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许慕辰的房间像个被炸开的垃圾场。
他蹲在行李箱前,把皱巴巴的T恤、吃剩的泡面桶,还有几本连封皮都掉了的参考书一股脑往里塞。说是收拾,倒更像是在清理垃圾——只要能塞进去,管它是什么。
“烦死了。”
许慕辰看着那口像垃圾桶一样的行李箱,烦躁地皱了皱眉,刚把手伸进去想重新整理,手机突然在桌上震动起来。
他捡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字,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妈。”
“你明天就要开学了吧?”许燕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机场的广播,嘈杂又冷漠,“我最近这三个月都要出差,明天让你表姐送你去学校哈。”
许慕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链,语气硬邦邦的:“我说了我一个人可以去的,我高一不就是自己去的吗?您没必要瞎操心。”
“行了,不说了哈,我工作忙,你好好学习。”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许慕辰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对着空气骂了句脏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似乎随时有可能将那块冰冷的金属捏碎。
刚准备把手机丢到一边,手机屏幕又亮了。
“叮。”
是许慕西。
[许慕西:我明天也有事情就不送你去学校啦^]
许慕辰盯着那个笑脸表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飞快地打字回复。
[许慕辰:滚]
[许慕西:好嘞]
[许慕辰:………]
他气得手微微颤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最后还是怕修手机的钱没人报销,把手机用力摔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许慕辰背着书包,拖着那口破旧的行李箱准备出门。
不料刚推开门,就撞进了一张带着贱兮兮笑容的脸里。
“早啊,亲爱的表弟!”
许慕辰皱了下眉,眼中没有丝毫震惊,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烦:“………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嘻嘻嘻……”许慕西凑过来,亲昵地想揉他的头发,被许慕辰侧头躲开,“我为了送你去学校特意抛开所有事情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你个惊喜的,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感动哭了?”
“………傻缺。”许慕辰转身绕开她,独自走向楼梯口。
“诶诶诶你这小子,别自己走了,我送你去学校啊,不然我怎么向你妈交代?”许慕西立刻慌乱地追上来,手里还晃着车钥匙。
汽车一路疾驰,许慕西刚拿到驾照不久,一路上左拐右拐,身后的喇叭声从未停过。许慕辰坐在副驾驶,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地扶着车门。
车子终于在成华四中停下。
许慕西下了车,两眼放光地四处打量着这所学校,手机照相按键从未停下:“你们这学校挺大呀,环境比我那个高中强多了,我当时要是有你这学习环境,肯定能有个重点大学。”
许慕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觉胃里的酸水在翻涌,他扶着墙壁干呕:“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晕车…?”
“哎呀我忘记了嘛,嘻嘻嘻。”许慕西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哎呀别吐了,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忘记就算了,还不认得路,这开车技术换谁来谁都吐。
许慕西朝他招招手:“那你自己进去吧,我先走啦,好好学习。”
许慕辰理都没理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她一秒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宿舍草草收拾完东西后,许慕辰拖着疲惫的身体到了自己教室。
高二(3)班。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那里光线昏暗,正好适合睡觉。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许慕辰趴在桌子上便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射洒在他身上,为他那件破旧的校服镶上了一层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许慕辰隐隐感觉旁边有人影晃动,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瞥见一个人正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那个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笑容。
“这里有人坐了吗?”
许慕辰缓了一会,视线聚焦,看清了来人的脸。
林穆泽。
那个每年都在全校大会上被校长点名表扬的学生会会长,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的怪物。
学生会会长坐旁边,上课估计啥都不能干,麻烦死了。
一想到这儿许慕辰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想都没想就开口,语气不善:“没人,但你也别坐这。”
林穆泽根本没把许慕辰说的话放心里,自顾自地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没人就好了。”
许慕辰咬牙切齿,眼神像是要把眼前的人撕碎:“……我让你别坐这你听不见?”
“嗯,听不见。”林穆泽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既然没人你还不让人坐,这是道德绑架。”
许慕辰表情越来越难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比许慕西还烦?
刚要说什么,上课铃突然响了,老师也走进教室。
许慕辰又把脏话咽回去,趴在桌子上继续装死。
老师走到讲台前,把手中的名单往讲台上一扔,手压在上面,目光扫视全班。
“同学们,我是你们新的班主任,宋琴。”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希望你们不要私底下给我起外号。我不知道你们高一的时候学习状况是怎么样的,但既然是我的学生,上课就别给我睡觉,更别想着偷偷玩手机,早恋什么的更别想。”
宋琴敲了敲讲台桌,目光直直地射向角落:“后面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同学,听到我说话了吗?”
