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考

凌晨五点半,铜钟响了。

没有钟舌,没有风,没有任何可见的敲击物——那口悬挂在旗杆顶端的铜钟自己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灰雾深处叹息。声波从操场中央向四周扩散,碾过宿舍楼的每一扇窗户,玻璃在窗框里簌簌发抖。

白隅在钟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从睡眠中被惊醒后的茫然——他醒得太快了,快到仿佛从未真正睡过。黑暗中他的眼珠转了转,看向窗户。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不是晨光,是教学楼方向亮起的灯,惨白里带着青,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开门声、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喊室友起床。这些声音都被铜钟的余韵裹着,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失真了,像隔着一层水。

白隅坐起来,穿上鞋,这次系了鞋带。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操场上的灰雾比昨天薄了一些,不再是从脚踝漫到腰际的浓稠状态,而是退到了地面以上半尺的高度,像一层被压扁的棉絮贴着地皮缓慢翻滚。透过这层薄雾,白隅看到了昨天没有的东西——旗杆底部围了一圈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轮廓,灰白色,半透明,站在雾里像是雾气本身凝成的。它们一个挨一个围着旗杆站成圆圈,脸朝内,背朝外,一动不动。白隅数了数,一共十三道轮廓,身形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低着头,姿态像在默哀,又像在认罪。

他盯着那些轮廓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其中一道轮廓忽然抬起头,朝他转了过来。

它没有五官。脸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的平面,但白隅知道它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确切了。

白隅没有后退。他站在窗前,抬起手,朝那道轮廓轻轻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和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那轮廓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白隅放下手,拉上窗帘,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还是那样惨白刺眼,每隔几秒闪一下。

但这次闪烁的频率变了——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闪三下,停一秒,再闪三下。

白隅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那个节奏记在心里:三长,一停,三长。莫尔斯码里的O?

不对,太牵强了。他暂时放下这个念头,朝楼梯走去。

经过405室时他停了一步,抬手敲了两下门。“姜北。”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趿着鞋小跑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姜北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左脸颊上压着一道枕头印,头发翘得像被猫舔过。他的眼睛红红的,眼下一圈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白隅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没散的惊惶,“昨晚楼上那个……那个声音……”

“听到了。”白隅说,“先去操场,快六点了。”

姜北点点头,缩回去套了件校服外套,又抓起书包背上,跟白隅一起下楼。

两人在楼梯间汇入了往下走的人流。东楼里住的全是男性玩家,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不等,此刻都挤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往下走。没人说话。

昨天傍晚的那些吵闹、质问、脏话,经过一个晚上之后全部沉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被压制的安静。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没睡好的疲惫,加上对即将到来的事物的恐惧。

白隅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烬野。

下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找到了烬野。

烬野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还是穿着那件灰绿色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小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周围的几个玩家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像是某种本能——你看到一把没有鞘的刀,不会主动去碰它的刃。

白隅经过二楼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恰好此时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灯灭的一瞬间,白隅觉得烬野的眼皮似乎动了动,但灯光重新亮起时他依然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白隅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雾气在地面匍匐,被脚步搅散又重新聚合,像搅不浑的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旗杆方向聚拢——昨天傍晚那里还空空荡荡的,此刻却多了一排长条桌。

一共五张桌子,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沓试卷、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桌后站着五个人,都是昨天没见过的面孔,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黄泉书院的校徽——

一只展翅的鸟被一圈字围着,字太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钟老师站在五张桌子前方,中山装的扣子仍然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块老式的秒表。他看到人群差不多到齐了,便按下秒表的按钮。

“晨考即将开始。所有学员按照宿舍楼层列队,一楼站第一排,六楼站最后一排。考试时间六十分钟,科目为综合卷,满分三百。成绩将在早餐前公布。”他顿了顿,眼镜片后面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从左到右扫过所有人的脸,“成绩末位者,退学处理。”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操场上的雾气剧烈翻涌了一下,像一个巨大的胃在蠕动。那十三道围在旗杆旁的灰白轮廓同时发出了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像被闷在水底的人最后的呼救。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戛然而止。

