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泉书院

第一章 黄泉书院

灰雾是从脚踝处漫上来的。

白隅站在锈红色的铁门前,感觉到雾气的触感像浸过井水的绸布,冰凉滑腻地贴着小腿往上爬。他没低头看,视线越过铁门顶端锈断的尖刺,落在门后那栋沉默的建筑上——一栋六层教学楼,外墙贴的白瓷砖蒙着经年的灰垢,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灯光惨白得像死人翻起的眼白。

教学楼两侧各有一栋宿舍楼,灰扑扑地蹲伏在雾气里,像两只收拢翅膀的巨鸟。楼与楼之间的操场湿漉漉的,塑胶跑道上的红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底子。操场正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端挂的不是旗帜,是一口铜钟,没有钟舌,在无风的雾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消毒水,是试卷纸的油墨味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余韵。白隅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鼻腔里,然后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从跨过那道门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这片空间里的声音传播不太对劲。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所有本该清晰的声音都被某种介质吞掉了棱角,传到耳朵里时圆钝模糊,像隔着一层浸湿的草纸。但心跳声格外清晰——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白隅数了数。身后大概站了六七十人,心跳声此起彼伏,快慢不一,像一屋子走不准的钟。

“这什么地方?”

有人开口了。声音年轻,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白隅侧过脸,余光扫到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二十出头的样子,正仰头盯着那口没有钟舌的铜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没人回答他。

白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教学楼。灰雾在楼前的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像积了很久的雪。台阶一共七级,每一级边缘都嵌着碎瓷片,拼成模糊的字样。白隅走近几步,辨认出最上面一级嵌的是“黄泉书院”四个字,瓷片白底青字,裂了许多道细纹。

“黄泉书院。”

他把这四个字轻声念出来。声带震动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那口没有钟舌的铜钟响了。

“铛——”

声音闷沉,像有人从地底深处抡起锤子砸了一下。白隅感觉那声波从头顶压下来,压得肩胛骨往下沉了一寸。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踩到别人的脚。

白隅没有动。他盯着铜钟,等回声散尽,然后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灰雾在他出现的瞬间自动往两侧分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中间剖了一刀。那是个男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襟笔直地垂到膝盖。他的脸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五官端正到近乎刻板,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眼镜镜片后的眼珠转动时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中间没有任何自然的过渡。

他停在台阶最上方,低头看着底下的人。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干粉笔在黑板上碾过去:

“欢迎来到黄泉书院。我是教务处主任,你们可以叫我钟老师。”

没有人鼓掌。

“你们将在这里完成为期一百天的高考集训。”钟老师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抖开,“现在开始点名。被叫到名字的人,到前面来领取学生守则。”

他开始念名字。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单。被叫到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台阶,从钟老师手里接过一张薄薄的纸,然后站到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恐惧,有人压着怒意,有人死死捏着那张纸像捏着救命稻草。

白隅站在原地没动。他垂下眼,看着雾气在脚踝处缓慢翻滚。浓雾之下隐约能看到地面——不是水泥,不是泥土,是一层压实的、泛黄的旧试卷。纸页被踩得稀碎,上面印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偶尔几张相对完整的卷面上,还能看到红笔批改的分数。

四十三分。

五十七分。

二十一分。

每一张都是不及格的分数。每一张试卷上都有红笔写的一个字:“退”。

“白隅。”

钟老师叫到了他的名字。白隅抬起眼,穿过人群让出的窄道,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经过钟老师身边时,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他低头扫了一眼——纸面上印着密密的铅字,第一条被故意加粗放大,占据了三行的位置:

分数即是尊严。

白隅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到人群里,而是走到旗杆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铁杆,开始观察其他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最边缘,离所有人都保持着至少三米的距离。他很高,站在雾里像一截插进地面的刀鞘,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到有些不近人情。他穿一件颜色褪成灰绿的战术风衣,袖口磨得起毛,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骨以下的部分——眉骨很高,眼窝陷得很深,左眼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从眉尾斜斜划下来,没入领口遮住的面颊。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在打瞌睡,又像在等什么。

白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不是警觉,是那种“本来就知道你在看我”的平静。他抬起眼皮,隔着雾气和七十多个人的距离,准确地看向了白隅。

白隅没有移开目光。他靠在旗杆上,冲那个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那人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白隅的笑意却加深了一点点。