许慕辰睡眠质量一般,刚眯着又被叫醒,听到宋琴的声音便微微抬起头,和宋琴对视了几秒,一句话也没说。
宋琴冷笑了一下:“还不知道我讲了什么。要睡回家睡,课堂上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许慕辰没说话,眨眨眼,又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宋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我们不管那位同学了,既然高二了,某些对自己自暴自弃的同学我也不管了。班干部不变,课代表把新书发一下。”
许慕辰接过发到手里的新书,动都没动一下,直接塞进抽屉里积灰。
林穆泽刚在书上写完名字,扭头见许慕辰的动作,眉头微挑,问:“你不写名字不怕把书弄丢了吗?”
许慕辰理都不理他:“关你什么事。”
林穆泽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你现在见到了。”许慕辰不耐烦地把脸转向窗外。
学霸和学渣之间真是难以沟通。
许慕辰忍无可忍,压低声音:“你吵不吵?你话那么多坐我旁边干什么?”
林穆泽想都没想就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跟你说话。”
“……?你还不要脸了是吧?”
“嗯。”
“……”
“别讲话了。”宋琴敲了敲讲台,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林穆泽的桌角,“那位男同学,你来说一下这节课我们要学什么。”
林穆泽从容地站起来,回答得滴水不漏。
许慕辰趁机肘了下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带着最后的耐心:“你换位置吧,我不跟你坐。”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换位置了?”林穆泽坐下后,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要换你自己换。”
许慕辰气结,正要发作,却见林穆泽突然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许慕辰,你以为我想坐这儿是因为谁?”
许慕辰猛地一僵。
林穆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许慕辰桌角那本没写名字的书,仿佛在标记什么。
“这书,还是写上名字比较好。”
“……”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渐暗,转眼到了放学时间。
“许慕辰。”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精准地罩住了他刚刚迈出教室门口的脚。
许慕辰僵在原地。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林穆泽此刻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却藏着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深意。
“林会长,借过。”许慕辰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充满火药味,但他攥紧书包带子的手背已经暴起了青筋。
林穆泽挡在走廊中央,手里晃了晃一张蓝色的出入许可证,那是只有经过批准的社团活动或补习才能在放学后逗留的凭证。
“宋老师很担心你的物理成绩。”林穆泽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上次摸底考,你连最基本的电路图都没画对。作为同桌,我觉得我有必要履行‘帮扶协议’。”
许慕辰翻了个白眼,那种厌烦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补习。我这种烂泥,你就让我自生自灭不行吗?”
“不行。”林穆泽收起笑容,语气依旧温和,但态度却强硬得像块石头,“协议上签了字,就得遵守。况且,你也不想因为成绩太差被勒令退学,然后回家面对你妈妈吧?”
提到“妈妈”两个字,许慕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刺瞬间炸开。但他不得不承认,林穆泽又一次精准地掐住了他的死穴。
他不想回家。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另一个更豪华的牢笼。
“去哪儿?”许慕辰泄愤般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语气生硬。
林穆泽似乎对他的妥协早有预料,侧身让开一条路,指了指走廊尽头:“理化实验室。那里安静,而且器材齐全,适合做电路实验。”
许慕辰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的就是实验室。那种充满消毒水味和精密仪器的地方,让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高科技博物馆的原始人。他连家里的电视遥控器都懒得研究,更别提那些复杂的电阻、电容和示波器了。
然而,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林穆泽走了过去。
理化实验室在教学楼的最顶层,平日里除了上课几乎没人来。此刻,巨大的实验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白光,一排排烧杯和试管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林穆泽打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只照亮了实验桌的一小块区域,将周围映衬得更加昏暗。
“坐。”林穆泽指了指实验台前的高脚凳。
许慕辰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是来受刑”的架势。
林穆泽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电路实验板,还有各种颜色的导线、电池组、小灯泡和开关。他动作熟练,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天我们复习‘串联与并联’。”林穆泽将一块电路板推到许慕辰面前,拿起一支笔,“这是电路图。你先把它画出来。”
许慕辰看着那张空白的草稿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画图?他连那个代表电阻的矩形都画得歪歪扭扭。以前上物理课,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画那些毫无意义的涂鸦。现在让他画正规的电路图,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不会。”许慕辰把笔一扔,眼神飘向别处,“这玩意儿一点意思都没有。电流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它不能自己选吗?”