操场上的活人全都僵住了。

白隅垂着眼,看着脚下翻滚的雾。他感觉到身边的姜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书包带子被攥得指节咔咔作响。站在他们前面一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嘴型像是在骂脏话,但声音全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按楼层列队。”钟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那十三道轮廓发出的声响对他来说和风吹树叶没什么区别。

人群开始机械地移动。白隅站到了第四排靠右的位置,姜北紧挨着他。排队的过程中白隅又扫了一眼那十三道灰白轮廓——它们不再站成圆圈了。它们在人群移动的同时也动了,悄无声息地散开,混入玩家队伍的边缘,像晨雾里的影子渗进树林。

白隅看到其中一道轮廓停在了第三排一个女生的身后。那女生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羽绒服,低着头不停地抠自己的手指甲,抠得指甲边缘渗出了血丝。轮廓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灰白的面孔微微低垂,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她的后脑勺。

女生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了,但她显然没有看到身后的东西。

白隅收回目光,没有提醒她。不是冷漠,是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试卷发下来了。纸张很薄,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字,油墨味比昨天闻到的更重,像整张试卷都在墨水里泡过。白隅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题目——数学。再翻一页——语文。第三页是英语。题量不大,每科大概十几道题,但题目本身很奇怪。

数学第一题:某校高三共有学生1200人,其中排名后10%将被退学。请问每次考试后有多少人被退学?

选项:A. 120人 B. 不一定 C. 0人 D. 所有人最终都会被退学

白隅看着这道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数学题。

语文第一题更诡异:“黄泉”二字最早出自何处?请选择正确选项并默写该句全文。

选项给了四个出处,都是古籍中的句子,但白隅注意到其中三个出处的原文里根本没有“黄泉”这两个字。唯一的正确答案是《左传》里的“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他填上答案,默写了全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此起彼伏,偶尔夹着一声克制不住的吸鼻子声或者喉结滚动的声音。

第三页英语做到一半的时候,前面传来了骚动。

是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塑胶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手里攥着试卷,指节发白,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这题有问题——这个选项根本就不存在,四个选项全是对的!这是一道错题!”

钟老师从秒表上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很淡,没有任何情绪,但瘦高男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嘴唇还在翕动却发不出声来。钟老师看了他大概五秒,然后低头重新看表。在他低头的同一秒,站在瘦高男生身后的那道灰白轮廓动了。

它伸出了手——或者说,伸出了那只像手一样的东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五指轮廓模糊不清,像雾凝成的。它把手搭在了瘦高男生的肩膀上。

男生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从肩膀开始往下垮。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嘴唇发紫,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有倒地——因为那只手撑住了他。不是扶,是按住。像按一只挣扎的虫子那样,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然后轮廓俯下身,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到男生耳边,似乎在说着什么。白隅看不真切,但能看到男生的表情变化——从恐惧变成了更深的恐惧,然后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被抽空了的平静。

他把试卷摊平,拿起笔,继续答题。

在他重新开始写字的那一刻,他身后的轮廓松开了手。

但它没有离开,就站在他身后,微微歪着头,用那张空白的脸“看”着他的卷面。

白隅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试卷。他在心里更新了一条信息:

这里不是不允许质疑规则。

这里是在告诉你——质疑是有代价的。而那十三道轮廓,大概就是从前质疑过的人。或者,是排名末位的人。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事。他重新扫了一遍自己的答卷,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题目,只有一行手写的红字,笔迹和昨天铜钟上浮现的一模一样:

“你觉得自己安全吗?”

白隅拿起笔,在那行红字下面写了两个字:不觉得。

然后他合上试卷,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钟老师接过他的卷子,没有看,直接放进旁边的铁皮柜里,然后递给他一张新的纸。“这是你的成绩单领取凭证。早餐后公布。”

白隅接过纸片,上面印着一个号码:094。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走到操场边缘等待。

晨风从教学楼后面绕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翻新坟墓时翻出来的那层深处的泥土。他站在风里,把外套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道浅淡的红痕。

那道红痕是昨天晚上上床前还没有的。早上醒来时他发现它出现在左手腕内侧,细细一条,像被指甲轻轻刮过,不痛不痒,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纹理在那个位置微微凸起。他不知道它的来源,暂时不打算深究。在这个地方,身上多出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值得大惊小怪的是你还没发现的东西。

交卷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姜北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走到白隅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白隅哥,你数学最后一道选了什么?”

