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
他没有合眼。他就那样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一只手握着陆星眠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不是为了测心率,只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
这个动作很傻。他知道。但每一次陆星眠的脉搏透过指尖传过来,那种细微的、稳定的跳动,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给他点亮了一盏灯。
后半夜的时候,陆星眠又开始发烧了。
体温从三十八度五一路飙升到四十度二,护士每隔半小时进来量一次体温,眉头越皱越紧。陆星眠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普通的冷颤,而是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在颤抖的那种抖。
“冷……好冷……”陆星眠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水。
陆沉舟把被子给他掖紧,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上面。可陆星眠还是喊冷,他的身体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陆沉舟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脱掉了鞋子,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陆星眠身边躺了下来。
病床很窄,窄到两个人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才能不掉下去。陆沉舟侧过身,把陆星眠整个人搂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腰。
陆星眠太瘦了。陆沉舟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的腰,甚至还有富余。他摸到的是一根一根的肋骨,像起伏的山脊,硌得他手疼。
他想起以前的陆星眠。以前陆星眠虽然不算胖,但身上是有肉的。抱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撒娇的猫。他最喜欢把下巴搁在陆星眠的头顶,用鼻尖蹭他的发旋,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现在这股奶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汗液的咸涩、还有某种属于病痛的、让人心慌的气息。
陆沉舟把脸埋进陆星眠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哥哥在。”他贴着弟弟的耳朵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哥哥抱着你,不冷了。”
陆星眠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身体不再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他转过身来,本能地把脸埋进陆沉舟的颈窝,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的鼻尖抵着陆沉舟的锁骨,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团火。
陆沉舟的手臂收拢了一些。
他想,他已经三年没有这样抱过陆星眠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十倍、百倍,慢得让人发疯。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陆星眠离开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用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那天晚上,陆沉舟把车开到车库外面,在路边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陆星眠没带钱,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陆星眠没带手机充电器,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陆星眠穿的那件薄外套挡不住夜里的风。
也许只是因为,他舍不得。
他说“恶心”的时候,心在滴血。
那两个字不是对陆星眠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他恶心自己的懦弱,恶心自己的虚伪,恶心自己在面对弟弟最真挚的感情时,连一句“我也是”都说不出口。
他想过追出去。他想过把陆星眠拉回车上,告诉他“哥哥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
他怕陆星眠只是一时冲动。他怕陆星眠会后悔。他怕世俗的眼光会伤害陆星眠。他怕他们的父亲——那个酗酒暴力的男人——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对待陆星眠。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沉默,然后离开。
他以为自己给了陆星眠一个回头的机会。以为陆星眠冷静下来之后会想明白,会回家,会像以前一样敲开他的房门,红着眼睛说“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然后他会说“没关系,忘了就好”。
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是这样以为的。
可陆星眠没有回来。
现在,他终于躺在了陆星眠身边,胳膊环着那把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的腰,胸膛贴着他滚烫的后背,鼻尖蹭着他的后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这一次,不会再放手了。
陆星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站在地下车库里,手里抱着那束白色洋甘菊,面前是陆沉舟的车。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句准备了十年的话。
可他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他拼命地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嘴巴却纹丝不动。他想喊“哥”,想喊“我喜欢你”,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开始着急,开始害怕,开始流泪。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洋甘菊的花瓣上,洇开成深色的水渍。
他想,为什么说不出来呢?明明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明明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呢?