“这是小学学的内容,如果你这都不愿意学的话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
林穆泽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绪而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慕辰,看了许久,直到许慕辰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想逃离这个视线。
“许慕辰,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林穆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哪样?”许慕辰警惕地问。
“逃避。”林穆泽指了指那张空白的纸,“遇到不懂的,你就说没意思;遇到不会的,你就说不重要。你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其实,你只是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
“你放屁!”许慕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不画是因为我不想画!你懂什么?你这种生下来就是满分的天才,懂什么叫不会吗?”
“我是不懂。”林穆泽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许慕辰,“但我懂你。你没有特长,没有爱好,甚至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叛逆来掩饰你的恐慌。”
他停在许慕辰面前,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却又充满了压迫感。
“来,画。”林穆泽重新捡起那支笔,硬生生地塞进许慕辰手里,“画不出来,今晚就别想走。”
许慕辰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愤。他握着笔,指尖发白,盯着那张白纸,仿佛盯着自己的墓碑。
他确实什么都不会。
没有画画的天赋,没有运动的细胞,没有音乐的耳朵,更没有学习的脑子。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除了扔进垃圾桶,别无他用。
眼泪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许慕辰倔强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灯管,不让泪水流下来。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绝对不想。
“怎么?想哭?”林穆泽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哭吧。在这里,只有我。没人会笑话你。”
“滚!”许慕辰吼道,抓起手边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林穆泽。
纸团软绵绵地撞在林穆泽的胸口,然后滑落。
林穆泽没有躲。他只是弯腰捡起那个纸团,轻轻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许慕辰,电流是必须要走回路的。”林穆泽拿起一根红色的导线,放在电路图的起点,“它没有选择。就像你我,既然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成为了同桌,这就是我们的回路。”
他拿起许慕辰的手,强行将导线塞进他的掌心。
许慕辰想抽回手,却被林穆泽死死按住。
“握住它。”林穆泽命令道。
许慕辰被迫握住那根冰冷的导线,金属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把它接到这个接口上。”林穆泽引导着他的手,移动到电路板的正极。
许慕辰的手像是木偶一样被操控着,机械地完成了连接。
“很好。”林穆泽的声音就在耳边,“现在是负极。”
一根,两根,三根。
在林穆泽的强制引导下,许慕辰的手指笨拙地穿梭在电路板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靠着林穆泽的力量在完成这个动作。
“闭合开关。”
随着林穆泽一声令下,许慕辰的手指触碰到了开关。
“咔哒”一声。
那一瞬间,电路板上的小灯泡并没有亮起。
许慕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看吧,我就说我是个废物,连个灯泡都点不亮。”
“因为你接错了。”林穆泽并没有失望,反而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退后了一步,“正负极反了。电流走不通,灯自然不会亮。”
他拿起橡皮,擦掉了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
“重画。”
许慕辰看着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纸,心中的火气再次涌了上来。但他看着林穆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火来。
那种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许慕辰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乱画。他开始回忆林穆泽刚才的动作,回忆那些导线的颜色和位置。
红色是正极,黑色是负极。灯泡要串联,开关要控制整个回路。
他的笔尖在纸上颤抖着,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虽然很难看,虽然比例失调,但那确实是一个电路图的雏形。
“这就对了。”林穆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许慕辰,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不想。你习惯了用‘不想’来掩盖‘不能’。”
许慕辰没有说话,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这张纸上。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画完最后一笔,他扔下笔,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现在,按照你画的图,把它搭出来。”林穆泽指了指实验板。
许慕辰沉默地伸出手,拿起导线。
这一次,他没有让林穆泽帮忙。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接错了,就拔下来重接;灯不亮,就检查哪里断了。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后背,手指也被导线的金属头勒出了红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之后,当许慕辰颤抖着按下开关时——
“咔哒”。
那一瞬间,电路板上的小灯泡,发出了一道微弱但却坚定的光芒。
黄色的光晕,照亮了许慕辰满是汗水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亮了……”他喃喃自语。
“是的,亮了。”林穆泽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异常耀眼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只要你找到了正确的回路,它就会亮。”
许慕辰看着那盏灯,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这盏灯亮了,可他的回路在哪里?
