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小路其实是傅早锁站的视角不对,因为来时,傅早锁能明显的感知到,这是下城区最大的一条大路。
那条小路一路笔直的,穿过下城区,延伸到了这座废弃的建筑。
站在这里看远处,好像下城区和上城区差不多大,只有贫穷和富裕的差别。
其实不是,离得远的会因为人自身的视野而变得更狭窄,所以我们只能回头看到下城区的一半。
另外一半……
傅早锁回头,跟着谈只与来到氧气罩的边缘。
他伸出手简单试了试,果然如他所料,可以触碰到氧气罩的边缘。
这时夕阳已经沉底沉入地下,将时间留给漫长的黑夜,和偏心的、亮起极光一般绿色的氧气罩。
所以傅早锁自然而然的,注意到了另一番更宏大盛景。
傅早锁本以为千千结是没办法肉眼看到星海星云之类的,因为昨天晚上,逛夜市的时候,一点星海星云的迹象都没有。
可是现在有了,反而衬托的千千结更加渺小。
氧气罩没有占据太大的视野,傅早锁震惊的有些失语。
眼前是一大片非常漂亮的星云,看着非常绚丽,不是那种大片的单色调的玫红色或者白色怎么样,所以傅早锁没有办法准确概括它的颜色。
非要概括的话,千里江山。
对,就是他在玩乐性质而无意从某本书的插图中看到的《千里江山图》,用楮褐或者黄色填充山体,土黄色上面还有蓝色,也像绿色,总之就是又蓝又缕的那种用来概括青山的颜色,然后最上面还有近黑的橙色去勾勒,去描绘,山不是一座一座重叠,而是像蜿蜒的河流或者蛟龙一般流动着,汇聚成一层一层不那么规整的形状,又像是往中心稍微靠拢的样子。
傅早锁的漂亮言辞有点没办法概括,因为它的富含色彩非常丰富,没有氧气罩极光似的遮挡,又有这座高楼的托举,傅早锁从没觉得自己理离星空如此近过。
在一大片几乎覆盖视野千里江山之外,还有墨色的蓝里点缀的白的发冷的、不参杂余热的恒星,非常小,傅早锁的视野里,可能还没有二十多个像素点大,还有零星的几颗,耀眼到了有十字光辉冲破本身的圆,张扬的显示自己的光芒万丈。
这片星云衬托的所有人都很渺小,傅早锁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略微将视线压低。
然而地处却不复天空的盛大,而是更像是与这场盛大一同到来的代价。
入目是满目疮痍,下城区的另外半部分因为没有氧气罩的保护,所以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废墟。
下半城区已经被坠落的陨石打的连钢筋这类大物件都被埋没,极少看到,到处都是坑,有砸出来的,也有陨石没有损毁很多而新造凸起的。
……如果不是还有一半能勉强看出旧貌,傅早锁很难会想象到,下城区真的有和上城区一样的配置,实在太过令人扼腕叹息。
所以上城区一骑绝尘,可能不只是全兽人融合后自身的基因强大,被毁掉、不够阻挡陨石的半个城区也是其中不可忽略的因素之一。
傅早锁甚至有些悲哀的想,他应该不会再见到如此震撼的、如此接近的星云了,因为除了千千结,其他两个地方都选择了更加稳妥、离各种陨石星系较远的、不易波及的地方,千千结的盛景,几乎没有被复刻的可能。
谈只与同样在欣赏,这片星云是他总爱来这里的原因,这里被氧气罩遮挡的最少,触碰到的浩瀚宇宙更加的真实,更加的衬托的他的渺小。
旧人的没落避无可避,总是让他痛苦,无人可以诉说的时候,不被打扰、几乎没有人会来的这里,成了最好的选择。
因为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所以反而更能接受没有事事顾及的自己。
傅早锁眼里被惊艳的亮光还没有淡去,这是来到千千结以后,自己被第二次震撼。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谈只与,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
见人一直盯着自己,谈只与笑着开口:“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不错,自来了千千结以后,傅早锁一次又一次看着谈只与的明媚,甚至胜过骄阳。
傅早锁想起自己在青天月的二十五年,又有些自嘲的想:我没办法脱下我冷血的外衣,剥下那层皮,你会发现我的内里早已腐烂。
事实上,最开始来到千千结,接近谈只与,是带了目的的,那是他刻在骨子里、无法割舍掉的的习惯。
有时候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后来越接触越发现,这个人实在是太明媚了,没有人不会不喜欢他,何况是对于过去二十五年教育产生怀疑,试图寻找真正正确的傅早锁。
傅早锁张开口,想说:你太谦虚了。
不过被一部电话抢了先,傅早锁只好咽下在口中辗转反侧的话。
“没事,你先接,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谈只与也没有推辞,美景已经足够美好。
来电的是祝留春,罕见,祝哥居然会大晚上给他打电话。
“祝哥?有什么事吗?”谈只与声音被晚风吞噬了很多,听起来有些空灵。
不过电话里的祝留春就不会,但是奇怪的是,谈只与总觉得祝留春的声音同样有些发虚。
难道祝哥现在还在外面,居然没有着急忙慌地去陪尽莺姐。
“只与?你和那位傅早锁是不是在一块?”
