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许柏似乎也记不清那场雨下了多久。」
冰冷的雨夜。
许柏从翻滚的车壳里爬出来的时候,耳鸣声尖锐得像要刺穿颅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不是他的血,至少大部分不是。驾驶座那一侧已经彻底变形,车门像揉皱的纸团一样嵌进防撞护栏里。
他心里一紧,喊了一声:“段怿肆!”
没有回应。
许柏踉跄着绕过车头,每一步都觉得膝盖在发软。那不是受伤导致的——他的里尤辅助系统刚刚完成全身扫描,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左手腕的轻微骨裂,他几乎完好无损。
完好无缺。
许柏真他妈想扇自己两记耳光。
段怿肆被从变形的副驾驶座里拖出来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是睁着的。许柏记得很清楚——它们空洞地望向上方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被摘下来之后放得太久的葡萄,失去了所有光泽。
葡萄酸了,很酸很酸。
许柏不喜欢吃酸葡萄,一直都不喜欢。
医院里,许柏失魂落魄的跟着同事any一起在医院里等着,any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难受,让他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剩下的她来就可以,但是许柏朝她笑了下拒绝了。
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后怕,当时他跟大队伍上车去去医院时,看了一眼段怿肆。
那双绿色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的幼鸟。他在看天空,看废墟,看那些银白色的机器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许柏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没有停留。
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
许柏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先生,请享用热咖啡。”
一台托盘机器人无声地停在他身边,机械臂上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它的全息面孔显示着那个永恒的“:)”,杯子的温度被精确地调节到了“最适宜人类饮用的55摄氏度”。
许柏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咖啡是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褐色光泽。很标准,很完美,很“里尤”。
他没有接。
“先生?”机器人歪了歪头,“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水平偏高,焦虑指数为78.3%。热饮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需要我为您调整咖啡因含量吗?”
许柏还是没接。
他只是盯着那杯咖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段怿肆也怕苦,每次喝咖啡都要加三包糖、两盒奶,把一杯黑咖啡调成奶茶的颜色才肯喝。许柏每次都嘲笑他,说“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喝糖水”,段怿肆就理直气壮地回他:“我乐意!又没花你的钱!”
不过等到下一次,许柏还是会把自己的那份奶和糖也递给他。
“先生?”机器人又喊了一声。
许柏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
他喝了一口,继续等着手术室里的段怿肆。但,他最后也没等到,狡猾的any趁他缓和里尤睡眠时,偷偷给他家的机器人打电话,把人接走了。
-
许柏属于那种习惯整天有事做,不会觉得空虚的人。他在家里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没有回医院,自顾自整理最近里尤市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件。反复检查后,偷偷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又鬼鬼祟祟溜回来,准备整理下一叠……
第二天一早,里尤二十三号照样为许柏准备早餐,丝毫没有发现它原本都洗干净的咖啡杯又突然脏了一个。
许柏昨晚直接在一堆文件里躺着睡着了,要不是any给他打电话,他估计要睡到中午才能勉勉强强起来。
“喂?许柏?坏家伙!时间不早了。”any说。
许柏打了哈欠,先是“喂”了声,才问:“什么事?”any干巴巴地笑了笑。“Q…他又停了。”any的意思是同事Q又放假,所以他的工作理所当然的要给别人来做,这种简称“停尤,”被他们几个随口叫着“停。”
许柏皱眉:“他让我来做?”
any笑了笑:“昂。”
许柏无可奈何的去了,刚好就当解解闷罢了。
_
里尤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被全息投影和智能路面覆盖,但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楼体外墙的红色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每栋楼前都堆着一些说不清用途的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自行车、摞起来的纸箱。路灯是三盏灭两盏,剩下那一盏还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要断气。
许柏总感觉这里还挺像他和段怿肆曾经生活的那个小区。
许柏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黄色的隔离带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印着里尤安保局的标志和一个不断闪烁的二维码——扫码可以实时查看案件进展,这是里尤时代“警务透明化”的标配。
两台里尤安保机器人站在警戒线两侧,全息面孔上显示着严肃的“监控中”字样,而不是平时的“:)”。“现场情况。”许柏走近时,他的里尤核心自动完成了身份验证,两台机器人同时侧身让开。
三号楼的楼道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那是**的味道,许柏闻得出来。
楼梯的水泥面已经磨得发亮,扶手是铁管的,上面刷的绿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得了某种皮肤病。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住户的杂物,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逼仄”。
许柏皱了皱眉,走进死者的屋子里。
这个屋子的结构挺怪的,许柏的第一反应就是。因为他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卧室,从平面图看,整个屋子分成三份,中间的三分之一是客厅连接着卧室。左边右边六日厨房厕所什么的,只是,这种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己的私人领地——卧室,那种难受的感觉。
而且也刚好能看到那个洞,许柏不由得放轻脚步声,缓缓走进去,那个墙壁也许原本是白色的,但年代太久,已经泛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黄灰色,像旧报纸搁久了之后染上的那种颜色。墙上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和钉子拔掉后留下的小洞。
许柏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卧室还挺大的,好像……比客厅还大。许柏心里盘算着一点要让人查查这个房子,真的…太奇怪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干事太专注了,直到现在他才看到卧室里还有两个人,应该是特别来的法医,本来这种事交给里尤机器人就行,也用不着复勘了,当然也偶尔会派几个专业的人士来看看。
许柏脚步顿住了,刚挤出微笑的脸又瞬间冷下来。
“hi!许刑警!”文霖朝他露出一口白牙,贱兮兮地笑着。许柏的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身旁的人身上,文霖伸了个懒腰,到也不在乎地问身边低着头查看某一处的人问:“这次,你不会还给那个实习来的小伙子吧?”
“不会,我这次亲自来。”那人站起身,黑色的高领毛衣捧着他的脸——但许柏只能看到背影。
“走吧,我再让里尤扫一遍。”
这人已经说了两句话了,许柏能感受到心脏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跳动。好像……要跳出来了一样。
凌晨一点你还再努力嘛(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倒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