“D。”

姜北的脸色更差了。“我选了C。”他咬着下唇,“但后来我改了。我一开始选的是D,检查的时候觉得不对,改成C了。”

“你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答案是D的话……”姜北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死。这太绝对了。”

白隅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094的纸片看了看,然后问姜北:“你的号码是多少?”

“037。”

两人说话间,最后一批考生也交卷出来了。那个被灰白轮廓按过肩膀的瘦高男生走在最后,步伐僵硬,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走到操场边缘也没有停,径直朝宿舍楼方向走去。有几个人喊他的名字问他去哪,他没有回答,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六点四十分,钟老师拿着一个铁皮夹子走到旗杆下。那十三道灰白轮廓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围成了圆圈,面朝旗杆,背朝人群,姿态和清晨时一模一样。

“现在公布第一次晨考成绩。”

他翻开铁皮夹,开始念号码和分数。从低到高。

“087号,总分四十七。087号,退学。”

被叫到号码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应该是昨天来的时候就没来得及换的衣服。他听到自己的号码时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做完了!我每一道题都——”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有人打断他,是因为那道灰白轮廓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轮廓比他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用那张空白的面孔对着他的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旗杆,铜钟在头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然后他开始尖叫。轮廓没有碰他。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男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架,身体一截一截地往下软。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变得半透明,最后他整个人变成了和那些轮廓一样的状态——一道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站在旗杆下,低着头,像在默哀,又像在认罪。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十秒后,旗杆旁多了一道轮廓。现在是十四道了。

没有人说话。操场上的活人全部静止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姜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白隅的袖子,指节冷得像冰块,白隅能感觉到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钟老师低头看了看夹子,继续念。

又报了几个分数,都是勉强过百的,没有人再被退学。然后他念到了037号。

“037号,总分一百一十一。”

姜北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口气,抓着白隅袖子的手松开了,往后踉跄了一步,被后面的人扶住。白隅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得厉害。一百一十一分虽然不高,但至少不是末位。

钟老师继续往上念。分数越来越高,报到前二十名的时候已经上了两百分。白隅注意到前二十名的号码都被念得特别慢,每念一个,钟老师都会抬一下眼皮,看一眼对应的学员,像在记录什么。

“094号,总分二百九十八。”

白隅的名字没有被直接念出来,但这个号码让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了过来。二百九十八分,满分三百,这意味着他只扣了两分。姜北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惊佩、羡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不安的情绪。

白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对那些投过来的目光一一点头回应,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注视的人。

但他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分数。他在意的是还没有被念到的分数。满分三百,如果有人考得比他更高,那就是二百九十九或者满分。他扫了一眼人群中那几个穿蓝色校服的人——昨天在食堂里说话的那三个人。领头那个正低头看自己的号码纸,表情轻松,嘴角带笑,显然成绩不差。另一个咬馒头的安静男生则完全没有看号码纸,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旗杆旁那些灰白轮廓,看得很专注,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学术的兴趣。

“001号,满分。三百。”

钟老师念完最后一个号码,合上了铁皮夹子。操场上一片寂静。然后有人鼓起了掌——是那个穿蓝色校服的领头男生,他用力拍了几下手,朝人群中某个人喊道:“牛逼啊兄弟!满分!”

白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满分的人是烬野。

烬野站在人群最外侧,离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和他昨天站的位置几乎重合。他听到自己的分数时没有任何反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个蓝色校服男生的掌声和喝彩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成一团的号码纸,展开看了看,然后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去。

白隅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朝他走了过去。人群在白隅经过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身份,是因为他刚刚考了第二,而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学会按分数来排位置了。

“恭喜。”白隅在烬野面前停住,站得很随意,肩膀微侧,像一个刚好路过的人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烬野抬起眼皮看他。两人之间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白隅注意到烬野的眼珠颜色比一般人深,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几乎呈黑色,像两颗没有反光的墨玉。左眼角那道疤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不是刀伤,比刀伤更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表皮,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你少了两分。”烬野开口了。声音比白隅预想的要低沉,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短,不带任何多余的语气。

“对。”

“哪一题?”