那个人和他一样,从进入这里的第一秒开始,就没有慌张过。

“烬野。”

钟老师念到了这个名字。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睁开眼,没有走台阶,直接从人群侧面的斜坡走上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被尺子量过。他从钟老师手里抽走学生守则的时候没有停顿,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转过身来。

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三级就停住了。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的人。白隅的位置刚好在他的视线范围边缘。这一次,烬野的目光没有再停留。

最后一个人领完守则,钟老师把名单叠好放回口袋,背过身去。

“宿舍已经分配好,男生住东楼,女生住西楼。今晚十点熄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镜片反射着教学楼的灯光,把他的眼睛遮成两块白茫茫的方片,“熄灯后不要外出。不要回应走廊里的脚步声。这是为你们好。”

他说完就走进教学楼,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钉子。教学楼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小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嗡地炸开了。

“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谁在搞恶作剧?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的手机没信号了,你们的呢?你们的呢!”

“我想回家,我只是想复读一年,我没报过这种东西——”

白隅从旗杆上直起身,朝教学楼侧面的东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不是烬野——烬野已经快走到操场尽头了,风衣下摆在雾里拖出两道模糊的影子。跟着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厉害,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有洗不掉的墨水渍,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他的脸很白,不是白隅那种带着病气的苍白,而是惊吓过度之后的惨白。他跟在白隅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白隅停他也停,白隅走他也走,像一只不确定该不该靠近流浪猫的幼犬。

白隅转过身,看着他。少年张了张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试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你……你也是高三的吗?”

白隅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得像泡温了的茶:“你是哪个学校的?”

少年像是被这个笑容打了一针强心剂,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了一点。“市七中……我叫姜北。我是被一张传单带过来的,传单上写着黄泉书院可以提分……”

“提分。”白隅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任何态度,“传单还在吗?”

姜北连忙翻书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彩印纸。白隅接过来,展开。传单设计得很粗糙,黑底金字,上面印着几行醒目的大字——“黄泉书院,保提一百分,无效退款”。底下是一行小字,印着地址,那个地址白隅不认得,但邮编号码是对的。他翻开传单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传单还给姜北,没有多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姜北把传单折好塞回书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白隅。”

“白隅哥,”姜北很快改了称呼,“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吗?那个钟老师……他到底是真人还是……”

白隅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铜钟的方向,钟身上没有任何铭文,但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划痕。太远了,看不清划的是什么。他收回视线,对姜北说:“先去宿舍。十点熄灯,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

姜北点点头,乖乖跟在他旁边。白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操场湿滑的塑胶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过操场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姜北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他后背,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白隅低头看着地面。

塑胶跑道在这里缺了一块,露出底下压着的旧试卷。和别处不同的是,这张试卷上除了红笔写的分数,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刮开了纸面:

考到710分才能离开。

“710分……”姜北凑过来看,声音发紧,“这是高考总分吧?难道要我们在这里重新高考?”

白隅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的笔迹。纸张很脆,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他收回手,把指尖上的碎屑捻了捻,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如果只是高考,为什么要刻在地上?”

东宿舍楼一共六层,每层十间房。白隅被分在四楼最里间的406室,姜北在他隔壁405。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要蹭到墙壁。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墙皮掉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像谁扫到一起又忘了清理的灰烬。灯光是日光灯管发出来的,惨白刺眼,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的时候能听见电流嘶嘶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抽气。

白隅推开406的门。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上下铺铁架床,上面铺着薄得透底的褥子,枕头上印着褪色的“黄泉书院”字样。靠窗是一张长条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是历届住在这里的学生留下来的。白隅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辨认那些刻痕。

“李某某,第43天,退。”

“求求了让我走。”

“709,709,709,709,709,709——七百零九。”

最后那一行刻得极深,每一刀都凿进了桌面的木质纤维里,然后在“九”字的最后一笔划了出去,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像指甲刮黑板那样的伤痕。

白隅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痕慢慢滑过去,然后收回来。

“白隅哥。”姜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怯,“那个……楼下食堂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白隅转过身,看见姜北抱着书包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被他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他看起来不像饿,像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走吧。”

食堂在东楼和西楼之间,是一栋单独的低矮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红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悯农堂”。门是敞开的,里面亮着昏黄的灯,照得整个空间像泡在陈年的茶水里。打饭的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勺一勺地往餐盘里舀东西,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白隅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

