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眠一辈子都记得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因为它美好,而是因为它在最绚烂的时刻,碎得最彻底。
六月十七日,H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热浪,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陆星眠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说“星眠生日快乐”,他笑着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在等陆沉舟。
他哥说好了今天来接他。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眠低头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堵车,晚十分钟。”
陆星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哥就是这样,连“晚十分钟”都要报备,好像他会担心似的。他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急,慢慢开。”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就是今天了。
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今天晚上就要说出来了。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冒汗,耳朵发烫。他在校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沉舟那张冷淡又好看得过分的脸。
“上车。”
就两个字。陆沉舟向来话不多,对谁都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陆星眠知道他哥不是真的冷——他哥的冷,是那种把所有的热都藏在骨头里的冷,外面的人摸不到,只有他能。
因为他有钥匙。
陆星眠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往后面一扔,很自然地歪在副驾驶上,朝陆沉舟咧嘴笑:“哥,你今天穿这件衬衫挺好看的。”
陆沉舟发动车子,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系安全带。”
“系了系了。”陆星眠扯了扯安全带,歪着头看陆沉舟的侧脸。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给陆沉舟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星眠看得心跳加速,赶紧把脸转向车窗。
“哥,你今天不是说要应酬吗?”他找了个话题。
“推了。”
“推了?”陆星眠眨眨眼睛,“什么应酬啊,重要吗?”
“不重要。”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星眠却觉得心里像有只小兔子在蹦跶——陆沉舟推掉应酬来接他过生日,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十八岁了。成年了。这意味着他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光明正大地告诉陆沉舟,他喜欢他。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和他牵手、接吻、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喜欢。
这个秘密陆星眠藏了整整十年。
八岁的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看到陆沉舟就会开心,看不到就会想。那时候陆沉舟十八岁,刚上大学,每个周末回家都会给他带零食。他每次都像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陆沉舟的腿,仰着脸喊“哥哥哥哥哥”,喊到陆沉舟受不了了蹲下来揉他的脑袋。
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和对别人不一样。班上男生讨论哪个女生好看,他满脑子都是陆沉舟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他开始偷偷观察陆沉舟的一举一动——他吃饭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他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脑海里,像收藏珍宝一样。
十二岁的时候,他躲在被窝里用妈妈的旧手机查了无数资料。“喜欢上哥哥怎么办”“同性恋是不是病”“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把所有能看的文章都看了一遍,把所有能做的测试都做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病了,不是变态,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他刚好喜欢的人是陆沉舟。
从那天起,他决定等。
等到十八岁,等到成年,等到他可以为自己所有的选择负责的时候,他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车子在城东最好的法餐厅门口停下来。陆星眠看着那座掩映在梧桐树后的独栋小楼,嘴巴张成了O型:“哥,这也太夸张了吧?”
陆沉舟没理他,下车把钥匙丢给泊车小弟,绕到副驾驶给他拉开车门。
陆星眠一边下车一边嘟囔:“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也是我的事。”陆沉舟说。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星眠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把通红的脸藏了起来。
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昏黄的烛光,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桌上摆着一小束白色洋甘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清新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陆沉舟给他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想吃什么?”他把菜单递过来。
陆星眠翻开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前菜要三位数,主菜更是贵得离谱。他把菜单合上,小声说:“哥,要不咱换一家吧?”