“空的。”

烬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被解读为“表情”的变化,幅度极小,但白隅捕捉到了。

“为什么空?”

“因为那道题的题干本身就是错的,”白隅说,“第三页英语阅读理解最后一题——问的是‘作者在第四段中使用了什么修辞手法’,但第四段里根本没有修辞手法。那是一个陈述段落,全是事实罗列。四个选项都对不上。所以我空着。”

烬野沉默了片刻。

“我写了比喻。”

“那段不是比喻。”

“我知道。”烬野说,“但我写了。”

白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和之前对别人那种点到为止的笑容不一样——这个笑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尾,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消散。“所以你拿了满分。你把一道错题做出了出题人想要的答案。”

烬野没有回应这个笑容,也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雾气在他身侧翻滚了一下,把他的侧脸轮廓衬得格外锋利。

“你空着,少了两分。你排第二。”他说,“第二安全吗?”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风衣下摆拖过潮湿的塑胶地面,留下两道淡淡的拖痕,很快被重新合拢的雾填满了。

白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逐渐被灰雾吞没。烬野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嘲讽。那个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而白隅还不知道的事实。

第二安全吗?

白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痕。不知什么时候,它从一道变成了两道。第二道比第一道更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像被同一只手的无名指划过的痕迹。

他用手掌盖住它,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分寸得体的微笑,走回人群中去。

还有一件事他需要确认。那个考了最后一名的男人,在被转化成轮廓之前喊了一句“我每一道题都做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每一道题都答了,分数却只有四十七分,那么问题就不在题量,而在“正确率”之外的其他评判标准。

分数在这里不只是知识水平的衡量。

白隅在心里划掉了自己在试卷最后一页写的那两个字——“不觉得”。那是对那道红字问题的回答。但如果这里的规则不是靠诚实拿分,而是靠服从拿分,那么他那两个字,也许就是被扣掉的两分。

早餐的铃声在七点整响起。铜钟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凌晨五点半那次更短促,像一个不耐烦的人敲了一下门。人群开始朝悯农堂移动。

白隅走在人群中间,姜北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算着自己的排名能不能撑到下一次考试。白隅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找今天凌晨在五楼尖叫的那个人。

他找到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是因为他没看到。东楼住了大概四十个男性玩家,昨天登记的时候他大致数过,但今天来食堂的男性玩家明显少了几个。

不是少了一两个,他重新数了一遍——少了三个。其中至少有一个是五楼的人,因为昨天晚上那声尖叫是男声。退学名额今天只触发了一个。但少了三个人。

剩下的两个人去哪了?

白隅端着餐盘坐下,碗里仍然是白粥,今天多了一个馒头。馒头也是没有味道的,咬下去像在嚼棉花,咽下去之后胃里有饱胀感但嘴里什么回味都没留下。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用勺子慢慢搅着,眼睛看着粥面上自己的倒影。

“白隅哥,”姜北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犹豫,“你说那个满分的人……他是不是作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他没有作弊。”白隅打断了他,“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快地理解了一件事。”

“什么事?”

白隅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回答:“这个学校的规则不是‘考高分’,是‘让出题人满意’。那道修辞手法的题,他知道出题人希望听到什么,所以他说了。”

姜北愣住。“那……那不是等于在说谎吗?”

“是啊。”白隅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但规则没有说不能奉承规则。规则只说了不要作弊。”

姜北沉默了。他把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也不吃,就放在盘子里摆成一排,像在排什么队。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们以后也这样吗?说出题人想听的话,做出题人想要的答案?”

白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用过的餐巾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按了一下姜北的肩膀。“把你的馒头吃了。今天还有课。”

上午八点,第一堂课在教学楼三层的大教室开始。

教室很旧,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印,仔细看能看出上一节课写的内容——是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解题步骤写了满满一黑板,最后一步的结论被擦掉了,只剩一个半边的括号。

讲台上站着一个瘦高的女老师,姓沈,长发绾在脑后,颧骨很高,说话的声音细而尖,像粉笔在黑板上打滑。

她教的是语文。

“今天讲古诗词鉴赏。”沈老师翻开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海棠未雨。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在镜片后面扫视教室。“谁来说说这句词的下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蓝色校服的领头男生举起了手。沈老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个班干部在汇报工作:“下一句是‘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出自北宋王雱的《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这首词写的是春日将尽的哀愁,表面写花,实则写离人。”

“很好。坐。”沈老师的脸上浮出一个微笑,但那微笑只停留在嘴唇上,没有往上走,眼睛仍然是冷的,“这首诗的关键词是什么?”