陆续有人从教学楼那边过来,食堂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勺子碰碗沿的声响,也是零星的,闷闷的,像敲在一层隔音板上。大部分人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表情各异——有人皱着眉,有人茫然地搅动勺子,有人把碗推开又拉回来,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

白隅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没有味道。不是淡,是没有味道——这碗粥像被什么人抽掉了所有的味觉属性,只剩下一团温热的半流质体滑过喉咙。他咽下去,胃里没有任何饱足感,但身体的饥饿感确实减轻了一点。

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点:这里的食物可以充饥,但没有味道。

“这也太难喝了。”姜北皱着眉,但还是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抹了抹嘴,“比我们学校食堂还离谱。”

白隅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了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校服——和姜北那身不一样,是深蓝色的运动款,胸口绣着一个“优”字。他们的餐盘里除了白粥,还多了一个馒头和一碟酱菜。其中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听见:

“——所以我说,这种地方就是优胜劣汰,适应不了就趁早淘汰,给有实力的人腾位置。”

他旁边的人笑了两声,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第三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咬馒头,眼皮半垂着,像是没什么兴趣参与这个话题。

白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人吃东西的姿势很规矩,每一口都嚼同样的次数,背挺得很直,像被某种标准化的教养框定过的骨骼。他和另外两个人不一样——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他们。但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看。

白隅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点白粥喝完。姜北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原来学校的事——他是复读生,去年高考考了五百多分,家里不满意,非要他冲六百八。他说到“六百八”的时候声音往下掉了半截,像那个数字本身就在压他肩膀。

“你是复读生?”白隅问。

姜北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去年理综考砸了……差十二分上华清线。”

“今年呢?”

“今年……”姜北顿住,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底剩下的粥渍,“今年大概也够呛。我爸妈说再考不上就让我去厂里。”

白隅看着姜北低垂的头顶。少年的发旋上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像一只折了尖的耳朵。他伸出手,在姜北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姜北抬头看他,白隅已经收回了手,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吧,快九点半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灰雾比傍晚时浓了一倍不止,把路灯的光吞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白隅在食堂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幕像一块洗褪了色的黑绒布,沉沉地压在头顶上。

操场那边的铜钟在雾里若隐若现,钟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白隅眯起眼,辨认了几秒。

钟身上多了几行字。红色的,从上往下排列,像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墨迹还在往下淌,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像血,又像批改卷子的红墨水。

第一行:每日晨考,末位退学。

第二行:严禁作弊。

第三行:师长永真。

第四行还在往下写,笔画一横一竖地浮现出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悬在空中落笔。白隅等着最后一笔落下,然后念出了那行字:

“分数即是尊严。”

姜北在他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铜钟上的字迹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吸。然后所有的字同时渗入了钟壁的铜锈里,消失了。钟面上只剩下一片青绿色的锈迹,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隅哥,”姜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是规则吗?我们要按照那个做?”

白隅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四周——食堂门口还站着其他人,有些正盯着铜钟的方向,表情各异。那三个穿蓝色校服的人也出来了,领头那个正指着铜钟说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像是发现了游戏攻略的玩家。

白隅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更远处。操场另一端,一个人正独自往宿舍楼走。灰绿色风衣在雾里时隐时现,步伐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距上。

烬野。

白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东楼的门口,微微偏了一下头。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人。烬野是所有玩家里话最少的一个——不止是话少,是完全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的意愿。他领完守则之后没有去过食堂,在所有人都涌向悯农堂的时候,他一个人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白隅在窗口看到了他。他在看教学楼的背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没有窗户的墙。但烬野看了很久。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找什么?

白隅收回思绪,拍了拍姜北的肩膀:“回去休息。明天会很累。”

这句话说的是事实。但还有半句白隅没有说出口:明天不只是累。明天这里会变成另一个地方,而今天晚上的平静,是某种东西刻意留出来的缓冲——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反常的平静,不是恩赐,是预兆。

他走进东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正在闪。一明一暗之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面镜子。镜子很旧了,水银斑驳脱落,映出来的人影支离破碎。白隅经过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脚步没有停。

镜中的他嘴角微微弯着,是很标准的、分寸得体的微笑——和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镜中的眼睛没有笑。

