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五六分钟就来到小区楼下的商业街上,几个孩童手里握着仙女棒,跑着闹着,冲着鼠灰色的夜空拼命晃动,噼里啪啦的小火花照亮了天空的一角,路灯明亮,灯火可亲,好不热闹。
隔着一段远远的一段距离,顾时舒注意到拳击馆那里的灯光十分黯淡,仅有的那点儿微弱灯光似乎还是旁边店铺和门前路灯的映衬下出现的。
顾时舒转过头,对身边的穆清说,“今天拳击馆是不是休息了?
穆清仔细一看,还真是,大道两侧的商铺灯火通明,唯独拳击馆黑灯瞎火的,显然是没开门。
穆清不太死心,还是走到了拳击馆门口,大门上挂着消防栓,紧紧闭着。
穆清绕着大门想要找出店家给顾客留下的告示,正常歇业总是会挂上告示牌,门上搜寻无果,穆清打开手机,翻到第一次来的时候加上的拳馆老板的微信,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发广告招揽顾客,穆清看到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穆清把手机递给顾时舒看,“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发朋友圈了。”
顾时舒扫了一眼穆清的手机,安慰他道:“别担心,咱们是法治社会,不会有事儿的,我打电话问问吧。”
“好。”穆清心中隐隐不安,上次来不是还出现过一位女教练被骚扰的事件,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你后来有没有接到那个女生的电话?”
电话第一遍没有打通,“没有,你觉得和那件事有关?”
穆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电话没打通?”
“嗯,忙线了,我再打一遍。”
“嗯。”
第二遍依然没有打通。
顾时舒没放弃,又打去第三遍,这次终于接通了。
打通后那面却没人说话,于是顾时舒先开口道:“我是之前在你们家办卡的会员,姓顾,请问拳击馆今天是歇业了吗?”
听到顾时舒表明来意后,电话那头的人才放松了警惕,“您好,非常抱歉,最近我们遇到了点儿麻烦,最近拳馆都开不了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说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老板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十分落寞,“真抱歉,我记得您和您朋友来的次数都不多,要是需要的话我给您把卡退了吧,一会儿我微信转账给您。”
顾时舒没急着回答,“老板,方便问问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唉,我也不瞒你了,前段时间我们小竹教练被那个姓孙的欺负了,她打回去了,那个姓孙的被你吓到了,自己不敢来就找了帮凶过来,手上不干净,小竹没惯着那个人,掌握好力道给了那人一个过肩摔,结果那人躺在地上就不动了,没过一会儿,一大帮人过来把拳馆围住了,说我们拳馆故意伤人,给120和110都打了电话,医院说是肋骨和肱骨骨折了,警察把小竹带走了,说是什么涉嫌故意伤害罪,要坐半年牢。”说到这儿,拳馆老板重重叹了口气。
“小姑娘还那么年轻,大好的年华怎么能去坐牢,她又没做错什么,要怪也只能怪我们没保护好她,我问警察有什么办法不坐牢,警察让我们先取得对方谅解,能判得轻一点儿,我就去跟骨折那人说只要和解,要赔多少钱我们都干,那人狮子大开口要三十万,我手头没那么多钱,先给了他二十万,对面又反悔了,又不谅解了,铁了心要把小竹送进牢里,我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说到最后,老板一个硬汉声音里都带了点儿哭腔。
“这事儿您不用管了,交给我吧,我现在给您说一个电话,您记一下,来电的时候记得接,小竹教练不会有事儿的,您放心。”
“那帮人后来是不是去店里闹过?”
“来过两回,一帮人举着横幅说我们拳馆教练打人,都打到医院里去了,赶跑了不少人,没办法,我只能先把拳馆关了,等这件事处理好了再开。”
“您也别犯愁了,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的。”
“哎对,我去警局看小竹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摔那人的时候抓着他肩膀的手感不太对,应当那时候就已经伤了,不过时间肯定不长,也没那么严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穆清这时候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字了,泪水翻涌,“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他擦干眼泪,伏在桌上,拿手肘垫在信纸上,堵住鼻子和嘴巴,压抑自己的哭声,也怕鼻涕和泪水污染信纸。
想往下读,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脑胀痛,浑身发热,脑袋麻麻的,好痛,眼睛也好痛,心脏好难受,一时气血翻涌,卡住了一口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
旁边坐着穆清的外公外婆:胡烨和陶秭。
他爸穆宗霖站在床尾,蔫头耷脑的,看到穆清醒了,如释重负般惊喜地叫道:“爸、妈,穆清醒了!”