“哀愁。”

“还有呢?”

蓝色校服男生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老师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她看向教室后排的角落,抬手一指:“那位同学,你来回答。这首诗的关键词,除了哀愁还有什么?”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烬野。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什么都没有。他靠窗坐着,面朝窗外,似乎根本没有在听课。被沈老师点名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然后说了两个字。

“错过。”

沈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被冒犯的僵硬,是被击中了什么东西。她盯着烬野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在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然后她说:“请详细说说。”

烬野把视线从黑板上移开,重新转向窗外。“海棠开花的时候没有下雨,所以先谢了。梨花比海棠晚,等梨花开了,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海棠和梨花都开了,但没开在同一个时候。”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不是哀愁。是错过。”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沈老师没有点评,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写字。但白隅注意到她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抖,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颤抖的痕迹。

白隅从侧面看着烬野。烬野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在操场上说“第二安全吗”一模一样——太平了,平到让人不安。那不是一个在回答课堂提问的学生。那是一个在陈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他知道海棠和梨花不在同一个花期,就像他知道那道英语题的标准答案不是事实。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说别人想听的话。除了这一次。

白隅收回视线,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烬野,例外。

上午的课在十二点结束。白隅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发现门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通知是用毛笔写的,朱红色,字迹和铜钟上浮现的一模一样:

通知:第一次月考将于三十日后举行。月考成绩计入总排名。月考末位,直接退学,不可转为灵魂状态继续就读。

灵魂状态说明:灵魂状态下所受伤害×1.5倍感知,不可通过常规食物恢复体力,需完成额外任务获取补给。灵魂状态不会因退学而解脱,需继续参加所有考试直至总分达到710分方可超脱。

白隅把这则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到“灵魂状态不会因退学而解脱”时,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死亡不是结束。死了也要继续考试。考不过就一直考。这个规则设计得极其精巧——它不是简单地用死亡来威胁你,而是把死亡本身也变成了一种惩罚工具。你活着要考,死了也要考。活着考不好还能期待下一次,死了考不好就永远困在轮回里,每一次失败的痛感都是活着时的一点五倍。

他在心里算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假设一个人每次考倒数第一,变成灵魂状态后被退学的概率是零(因为已经退学了),但每次考试的伤害感知是1.5倍。

如果变成灵魂后继续考倒数第一,痛感会在每次考试后累积。这种痛感不会杀死他——因为他已经死了——但会让他生不如死。

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疼痛循环。

白隅把通知从门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想起了今天凌晨在五楼尖叫的那个人。

那个声音是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叫到一半就没了。如果那个人已经被转化成了灵魂状态,那他此刻应该还在副本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承受着一点五倍感知的折磨,继续做着那些永远做不到710分的试卷。

他转身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烬野住在三楼。哪个房间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昨天烬野是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走的。白隅沿着走廊慢慢走过去,经过301、302、303——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差不多。走到307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307的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把上挂着一根黑色的线,线的末端系着一片干透的梨花瓣。

和昨天从他被子里掉出来的一模一样。

白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花瓣。它太干了,碰到的瞬间就在他指腹下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只剩那根黑线还挂在门把上,微微摇晃。

门后面没有声音。

白隅在307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身继续往楼下走。他走出东楼的时候,灰雾已经重新浓了起来,把下午的天光吞得只剩一层朦胧的薄灰色。

他按照昨天记下的坐标绕到了教学楼背面。

教学楼背面确实有一堵没有窗户的墙。但墙上有一个门——一个很窄的、刷了灰色漆的铁皮门,颜色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没有锁,露出一条细缝,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白隅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每一级都凿得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临时凿开的。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水腥味,夹杂着另一种更淡的气味——香火味。那种在庙里闻到的、烧过的檀香混合着纸钱灰烬的味道,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隅顺着楼梯往下走。走了大概两层楼的深度,楼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牌子。