陆沉舟在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太杂、太乱,像是愤怒,像是痛苦,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被死死压在底层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恶心。”
两个字。
陆星眠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接着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着透明的液体。
他在医院。
这个认知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进入了他的大脑。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在诊所整理药柜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然后摔倒,然后张医生叫了救护车,然后他被送到了这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烧得很厉害,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好像一直在做梦,梦到陆沉舟,梦到十八岁生日,梦到那个地下车库,梦到那两个字。
“恶心。”
陆星眠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事的,他对自己说,那是梦,不是真的。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见陆沉舟了,那两个字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可高烧让他浑身无力,刚撑起身体就跌了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腰上——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只手臂。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沉舟躺在他身边。
他的哥哥侧着身,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自己的脸下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在忍受什么痛苦。他的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又重又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
陆星眠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陆沉舟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理解陆沉舟为什么会躺在自己身边。他不理解陆沉舟为什么会抱着他。
三年了。他躲了三年,逃了三年,跑了三座城市,换了十七份工作,住了十二个出租屋。他以为他已经跑得够远了,远到陆沉舟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陆沉舟还是找到了他。
而且找到他的时候,还躺在他身边,还抱着他的腰。
陆星眠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想叫醒陆沉舟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又想悄悄地溜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开始试图掰开陆沉舟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想从这张狭窄的病床上溜下去。
他的动作惊醒了陆沉舟。
陆沉舟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眼底还有未散的睡意和疲惫。但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和疲惫一瞬间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星眠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灼热的光。
“星眠。”他说。
就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想念、愧疚、心疼、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滚烫的感情。
陆星眠僵住了。
他看着陆沉舟,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你怎么在这”,想说“你走”,想说“我不需要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
“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主人来认领的小孩。
这个字一出口,他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
陆沉舟把他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像要把陆星眠揉进骨血里。陆沉舟的手臂箍着他的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礁石。
陆星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他哭这三年受的所有的苦。哭那些洗不完的碗、泡得发白的手指、被克扣的工资、被赶出来的出租屋。哭那道从左臂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刀伤、右小腿上大片烫伤的疤痕、背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疤。哭那些发着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的深夜,哭那些饿着肚子躺在公园长椅上的午后,哭那些站在桥边看着下面的水流想了很久“要不要跳下去”的傍晚。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整个人都软在了陆沉舟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他的手指在陆星眠的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抚过,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摸到那些凸起的疤痕。
每一道疤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陆星眠哭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得太久变得又干又肿。他吸了吸鼻子,从陆沉舟的怀里抬起头来,用那双红肿的、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陆沉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伸手去擦陆星眠脸上的泪,指腹轻柔地蹭过他的颧骨、鼻梁、下巴。陆星眠的脸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张脸瘦得只有巴掌大。
“你怎么瘦成这样。”陆沉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眶红红的,“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陆星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使劲地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吃了……我有吃……”
“吃了怎么瘦成这样?”陆沉舟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像在丈量他瘦了多少,“你的肉呢?以前抱起来软乎乎的,现在全是骨头。”
陆星眠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没钱吃饭”,不能说他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不能说他饿得胃疼的时候只能喝凉水充饥。他不能说这些,因为他不想让陆沉舟心疼。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什么都不说,陆沉舟更心疼。
“对不起。”陆沉舟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对不起,星眠。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陆星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说“不怪你”,想说“是我自己要走的”,想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就是怪他。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两个字,你就不会跑。你就不会受这些苦。
这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又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哥……你还觉得我恶心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星眠的眼睛。
陆星眠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陆沉舟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轻轻地、虔诚地吻上了陆星眠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又重又沉,像一座压了三年的山终于落了地。
然后他吻上了他的眉心、鼻梁、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方一点点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陆星眠的眼睛。
“不恶心。”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从来都不恶心。是我恶心。我恶心了十年——明明爱你爱到发疯,却为了所谓的‘保护’,亲手把你推开。”
陆星眠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了三年。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三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夜不能寐,压得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人对着空气说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从你十二岁那年开始。那年你上初一,个子刚到我胸口,你踮起脚尖亲了我的脸颊一下,说‘哥哥你最好了’。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陆星眠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十二岁。他记得。那年他刚上初一,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陆沉舟去帮他出头。回来以后他太高兴了,就踮起脚尖亲了陆沉舟的脸颊一下。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对哥哥的亲亲。
他没想到,陆沉舟记了这么多年。
“你为什么不早说?”陆星眠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你说‘恶心’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陆沉舟把他重新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因为我懦弱。”他说,声音闷在陆星眠的头发里,“因为我怕。我怕你是一时冲动,怕你会后悔,怕世俗的眼光会伤害你,怕我们的父亲会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你。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我以为让你去过‘正常’的人生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我错了。大错特错。”
陆星眠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像有人在用力地敲一面鼓。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找你找得有多苦?”陆沉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翻了半个中国,动用了所有人脉,请了最好的私家侦探,发了寻人启事,悬赏一百万。可你就是不出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你躺在某个角落里,浑身是伤,喊我的名字。我每次都被吓醒,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你空荡荡的房间,坐到天亮。”
陆星眠把脸埋在陆沉舟的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我以为你不想找我。”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巴不得我走,巴不得我再也不要出现。”
“你是我这辈子最想找到的人。”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你说我‘巴不得你走’?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的心被人挖出来了。”
陆星眠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很久。
“哥。”他说。
“嗯。”
“你还欠我一个生日礼物。”
陆沉舟愣了一下:“什么?”