“要不先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奇怪,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算了,干行政确实有一堆限制,又要担心有没有监听,又要签什么保密合同之类的,麻烦的很。
外祖父就经常这也不能讲的,那也不能讲的,谈只与早就习惯了。
想着傅早锁第一次来,要不还是多待几分钟,大不了回程走快点不要墨迹就好了。
于是谈只与朝傅早锁摇摇头,“祝哥的电话,不急,还能再带一会儿。”
傅早锁很快从脑海里检测出了对象,因为祝哥就是让他昨天吃味了半天的误会。
……晚风轻拂,仿佛可以带走所有的苦恼,两个人并排的站着。
傅早锁思索着开口:“你从小在这里长大,那么是上城区呆的多一点,还是下城区呢。”
这个问题一时还真难倒了谈只与:“都差不多吧,我小时候一直在下城区流浪,所以对下城区感情深一点。”
“后来遇到了外祖父,将我带了回去,教我念书、识字。上城区也呆了不少光景。”
“也就是这几年,外祖父愈发的忙,我又能够独立行动,就想着多帮一帮下城区,也能帮外祖父减轻一下负担。”
谈只与安静地回忆,然后末了又想,这次回去上城区也许可以让傅早锁见一见外祖父,刚好傅早锁也是来找外祖父的,没见过怎么行?
也没几天了,本来至多大后天,就是要返程的。
两个人又停留了十来分钟,然后计划返程。
回去时,路灯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不厌其烦地做着切割,存档每一段路线,除了那桩来自祝留春的电话,一切好像和昨天夜市逛完没有任何微末的差别,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千千结的一天。
直到他们推开那扇门,故事陡然发生了转折。
费尽莺坐在昨天同一位置的客厅沙发上,止不住的哭,手里拿着纸巾,茶几上也堆着纸巾,地上也是纸巾,数不尽的纸巾。
一旁的祝留春手里拿着已经抽下去大半的纸巾盒,心疼地将爱人拢在怀里安慰,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费尽莺的背,眼眸低垂,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门响声他们自然是注意到了,但是都分不出气力去笑着回应,或者来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谈只与见状还以为是有人欺负了费尽莺,或者罪魁祸首就是一旁的祝留春,所以语气带了点怒气冲冲。
“祝哥,你把尽莺姐弄哭了?还是谁欺负尽莺姐了?”
“尽莺姐别哭了,你说,我给你做主的,再不济还有祝哥。”
“要真是祝哥做的,我们俩个先联手打一顿给你解解气,然后扔出去别让进来就好了。”
……屋内的两个人好像才反应过来有人似的,费尽莺哭着的动作一顿,眼泪要落不落,然后伸手推了一把旁边的祝留春,用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声音和祝留春说话。
“你说。”吐出这两个字后就继续独自哭去了。
谈只与和傅早锁两人的目光从费尽莺身上转移到祝留春身上。
祝留春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努力试图措辞:“只与,你先别激动。”
“早锁,你先把门关上,然后把只与拉住。”这话好像生怕谈只与会因为他接下来的话跑掉似的。
见状,傅早锁也没有拒绝,而是默默执行。
“……只与,你外祖父他……离世了。遗体已经走完流程火化了。”
祝留春语气艰涩,但还是争取一口气说完:“骨灰要家属去取,你先别急,现在很晚了,回去也……我也是才知道。”
发生的事情过于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不及防。
……事情过于冲击,谈只与的血液在这一刻好像已经凝结,大脑已经停止运转而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冷意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爬升,一直穿过他的胸膛,穿过四肢,传遍四肢百骸。
什么叫……离世?火化?走完流程,,要家属……
明明再熟悉不过的几个字眼,组合起来怎么会那么的令人感到陌生。
装模作样握住谈只与胳膊的傅早锁自然会最先感知到他的状态,脉搏的跳动好像停下了一般,那一瞬间傅早锁都怀疑是不是直接心脏停止跳动了。
傅早锁自然也是震惊的,一路上谈只与听到过那么多次谈只与提起他的外祖父,字里行间都透漏着亲昵和依赖,不久前还在听他抱怨那群人给自己的外祖父找事儿。
……母亲日记里留念的,不就之前还活跃在他耳畔,甚至让他有点期待和那个让母亲念念不忘、能养出这样一个明媚的谈只与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见面,就这么……见不到了?
傅早锁还是没有拦住,因为他也很不可思议,不过想来认真也不会拦的住就是了。
谈只与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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