他没有特长,没有未来,只有这一盏靠着别人教、靠着别人逼才点亮的灯。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实验室里诡异的宁静。
许慕辰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实验室里的这一幕拍照,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是许慕西。
“哎呀,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许慕西夸张地捂着嘴,眼神在许慕辰和林穆泽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充满了戏谑,“没想到啊,许慕辰,你还有这种‘特殊爱好’?在实验室里玩灯泡?还是说……这是某种特殊的‘情侣活动’?”
许慕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遮挡身后的电路板,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你怎么来了?”许慕辰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恐慌。
“妈妈不放心你嘛。”许慕西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拍下的照片,“她说如果你今晚不回家,她就亲自来学校接你。而且……她还让我看看,你那个所谓的‘帮扶同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许慕西的目光转向林穆泽,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想必这位就是林会长吧?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就是口味有点重,居然喜欢教这种‘废柴’。”
林穆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上前一步,挡在了许慕辰和许慕西之间,将许慕辰完全护在身后。
“这位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林穆泽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面对许慕辰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脸上带着冷笑,“许慕辰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责任。至于你口中的‘废柴’,至少他刚刚点亮了一盏灯,而你,只会站在阴影里泼冷水。”
许慕西被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你别得意!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许慕辰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实验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盏小灯泡,还在顽强地亮着。
许慕辰看着林穆泽的背影,那个挺拔的、替他挡住了外界风雨的背影。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把他逼入绝境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她走了。”林穆泽转过身,看着许慕辰,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她拍了照片。你妈妈很快就会知道你今晚没回家,而且是和我在一起。”
许慕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家里等着他。
“怕吗?”林穆泽问。
许慕辰咬着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就别怕。”林穆泽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慕辰,既然你已经点亮了这盏灯,那就说明你不是真的无能。既然无路可退,那就跟我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他拿起许慕辰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开关塞进他手里。
“握紧它。这是你第一次靠自己点亮的东西。别让它熄灭。”
许慕辰握紧了手中的开关,金属的冰冷触感再次传来,但却不再让人觉得恐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林穆泽之间的这场博弈,已经不再仅仅是关于成绩,也不再仅仅是关于帮扶。
这是一场关于救赎,或者沉沦的赌局。
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许慕辰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握着那个开关。他知道,麻烦大了。许慕西这一走,肯定第一时间就把照片发给了许燕春。以他母亲那控制欲极强的性格,现在恐怕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会来的。”许慕辰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她最讨厌别人干涉我的事,更讨厌……更讨厌我跟别人走得太近。”
尤其是像林穆泽这样优秀的“别人”。在许燕春眼里,他许慕辰只能是那个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任何试图把他扶正的努力,都是对“他本性”的背叛。
“我知道。”林穆泽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去关门,只是转身回到实验台前,关掉了那盏灯,拔掉了电源。
“咔哒”一声,光灭了。
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
“你干什么?”许慕辰有些恼火,“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完了?准备看我被我妈带走的笑话?”
“我只是不想浪费电。”林穆泽收拾好书包,拿起手机,动作不紧不慢,“而且,待会儿可能需要很多精力,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节省。”
“你……”
“叮铃铃——!!!”
一阵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死寂,那铃声大得吓人,像是催命的符咒。
许慕辰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在口袋里,铃声是从桌子上传来的。
林穆泽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一个字——“妈”。
他当着许慕辰的面,按下了免提键,然后把手机放在了实验台上。
“喂,阿姨。”林穆泽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朗、恭敬,带着晚辈特有的谦卑和礼貌,“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许慕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穆泽。这人疯了吗?竟然直接接了?还开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许燕春冰冷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即便隔着听筒,那股寒意也能穿透耳膜:
“林同学?我是许慕辰的母亲。我听说,你现在和我儿子在一起?”
“是的,阿姨。”林穆泽面不改色,甚至还冲许慕辰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我和慕辰在实验室做物理补习。因为电路实验比较复杂,我们耽误了些时间。”
“补习?”许燕春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听说我儿子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最讨厌的就是学习。林同学,你是个好孩子,别被他骗了。让他接电话,我现在就在学校大门口的车上,没进去。”
许慕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到了?这么快?而且没进来?这更可怕,说明她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爆发的时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实验柜上。他不想出去。他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是质问,是羞辱,是回家后无休止的冷战和监控。
“阿姨,您先别急。”林穆泽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他侧过头,用眼神安抚着惊慌失措的许慕辰,“其实……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意外?”许燕春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什么意外?”