胡烨不客气地说:“我们有眼睛,会自己看,穆清晕倒的时候你在哪儿呢?现在装什么父子情深?还有,不要叫我爸。”
陶菱华劝住他:“好啦,小清醒了你不先关心小清,跟无关紧要的人吵什么?”
劝住两个争吵的男人,陶菱华目光关切地看向穆清,“小清,告诉外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清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摇摇头,做出“没有”的口型。
胡烨和陶菱华两个老人心疼坏了,让穆清躺下好好休息,不用说话。又把穆宗霖单独叫了出去。
“你既然做不到一个父亲和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这孩子我们老两口会养,你有什么意见吗?”陶菱华在对待女儿和外孙的事情上,表现出了多年未见的色厉内荏。
“陶姨,”穆宗霖变脸飞快,这两个老不死的敢落他的面子,还不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还在他手上呢,“我是穆清的法定监护人,穆清必须得跟我呀!而且—”说着,他把手机打开,亮出了一张图片,展示给陶菱华和胡烨,大声说道:“您女儿刚刚在法国的一辆火车上去世了,我已经托人把小蝶火化了,骨灰就在路上呢。”
看着穆宗霖小人得志的样子,俩人气不打一出来。饶是脾气再好,也受不了如此刺激,陶菱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卑鄙无耻!”
“我看啊,还是问问小清本人的意见吧,看看他还想不想见她妈妈最后一面,毕竟胡蝶死的时候可不好看,万一那个样子把他吓到怎么办啊?”说着,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胡烨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也配。”
“我就是配。”
胡烨被气得高血压发作,就快要昏倒。
穆清平时和穆宗霖一起生活,暑假时会回海城找外公外婆。
所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穆清喜欢暑假,但是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的是,他的暑假才是真正和亲人团聚,爸爸不是他的亲人,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妻子,新的孩子。
其实穆清心里有些庆幸,是不是有了新的家庭,穆宗霖就会不要他了,他就可以和外公外婆和小秣一起生活了。
天不遂人愿,尽管何婷多次和穆宗霖提出要把穆清送走,这个男人会蹲下来,摸摸穆清的头问他,“小清想不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嗯?”他笑得很假,穆清看得很恶心。
但是穆清面上丝毫不显,无论穆宗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他冷漠地看着穆宗霖,惹得男人十分恼火,忍不住想扇他巴掌。
穆清知道穆宗霖想打他,毕竟又不是没打过。
男孩的头扬得高高的,脆弱的脖颈那么纤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掉。
穆清平静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狠戾,这是他之前眼里从未有过的,平日里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此刻不见一丝温情,平日里他对穆宗霖的态度只是无视和冷漠,现在又充满了恨。
他像一只倔强的小兽,蛰伏着,准备撕咬捕杀他的坏人。
他的眼神清冷而倔强,即使身形消瘦,精神崩溃,他也不曾放弃,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挺过一年又一年,最后又重新遇见了顾时舒。
他才知道,人的一生不只是来受罪的,更多的是体验、感受人生,无论幸运还是不幸,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都有放肆大笑、悲痛大哭的权利,他可以不再压抑,做真实的自己。
穆清觉得这样对顾时舒不公平,因为把脾气都给自己的爱人承受,在穆清眼里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
顾时舒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是穆清爱的表现,他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现给自己了,穆清在他面前是**的!洁白的,他不是一尘不染的玉、而是久精雕作精细打磨过的琢玉,他是一块生来完美,被打碎后,被一点一点仔细拼起来修复好的玉,充满了破碎的美感。
顾时舒爱穆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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