“不换。”陆沉舟把菜单又推回去,“随便点。”
陆星眠看着陆沉舟的脸。烛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平时那些冷硬的线条都变得温润起来。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很薄,唇形很好看,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笑起来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陆沉舟很少笑。但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真好看啊。陆星眠在心里想。我哥怎么这么好看。
他胡乱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侍者。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陆星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偶尔应一两句。这种相处模式他们已经维持了很多年——陆星眠负责说,陆沉舟负责听。
但今天陆星眠的话比平时少。
他在紧张。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等会儿要说的话。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完之后怎么收场。他想了很多种可能——陆沉舟也许会惊讶,也许会沉默,也许会拒绝。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拒绝。
但他没想过陆沉舟会说那两个字。
菜上得很快。陆沉舟点了瓶红酒,侍者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陆星眠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他主动端起了杯子,和陆沉舟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小半杯。
红酒有点涩,但入喉之后有一股回甘。
“慢点喝。”陆沉舟皱了皱眉。
“没事,我今天成年了。”陆星眠笑嘻嘻的,又喝了一口。
他要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吃到甜点的时候,侍者推过来一个精致的蛋糕。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18”,旁边插着一根细小的烟花棒。陆沉舟站起来,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绽放,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许愿。”陆沉舟说。
陆星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在心里说:我想和陆沉舟在一起。一辈子。
他许完愿,睁开眼,吹灭了烟花棒。金色的火花熄灭,化作一缕轻烟。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陆星眠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浅淡的,克制的,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许了什么?”陆沉舟问。
陆星眠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其实他想说。他想说“我许愿和你在一起”,但他忍住了。他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回家的路上,比如到家之后。
他没想到,那个“合适的时机”来得那么快。
吃完饭,陆沉舟开车回家。陆星眠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束白色洋甘菊,心跳快得像擂鼓。红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脸有些发烫,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和陆沉舟的关系可能会永远改变。但他不想再等了。他等了十年,从八岁等到十八岁,从懵懂等到成年。他不想再在每一个深夜里,对着陆沉舟的背影默默地说“我喜欢你”。
他想让他听见。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陆星眠深吸了一口气。
车库里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哥。”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陆沉舟把车停稳,转头看他。车库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陆沉舟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此刻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陆星眠握紧了手里的花束,指节泛白。
“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坚定,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他接着说,语速变快了,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是想和你接吻、想和你牵手、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哥哥,是因为你是陆沉舟。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我试过不喜欢,但我做不到。所以今天我决定告诉你——”
他说完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安静到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安静到他能听见车库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脚步声。
陆沉舟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沉默,没有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陆星眠以为自己能读懂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多、太杂、太乱,像是愤怒,像是痛苦,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被死死压在底层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但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星眠从来没有在陆沉舟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至少不是对陆星眠的厌恶。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深不见底的厌弃。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恶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但陆星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挖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酒精让他产生了幻觉。但陆沉舟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我说恶心。”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我弟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不想在陆沉舟面前哭——如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兄弟”的身份面对面,他不想以一个狼狈的姿态收场。
“下车。”陆沉舟说。
陆星眠抱着那束洋甘菊,推开车门。他的手在发抖,车门推了两次才推开。他的腿也在发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着车门站直了身体,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方向盘,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他的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快,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
但他没有喊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陆沉舟说出那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再叫这个人“哥”了。
他转过身,朝车库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陆沉舟倒车,掉头。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刺眼的光弧,然后消失在车库出口。
陆星眠站在车库的角落里,抱着那束洋甘菊,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视线里。地下车库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尾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
白色洋甘菊,花语是“逆境中的坚强”。
陆星眠忽然笑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花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我喜欢哥哥。这是秘密。”
他守护了这个秘密六年。三千个日夜,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无数次在梦里喊出“哥”然后惊醒。他以为十八岁是终点。以为说出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解脱了。
可他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不是被拒绝——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是被厌恶。
是被他最在乎的人,用那两个字,否定了十年的感情。
“恶心。”
陆星眠闭上眼睛,把花束抱得更紧了。花瓣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把脸埋进花束里,闻到了淡淡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有一次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去找妈妈。妈妈把他抱起来,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说:“星眠乖,不哭。苦的东西吃下去,有时候会变成甜的。”
那时候他不信。苦的就是苦的,怎么会变甜?
