨花扑地,天色灰白如故。
巷中人依旧低头行路,香烟依旧扶摇向天,世人依旧向下沉沦。
世间爱恨轮回,执念生死,尽数写于此卷之中。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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