灯闪了一下,镜子里的脸暗下去一瞬,再亮起时一切如常。白隅已经走了过去。

406室。白隅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别人。他的三个室友不知道是还没分到还是分到了没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那口铜钟的侧面。钟在雾里沉默地悬挂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把窗帘拉上。口袋里那张学生守则硌得大腿微微发痒。他掏出来展开,在昏暗的灯光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条守则。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宿舍熄灯后禁止外出。不要回应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翻到守则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图案,只有纸张本身的纹路。他把纸举到灯下,透过光看那些纹路——那些纤维排列的走向很怪异,不像普通纸张那样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刻意的、接近文字笔画的弯曲。

他把纸放下来,折好,重新放进口袋。然后他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来,脱了鞋,把被子抖开。被子里掉出一样东西——一片干透的梨花瓣,褐色的,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落到地上就碎了。

白隅看着那片碎掉的花瓣,停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了。是其他玩家回宿舍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去去,偶尔有开关门的吱呀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人在走廊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被旁边的人嘘住。

白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听。听走廊里的每一种声音。有人在隔壁房间里低声哭。有人在念守则,念得磕磕巴巴。有人在反复按灯的开关,啪嗒啪嗒啪嗒。还有人在给家里人打电话,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听那句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然后灯灭了。

十点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同时熄灭,所有房间的灯也一起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浓稠得像实质的液体,灌满了整个空间。白隅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喊了一句:“操,真熄灯了?”

没有人回应。黑暗把所有声音都压下去了。白隅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定的,匀速的,和他的呼吸一样没有因为黑暗的到来而改变。他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

在走廊里。很轻,一步一步,像有人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经过405室的时候,门没有声音。经过406室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白隅睁开了眼睛。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微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灰蒙蒙的,像雾气的颜色。在那条窄窄的光带中,他看到了两道影子。是脚踝的影子。有人正站在406室的门口,一动不动。

白隅看着那两道影子。呼吸平稳,手指搭在被子上,没有握紧。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十一年前。头条标题写着什么他看不清,但有一条新闻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灿烂。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只剩半截:“……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

后面被墙皮盖住了。

白隅伸手把那块翘起的墙皮轻轻按回去,然后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声尖叫撕裂了黑夜。

白隅猛地睁开眼。叫声从楼上传来的,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在喉咙里,叫到一半就没了。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然后归于寂静。

白隅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没有系鞋带。他走到门边,把手搭在门把上——凉的,比普通的金属门把凉得多,像握着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转动门把,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都是从各自房间里探出头来的玩家。所有人的脸在安全出口指示灯惨绿色的微光里都像涂了一层青苔。没有人说话。然后楼上又传来一声响——是拖拽重物的声音,从五楼走廊一头拖到另一头,最后是一声关门声。

“砰。”

然后一切安静了。

白隅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门缝里正在渗进来一些东西。不是水,是灰白色的,像雾,又像粉笔灰。那些灰白的颗粒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推着,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作弊。他在看着你。”

白隅看着那行字,等它被下一阵气流吹散。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已经在看着我了,对吗?”

没有人回答。但门缝里的微光闪了一下。

白隅微微一笑,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瞬,他想到了烬野——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睡觉,还是也醒着,也在看门缝里渗进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他之前没注意的事。

烬野的房间在三楼。从四楼走廊往下走一层就到了。但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烬野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没有直接进东楼大门,而是绕到了楼后面。楼后面除了那一堵没有窗户的墙之外,还有什么?

一个入口?一个通道?

白隅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坐标:教学楼背面,东楼后方,烬野停留过的地方。

明天要去看看。

窗外的灰雾翻涌了一下,铜钟在雾中无声无息地摇晃了一次。没有钟舌,没有风,它自己动了。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走廊尽头,那面映出过白隅的旧镜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低到只有镜子自己能听见。镜面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水银剥落的纹路往下滑,在惨绿色的微光里,像一行倒流的眼泪。

406室的门缝底下,最后一点灰白的痕迹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窗外,灰雾中隐约浮出一行红字,只闪现了一瞬就隐没了。那行字写的是:

第一日晨考倒计时:4小时21分。及格线:无。退学线:最末位。

雾重新合拢。那口铜钟安静地悬挂在旗杆顶端,钟身上昨夜浮现过的红字已经全部褪去,只剩下一层又一层的铜锈,像陈年的血迹氧化后的颜色。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但黎明很快就会来

第一次写无限流不要骂朕(???)

这差不多有十一个副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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