他看了看最近的一块牌子——“成绩复核室”。隔壁那间的牌子上写着“试卷存档处”。再隔壁是“错题回收”。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上没有牌子,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其他房间都亮,而且有声音——很轻的、持续的沙沙声,像很多支笔同时在纸上写字。

白隅朝那扇门走过去。刚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白隅转过身。沈老师站在楼梯口,长发绾得一丝不苟,颧骨上的阴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她的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指节握得很紧,试卷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抱歉,沈老师。”白隅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我迷路了。”

沈老师看了他片刻。然后她走过来,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在白隅面前停下,抬起手,用拿试卷的那只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回去上课。下一堂是数学。”

白隅点点头,朝楼梯走去。经过沈老师身边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迷路。你是找到了不该找到的地方。”

白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上楼梯,推开铁皮门,重新回到灰蒙蒙的天光下。铁皮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声。门缝里的光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他站在教学楼背面,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成绩复核室、试卷存档处、错题回收——

这些功能室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黄泉书院不是随机生成的副本。

它有完整的行政架构,有标准化的流程,有档案管理系统。这意味着它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处理过大量的“学生”。

而那道沙沙声——很多支笔同时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道门后面,就是这所学校的核心运作机制。

那些在试卷上写字的人是谁?

是像今天早上那个男人一样被转化成轮廓的退学生吗?

还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白隅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两道红痕还在,第三道若隐若现,像正在成形。

下午的数学课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烬野在307室的门把上挂了一片梨花瓣。为什么要挂?是标记?是习惯?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的仪式?以及那片花瓣的形态和昨天从他被子里掉出来的完全一样——干透的、脆弱的、一碰就碎。是烬野放进了他的被子,还是这个副本本身在向所有人散落同一种符号?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隅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晚熄灯后,他要去307室。

铜钟在傍晚时分又响了一声。这一次的声响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气中颤动了很久才消散,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金属的表面。白隅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旗杆旁那十四道灰白轮廓在钟声里同时震颤了一下,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钟声落下之后,灰雾中浮出了一行新的红字,只停留了三秒就消散了。但那三秒足够白隅看清上面的内容:

次日晨考内容:理综。范围:全部。

退学人数上限:三人。

三人。白隅把窗帘拉上,在床边坐下来。今天的退学名额只有一个,因为大部分人还处在试探阶段,分数差距没有拉开。

但明天不一样了——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规则的残酷,明天的竞争会更加激烈。三个退学名额意味着三个活人将会变成旗杆下那些沉默的轮廓。

而烬野今天在操场上问他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第二安全吗?”

白隅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灰白的墙皮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张破碎的地图。他数了数那些裂纹的分叉——一共十一条主要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朵菊花的背面。

他在等熄灯。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等那个赤脚走过每一道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再次经过406室的门前。

然后他会悄悄开门,下楼,去307。

去看看烬野的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去问问那个考了满分的人,他对这个副本到底知道多少。去把那片碎掉的梨花瓣拼回去。

窗外,灰雾翻涌。铜钟在雾中无声无息地晃了一下,钟身上闪过一行极淡的红字,快得没有人能看到——

不要作弊。他在看着你。一直在看。

406室的门缝里,一小撮灰白的粉末被气流卷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然后无声无息地散了。

走廊里那面旧镜子里,水银剥落的纹路又蔓延了几寸。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好的,我宣布,空门第一届“谁是0谁是1”学术研讨会现在开始。

已知信息:

烬野,满分大佬,生日五月十一;

白隅,差两分第二,生日十月十一。

一个在春天,一个在秋天,连生日都隔了五个月——

这是巧合吗?这是命运的安排!〈其实是亲妈的安排〉

这分明就是“海棠未雨”和“梨花先雪”的人形化身!

一个先开一个后开,烬野本人亲自在课堂上盖章认证:

“不是哀愁,是错过。”

翻译一下:我们俩花期不在一起,错过了对方

还有标记,第三道已经若隐若现了,我其实想着凑够七道召唤神龙把白隅从副本里赎出去。〈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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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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