“刚才……许慕辰的表姐来过。”林穆泽缓缓说道,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担忧,“她似乎误会了我们在补习的性质,情绪有些激动,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许慕辰……他受了点刺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慕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部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在撒谎!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他在逼我做实验,明明是许慕西来挑衅,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我受了刺激?
“慕辰怎么了?”许燕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现在状态不太好。”林穆泽看了一眼许慕辰,继续说道,“可能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吧,他现在很排斥回家。刚才许慕西走的时候,他好像……有点崩溃,一直说不想面对家里的人。”
“该死的慕西!”许燕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显然信了大半,“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林同学,你看好他,我这就上去。”
“阿姨,您别激动。”林穆泽赶紧说道,“现在外面好像要下雨了,而且您上来的话,我怕许慕辰会更激动,万一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而且,学校规定,外人深夜进校……”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了许慕辰的“名声”和“安全”,最好不要闹大。
“那怎么办?难道让他在实验室过夜?”许燕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烦躁。
“不如这样吧。”林穆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语气变得诚恳而周到,“我家就在学校后面的公寓,走路十分钟就到。而且我父母最近都在国外出差,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如让慕辰先去我家住一晚,冷静一下。我会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保证不会让他出任何问题。等明天他情绪平复了,我再送他回家,或者您来接他?”
许慕辰目瞪口呆。
这人……这人真是个魔鬼!
他竟然利用许燕春对家庭矛盾的厌恶,以及对他“情绪失控”的担忧,顺理成章地把他“寄存”到了自己家里!这哪里是庇护所?这分明是把他从一个笼子转移到了另一个更私密的笼子里!
电话那头,许燕春似乎正在权衡利弊。
对于许燕春来说,许慕辰是个麻烦,许慕西也是个麻烦。如果许慕辰留在家里,肯定会和许慕西爆发冲突,到时候家里鸡飞狗跳,影响她的心情。而让许慕辰去林穆泽家,一来林穆泽是公认的优等生,值得信赖;二来也能借机打压一下许慕辰的气焰,让他知道离家出走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寄人篱下。
“好吧。”许燕春终于开口了,语气冷淡,“既然林同学你这么热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慕辰要是给你添麻烦,回来我再收拾他。”
“您客气了,这是我作为同学和朋友应该做的。”林穆泽微笑着回答,“那待再见,阿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慕辰看着林穆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帮你啊。”林穆泽收起手机,一脸无辜,“难道你想现在出去面对她?或者回家跟许慕西冷战一整晚?”
“但我可以去网吧!去公园!甚至去桥洞底下!我不需要你的‘好心’!”许慕辰吼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林穆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带去你家?”
“去网吧?去公园?”林穆泽挑了挑眉,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外面。”
许慕辰一愣,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阴云密布,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无数个小锤子在敲击。
“暴雨预警已经发布了。”林穆泽淡淡地说道,“而且现在是深夜,你一个未成年人在大街上乱逛,被巡警抓到就是一顿教育。你觉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扛得住一场暴雨和警察的盘问吗?刚才在实验室站了那么久,你的腿都在抖。”
许慕辰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确实,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站立,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不想承认自己虚弱。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林穆泽走过来,一把抓起许慕辰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许慕辰的手腕,“走吧,许同学。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别想着跳海了。”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许慕辰挣扎着,但他的力气在刚才的惊吓和疲惫中已经消耗殆尽,根本挣脱不开林穆泽铁钳般的手。
林穆泽拖着他,大步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雷声越来越近,雨点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打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两人冲出教学楼,冰冷的风雨瞬间扑面而来。
“往这边走!”