现在他信了。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苦的。你以为等一等、忍一忍就会变甜,其实不会。它只会越来越苦,直到苦到你咽不下去。
陆星眠把花束放在车库的墙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他不想回那个家——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和陆沉舟一起的家。那个家里有他的房间,有陆沉舟给他买的蘑菇小夜灯,有陆沉舟给他整理的书架,有陆沉舟在他床头贴的便利贴:“星眠,记得吃早饭。”
那个家里到处都是陆沉舟。
他回不去了。
他走出车库,走出小区,走在深夜的马路上。六月的晚风带着潮热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的眼泪,又吹出了新的眼泪。
他走了很久。从深夜走到凌晨,从凌晨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走过了整座城市,走过了那些他和陆沉舟一起走过的街道——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周末常去的电影院,还有那家他们每年都会去吃的火锅店。
每一处都有陆沉舟的影子。
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手机一直在震动。陆沉舟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陆星眠没接,也没看。他不想看。他怕看到任何来自陆沉舟的消息,不管是“你在哪”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想看。
因为他知道,不管陆沉舟说什么,都不会是那句他想听的。
天亮的时候,陆星眠在火车站停下脚步。
他站在售票窗口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离开这座有陆沉舟的城市,离开这十年的记忆,离开那个用两个字就打碎他整个世界的人。
“去哪?”售票员问。
陆星眠愣了一下。他想起陆沉舟说过,等他高考结束就带他去云南,去看洱海,去看苍山。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陆星眠记了很久。
“……云南。”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云南。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和陆沉舟之间最后一个没完成的约定。也许是他想替陆沉舟去看一看。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昆明的票,是绿皮火车的硬座,三十多个小时。他用身上仅有的现金买了票,把sim卡从手机里抽出来,扔进了候车厅的垃圾桶。
手机里存着最后一条发给陆沉舟的消息:“哥,我走了,别找我。”
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他看着那行字,看着“哥”这个字,忽然觉得好讽刺。他叫了他十年的“哥”,从今往后,这个字再也不能叫了。
他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关机,拔卡,扔进垃圾桶。
火车开动的时候,陆星眠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地后退,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风穿过去,凉飕飕的,空荡荡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长大就是把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挖掉,然后用伤疤和茧填满。
火车驶过田野,驶过山川,驶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陆星眠靠着车窗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八岁,陆沉舟第一次牵他的手,带他去买冰淇淋。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哥哥牵着你,不怕。”八岁的陆沉舟说。
梦里的陆星眠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那天夜里,陆沉舟的车没有开远。
那辆黑色奥迪在车库外面停了整整一夜。
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的肩膀在抖。
他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面对任何对手都从不示弱的男人,在一个无人的凌晨,哭得像个孩子。
“恶心”两个字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也是”。
但他不敢。
他比陆星眠大十岁。他比陆星眠更清楚这个社会的规则。他比陆星眠更明白这段感情意味着什么。
他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应该在弟弟面前负起责任的成年人。一个应该保护弟弟、引导弟弟、让弟弟走上“正轨”的成年人。
陆星眠才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有无限的可能,他会遇到很多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比他更好、更合适、更“正常”的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毁了他的一辈子。
陆沉舟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
他以为把陆星眠推开,让他去过“正常”的人生,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他不知道的是,陆星眠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正常”这个选项。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陆星眠就注定要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而他推开的那个动作,不是保护,是毁灭。
陆沉舟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到陆星眠发来的那条消息:“哥,我走了,别找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关机。永远都是关机。
他开始发消息。“星眠,你在哪?”“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那样说。”“星眠,求你了,回来。”
一条又一条,全都石沉大海。
他去学校找,老师说陆星眠没来上课。他去陆星眠常去的地方找,书店、奶茶店、公园,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他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离家出走、没有证据表明受到伤害,不能立案。
他开始自己找。
他发动了所有的人脉,动用了所有的资源,查遍了所有的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的记录。
陆星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用身份证——他的身份证还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他没有用手机——那部手机的信号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就消失了。他没有用银行卡——那张卡里的钱一分都没动过。
他什么都没有用。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沉舟找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翻遍了半个中国的城市,走访了无数个陆星眠可能去的地方。他请了私家侦探,在各大城市的救助站、医院、派出所都挂了号。他甚至在报纸和网络上发过寻人启事,附上了陆星眠的照片和一句“重金酬谢”。
没有任何消息。
每一次手机响起,他都以为是有了陆星眠的消息。每一次门铃响起,他都以为是陆星眠回来了。
每一次都是失望。
他渐渐变得沉默,变得阴沉,变得比以前更加疏离。公司里的人都说陆总变了,变得更冷了,冷到没有人敢靠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一天一天地腐烂。
他每天都在想,陆星眠在哪?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生病?
