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回

傅早锁见状,匆匆留下一句:“祝哥,你先看着尽莺姐情绪,不然只与冷静下来会难过死的。”

“我去找他。”然后同样夺门而出。

此刻夜已深,沉睡的人们依旧在期待明天,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今夜发什么什么他们没有参与的事情。

傅早锁出去了反而有些迷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现在反而有些理解母亲去世后,他哥的感受了,这要我怎么说的出口。

甚至他们两个人,比他和他哥还有远些,他只能站在一个临时朋友的视角旁观,然后手足无措。

他会去哪里呢?傅早锁统共来千千结,也不过短短两天,是吃的很开心的夜市?还是那些上了年纪、经历了风霜也许会安慰谈只与的老头老奶奶们,又或者是那个红色铁皮盒子里的红衣小女孩,毕竟如果去了那里,只要压制住哭腔,失明的小女孩兴许不会知道面前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会安慰他,或许是一颗小女孩们都爱吃的糖?

可这不是最优解,他应该不会去。

踌躇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钻入傅早锁的大脑。

也许是一个不会有人打扰、能允许那个人独自舔舐伤口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对于不熟悉千千结布局的傅早锁来想,只有唯一一个。

那个能抬头就能看到千里江山的地方。

傅早锁飞奔出去,沿着那条大路往下城区的中心走,往最高的地方走。

你最好不要在那里,太危险了,万一……

可你最好在那里,不然你要我去何处寻你……

傅早锁一边大步流星地奔跑,一边又懊悔想着,怪我们认识太晚,怪我没有多说几句,怪我不够了解你。

疾风划过傅早锁的侧脸,好像也在跟着斥责:如果你刚刚拉紧一点,如果你不那么敷衍……那么至少,现在不会如此惶恐,然而惶恐的对象却连面都见不到。

大脑思绪疯狂奔涌,傅早锁甚至有些抽了疯地想:就应该把你抓回青天月,至少这样我不用去斥责整个世界,至少意外可以由我控制,而我不会舍得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可真当傅早锁穿越一层层钢筋混泥土制成的楼层,到达顶端看到那个面对星云而跌落在地、只能靠周围的栏杆和墙壁苦苦支撑的人儿的时候——

傅早锁又觉得,算了,舍不得。

你那么明媚,还是一直悬在天上吧,有什么苦难,我去帮你抗。

傅早锁唾弃自己,停下脚步,将手机解锁,然后给新加的祝留春发送消息。

——找到了,人没事。

另一边迟迟没有回话,或者说,傅早锁压根没有等。

真的见到人的时候,傅早锁反而有点害怕,步子越来越慢。

我要怎么安慰你呢?

他们告诉我,情感是不必要的,不理智的。

所以当初母亲死的时候,他哥也没有怎么安慰他,因为他哥大概也不会。

那我也学习我哥那样,沉默地给你递上手帕,然后给你留出独处的时间,轻声告诉你,还有明天吗?

可我不甘心,那太无力,我清楚那天我有多么的疯狂、绝望。

你比我多了那么多敏感和思绪,这么大的落差,你怎么受得了。

我这样无情的人都差点疯掉,你……你要怎么去抗过?

傅早锁想不到。

口中的语言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的推理、辗转,傅早锁走的越来越慢,因为死亡过于沉重,也过于让人无力。

死亡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去跨越的命题,也同样没有办法代替。

可是距离边缘,能有多么远?

傅早锁最终还是站定,张了张口,突然想到一句话。

逝者已逝,生者却还要活着。

谈只与早就听见了声音,但是迟迟没有回头,他的五感在寂静的夜晚里被无限放大。

回头能讲什么,说:“我没事?”

骗鬼呢。

他安静地坐在上城区里,孤独地看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星云做伴。

你说,外祖父会不会已经藏在某一颗千里江山里了呢?

会不会太快了?修仙小说里飞升会有比这快吗?

谈只与自然不会知道。

但是夜里的每一个声响都会被放大,从那个人“哒哒哒”地步入楼下最底层他就知道了。

这是一个不完善的下城区中心,这里荒芜,空阔,每一滴眼泪落下的重量好像都能被感知到。

又何况是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

不过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力气阻拦,自己都已经任性地挣脱傅早锁的手,无理取闹似的逃出去了。

还要怎样?最后只会是同样伤心无措的尽莺姐和祝哥一同出来找他,毕竟这个人对千千结能熟到哪?

谈只与转移注意力似的胡乱想着,这两天我干了什么呢?

很平常的起床,然后如往常一样的出门,计划坐公交去下城区,也知晓千山鸟外面大概率会有等他的小猫咪,所以习以为常的拿了点猫条,也如他所料般的碰到了一只见过几面的小橘。

然后出现了一个打破自己普通行程的傅早锁,把我有目的几乎是写在脸上。

我当时干了什么来着?哦,没理他,但是后来又觉得那只叫黄莺的奶牛猫实在可爱,又一时心软。

然后?然后那个笨蛋把自己来自青天月的信息给抖了个全,一时玩心大起,就顺便逗了逗。

还有……还有就是拉了个苦力,啧,大少爷啥都不会,还好意思说自己啥都会。

算了,毕竟来找他的,他也是第一个。

那个人的脚步终于落在他的面前,像是要说些什么。

谈只与先一步回头,眨巴着有点泪汪汪的眸子,抬头看着定在自己身前、满眼心疼都要溢出来的傅早锁。

……当时他哥就是这么站在他的床头看着他哭的嘛?