林穆泽拉着许慕辰,钻进了连接教学楼和校门的连廊。虽然避开了头顶的暴雨,但风依然从两侧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许慕辰浑身湿透了一半,校服贴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他看着前面那个拉着他的背影,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我只是顺势而为。”林穆泽回过头,借着廊灯的光,许慕辰看到他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许慕辰,你看看后面。”
许慕辰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模糊的雨幕,他看到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是许燕春的车。
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了出来,随后是许燕春冷漠的脸。她并没有下车,也没有追出来,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看着林穆泽拉着许慕辰走向校外。
而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许慕西正撑着一把伞,对着这边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甚至还挥了挥手,仿佛在送葬。
许慕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抛弃了。
或者说,他被交易了。
母亲用一晚上的“自由”,换来了家里的安宁;而林穆泽用一个虚假的承诺,换来了对他的完全掌控。
“别看了,走快点,要淋湿了。”
林穆泽拉着他的手紧了紧,步伐更加坚定。
两人终于冲出了校门,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这里没有了连廊的遮挡,暴雨瞬间将他们彻底笼罩。
“该死……”许慕辰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狼狈不堪。
林穆泽倒是还好,他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许慕辰挡住了一部分风雨,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栋高层住宅楼:“看到了吗?前面那个单元楼,就是我家。”
那栋楼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高大冰冷,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许慕辰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林穆泽往前走。积水没过了他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凭着一股倔强的意志在支撑。
十分钟后。
两人终于狼狈不堪地站在了一扇防盗门前。
林穆泽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淡淡柠檬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吧。”
林穆泽推开门,屋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
许慕辰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像是一只落汤鸡。他看着这个光洁明亮的玄关,突然有些不敢迈步。他脚下的泥水会弄脏这里的地板,就像他的存在会弄脏林穆泽完美的人生一样。
“怎么?还要我抱你进去?”林穆泽一边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慕辰咬了咬牙,一步跨了进去。
“把鞋脱了,在那边有拖鞋。”林穆泽指了指鞋柜。
许慕辰踩着地板上的水印走过去,拿起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鞋码有些大,但他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
进了屋,林穆泽把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去洗个热水澡,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林穆泽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在里面。洗完把湿衣服脱下来,我会帮你洗的。”
“不用你洗!”许慕辰下意识地拒绝。
“那你就准备穿一身湿衣服睡一晚?”林穆泽挑眉,“随便你。浴室在那边。”
说完,林穆泽转身走进了厨房:“我去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别感冒了,明天还有早自习。”
许慕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林穆泽熟练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电视声,没有争吵声,甚至没有钟表的滴答声。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
客厅很大,装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灰,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甚至连一本书都不曾乱放。这里干净得让人窒息,完美得像是样板间,却没有任何“家”的温度。
许慕辰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破坏这完美画面的污点。
他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板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迷茫。
他真的无处可逃了吗?
许慕辰机械地脱下湿透的校服,打开淋浴喷头。
热水冲刷下来,带来一阵刺痛的温暖。他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洗掉那种被窥视、被掌控的感觉。但无论怎么洗,他都觉得皮肤上还残留着林穆泽手指的触感。
洗完澡,他换上林穆泽给的睡衣。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袖子长了一截,裤腰也需要勒紧。
他走出浴室,像个迷路的小孩。
客厅里,林穆泽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慕辰身上扫视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合适。”林穆泽合上书,指了指旁边的茶几,“姜汤在那边,趁热喝。”
许慕辰走过去,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缩的血管稍微舒展了一些。
“现在,我们来谈谈规则。”林穆泽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你住进了我家,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我没有求你收留我!”许慕辰立刻反驳,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但你也没拒绝。”林穆泽笑了笑,“第一条,早睡早起,不准熬夜打游戏或者看手机。第二条,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虽然今晚我帮你洗了,但明天开始要自理。第三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许慕辰的眼睛。
“不准逃跑。”
许慕辰的心猛地一跳。
“我没有……”
“你有。”林穆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你在想怎么逃出去,怎么回到那个让你痛苦的家,或者干脆离家出走。但我告诉你,许慕辰,只要你还在我这里,你就别想逃。”
林穆泽伸出手,轻轻抬起许慕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妈妈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今晚,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比说出来的更让人恐惧。
许慕辰浑身僵硬,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沙发扶手边。
“林穆泽……你到底想干什么……”许慕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我想看看,当你被剥去所有的伪装和逃避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穆泽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许慕辰,这场雨不会停的。你就安心住下吧。”
说完,林穆泽松开手,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客房在左边,你不睡的话就和我一起睡。早点休息。”
林穆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许慕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许慕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指节泛白。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他被困住了。
在这个名为“庇护所”的牢笼里,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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