陆星眠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亲我。”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想让你亲我。我等了三年了。”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星眠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苍白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可闭上眼睛等着亲吻的样子,和十年前那个踮起脚尖亲他的小孩,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陆星眠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蜻蜓点水,像春风拂面。陆星眠的嘴唇很干,有裂口,有一种淡淡的、属于病痛的味道。
但陆沉舟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东西。
他轻轻地含住陆星眠的下唇,用舌尖描摹他的唇形。陆星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陆沉舟的衣领。
然后陆沉舟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温柔地撬开陆星眠的唇齿,探进去,与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陆星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间溢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他的手从陆沉舟的衣领滑到他的脖子上,又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两个人嘴唇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星眠睁开眼睛,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的嘴唇上沾着他的口水,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哥。”陆星眠小声说。
“嗯。”
“你亲了我。”
“嗯。”
“你喜欢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陆沉舟想了想,说:“你十二岁那年,亲我脸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你踮起脚尖的样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个哥哥对弟弟该有的感情。”
陆星眠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你忍了九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人忍了九年?”
“十年。”陆沉舟纠正他,“从你十二岁到我昨天亲你,整整十年。”
陆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涨涨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长出枝叶,开出花来。那种感觉太满了,满到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又一次扑进陆沉舟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是个大笨蛋。”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嗯,”他说,“我是。”
“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嗯。”
“以后不许再推开我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
陆星眠窝在陆沉舟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从一开始的狂跳慢慢变得平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值得信赖的节拍器。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想,也许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不然怎么会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时候,把陆沉舟送到了他面前。
不是让他来审判他,不是让他来嫌弃他。
是让他来告诉他——“我喜欢你。从你十二岁那年开始。”
陆沉舟的手指在陆星眠的背上慢慢地、轻轻地画着圈。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摸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一道,两道,三道。
他不知道这些疤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每一道疤都代表着一个陆星眠没有他陪伴的、孤独的、痛苦的日夜。
他把脸埋进陆星眠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星眠。”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了。”
陆星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往陆沉舟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抓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太阳终于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有人在天空倒了一整瓶的颜料。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盏一盏的灯光亮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点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银河。
陆星眠在陆沉舟的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到了十二岁的自己。那年他刚上初一,个子刚到陆沉舟的胸口。那天陆沉舟去学校帮他出头,把欺负他的那几个男生教训了一顿。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他太高兴了,踮起脚尖,在陆沉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哥哥你最好了!”
他记得陆沉舟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陆沉舟为什么会脸红。
现在他明白了。
原来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彼此心里种下了一颗苦果。只是这颗苦果长得太慢、太慢,慢到要用十年的时间才能开花结果。
还好。
还好他们都还活着。
还好他们都还愿意等。
还好,他们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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