眼前这人立刻就蹲下身子,将谈只与拥入怀中,让人不再依靠那缥缈虚无的千里江山,又或是冰冷的栏杆和渗出寒意的石墙。

傅早锁反复的拍着谈只与的背,避开了谈只与的眼睛。

谈只与也愣愣的,随后反应过来,眼泪掉的更快了,“唰”地一下续满整个眼眶,然后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往傅早锁的胸膛里落,整个人泣不成声。

谈只与的身体中心完全被交于了傅早锁。

傅早锁感受到谈只与靠在自己的左边胸膛,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抽泣了起来,然后变得湿润。

事实上,傅早锁的感觉没有出错,因为为了方便奔跑,所以傅早锁的小香风黑白外套一直是敞开的状态,谈只与就这样躲进傅早锁的外套,隔绝外界,然后埋在傅早锁的心脏,将傅早锁的黑色毛衣润湿,将傅早锁的肌肤和心脏一同润湿。

怎么会不心疼?

怎么会不痛?

谈只与拥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法律承认的亲人,就是带他长大的外祖父——谈怜青,就算是费尽莺、祝留春都是有了外祖父后、长大后才熟识。

……

谈只与哭了蛮久,直到眼泪干涸,直到心脏不再一抽一抽的痛。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傅早锁,那一刻,心里骤然升起了一阵暖意,好像可以勉强稀释外祖父离去的痛苦。

然后谈只与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酷哥形象,咳了两下,然后缓缓用嘶哑的嗓音开口。

“我们回去吧,太晚了。”

傅早锁看着小猫似的人儿,“不晚,你想的话,呆多久都可以,别怕。”

傅早锁手仿佛自己有意识似的在谈只与毛茸茸的脑袋上抚摸了几下。

谈只与又停留了几秒,然后还是挣脱,离开,站起来,打开手机,然后整理自己哭的有些狼狈的脸。

“呵,不丑,会去我给你弄热毛巾,敷一敷就好。”傅早锁看着人终于活过来一点,有些好笑,又有些替他高兴。

谈只与把眼睛从相机那里挪开,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傅早锁,结果和同样站起来,结果胸膛靠近心脏有一片明显因为沾水而变色的黑色毛衣人脸对视上。

一时有些羞哧,好丢人啊。然后赶忙过去拉着人家的小香风外套,开始给人一个个从上往下的系扣子。

嘴里还不停:“你说说你,出来也不知道把外套穿好,着凉了怎么办?”

傅早锁也没戳穿,任由人给他像粽子似的包拢,享受来自谈只与的独家服务。

……回去的路上,谈只与在后面,傅早锁在前面,对此傅早锁还有点怪异。

“为什么?”

答者相当的理所当然:“这样一回去,就是你经受拷问了。”

行,傅早锁点头,算是应了谈只与的说法。

路灯还是负责任的记录着每一位过往行人的影子,其中当然也包括谈只与和傅早锁的。

一帧一帧被切割,不论好坏,不论喜悲。

回到家里的实际并没有那么恐怖,或者真的有那么多的拷问。

费尽莺因为过于疲惫而支撑不住,已经睡下。

祝留春则留在客厅,打开公文包里的笔记本电脑,然后“吧嗒吧嗒”地,不知道在处理些什么。

不过想来千千结这样一个创始性的人物离去,一定有很多东西和事务需要处理,看祝留春的表情,应当是有些严峻。

祝留春没有对两个人的晚归或者去处做特别关注,只是淡淡地提醒:“只与,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很多事。”

然后就放任他们上楼自由活动了。

反倒是傅早锁,去了一趟厨房,不知道拿了什么。

回来时谈只与已经钻到了被子,还是傅早锁开了灯才知道的。

但是没有作声,只是安静的把床头的暖黄小灯打开,关了刺眼的冷白大灯。

然后兀自去了卫生间,去弄先前在千里江山约定好的热毛巾。

等一切备妥,傅早锁才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将毛巾敷在人的眼眶,然后剥了颗糖放在人的嘴里。

“傅早锁,我睡不着,我试过了,一睡就心口疼。”

眼前人语气可怜巴巴,听的傅早锁心也跟着一痛。

“没事,睡不着就不睡,不强求。”

“不行,还是要睡的,明天还要回去呢。”

后来敷的差不多,傅早锁也跟着上了床。

两个人就这样,傅早锁半靠在床头,然后谈只与靠在他的胸膛里,感受着灼热的体温。

有人未惊醒,也有人彻夜未眠。

……

“尽莺姐,我走了。”祝留春因为上班缘故走的实在早,故没有同行。

“行,注意身体,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还有你祝哥和尽莺姐呢。”

“是,你也要注意身体,回见。”

“嗯,回见,路上小心。”

于是傅早锁简单收拾了自己的黑色背包,和谈只与一同离开了这个只呆了两个夜晚的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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