他不敢往下想。因为往下想,他就会想到最坏的那个可能。
那个可能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从噩梦中惊醒,让他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大房子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声地崩溃。
三年。
他等了三年。
他以为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陆星眠回来,或者等到他自己烂掉。
他不知道的是,陆星眠没有回来,但他找到了陆星眠。
在那座他从没听说过的小城,在那家他从没去过的诊所,在一个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德国的合作伙伴正在汇报年度财报,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H市的陌生号码。
他本来想挂掉的。
但这个城市的区号让他犹豫了一秒。H市,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年里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和H市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没有任何人际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陆沉舟先生吗?我是H市仁爱医院的医生,有位叫陆星眠的患者在我们这里,他在您的紧急联系人名单里……”
后面的话,陆沉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他怎么样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患者目前高烧41度,伴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身体多处旧伤,情况不算太好。但您别担心,我们正在全力救治。”
旧伤。
营养不良。
高烧41度。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对屏幕上还在滔滔不绝的德国人说了一句“Sorry, emergency”,然后合上电脑就冲出了办公室。
助理在后面喊:“陆总!陆总您去哪——”
他头也没回。
九百公里,他开了不到七个小时。高速上一路超速,闯了两个红灯,被交警追了三十公里才甩掉。中间加了两次油,买了三瓶咖啡灌下去,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在开车的时候想了很多。
他想,陆星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有旧伤?营养不良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他是不是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
他想,见到陆星眠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年”,想说“你为什么要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但他知道,见到陆星眠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会说一句。
“星眠,哥哥来了。”
他终于到了医院。
他把车停在门口,几乎是跑着进了大楼。护士看到他的样子,问“您是陆星眠的家属吗”,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哪?”
护士带他到了病房门口。
隔着门上的一小块玻璃,他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他的陆星眠。
他的陆星眠有一张圆润的脸,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他的陆星眠爱撒娇,爱闹腾,会在他下班的时候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喊“哥你终于回来了”。
而病床上那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锁骨在病号服领口下形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弧线。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遗弃的黑色丝线。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手臂上扎着吊针,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细得让人心惊。
陆沉舟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个瘦削的人身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陆沉舟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陆星眠的脸。
烫。
滚烫。
高烧让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火烤过的瓷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陆沉舟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又滑到耳后。他在摸他,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梦,不是又一次幻觉。
“星眠。”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高烧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有感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陆沉舟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骨节分明,手指细得像竹签。手背上有针孔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盖上有白色的竖纹——那是营养不良的征兆。
陆沉舟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是烫的,但陆沉舟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血液里,冷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了八岁的陆星眠。那时候的陆星眠是个小肉球,圆滚滚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有一次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来找他。他把陆星眠抱起来,陆星眠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哥哥哥哥哥”。
那时候他想,他要保护这个小孩一辈子。
可他没做到。
他不仅没有保护好他,还亲手把他推了出去。
“星眠。”陆沉舟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星眠的手背上,声音在发抖,“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他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
他哭了好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看着陆星眠的脸。
高烧中的陆星眠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音节。陆沉舟俯下身去听,听到的是一遍又一遍的“哥哥”,带着哭腔,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哥哥在。”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哥哥在,星眠。哥哥不走,再也不走了。”
陆星眠似乎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点,勾住了陆沉舟的手指。
陆沉舟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陆星眠受一点伤。
从今天起,他会用他余生的每一天,来弥补这三年犯下的错。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放手。哪怕陆星眠推开他、恨他、厌恶他,他都不会再放手。
这一次,换他来追。
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陆星眠愿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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