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滞涩,像是一声被压抑了许久的沉重叹息,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江墨言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的脸色比审讯室里那盏惨白的白炽灯还要难看,透着一股子吃了苍蝇般的晦气,那是作为刑警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憋屈。他没有看坐在对面的林穆泽,仿佛那个方向有什么烫眼的东西,而是径直走到不锈钢桌边,将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文件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停在了林穆泽的手边。

“签字。”江墨言的声音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极度的不情愿,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糙感。

林穆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封面上那几个黑体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释放证明书》。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作为警察的尊严上,也抽碎了他这五年来对正义的某种执念。

“证据不足?”林穆泽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留下的疲惫印记,也是内心煎熬的外化。

“何砚撤案了。”江墨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整洁的发型变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他指着单向玻璃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荒谬感和不可置信,“那个搞艺术的疯子在半小时前赶到了局里,闹着说是误会。他说许慕辰只是去拿回属于他的回忆,不仅不追究非法入侵,还撤回了所有指控,甚至愿意出具谅解书,说是一时冲动报错了警。再加上技术科核实了,何砚的工作室除了那本相册,确实没丢任何东西。连根针都没少。许慕辰……真的只是去拿了个相册,然后坐在那里等我们来抓,甚至没锁门。”

江墨言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林穆泽,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的许慕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穆泽,这是治安纠纷,不是刑事案件。既然受害人不追究,我们也找不到其他罪证,没有造成财产损失,没有伤人,我们没有理由继续扣押他。程序就是程序。”

林穆泽沉默了。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某种昆虫在啃噬着空气。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慕辰。

那个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黑色,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却穿出了一身囚服的凛冽感。许慕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蜿蜒至耳后,在冷冽的灯光下显得并不恐怖,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破碎感,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打碎后强行拼凑起来的裂痕,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残缺美。

“听到了吗?林穆泽。”许慕辰轻声说道,声音有些低哑,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一场胜利,“我没偷东西,什么也没干。”

林穆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他知道许慕辰在撒谎,或者说,他在玩弄规则。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拿一本相册就冒着坐牢的风险?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有眷恋,有疯狂,还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深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但他无法反驳。法律讲究证据,而此刻,证据链是断裂的。何砚的撤案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通往真相的线索,只留下一个荒诞的结局。

“办理手续,放人。”林穆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再看许慕辰一眼,大步走出了审讯室,背影决绝而僵硬,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

……

二十分钟后,警局大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穿透了薄雾,空气中弥漫着城市苏醒时的喧嚣味——汽车尾气、街角煎饼果子的香气、还有远处早高峰此起彼伏的鸣笛声。这一切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却让许慕辰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这个世界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许慕辰换回了那身被抓进来时的黑色风衣。风衣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那道蜿蜒至耳后的伤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等许慕西,也没有叫车。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他独自一人走出警局大门,脚步有些虚浮。五年的边境生活让他习惯了风餐露宿,习惯了在枪林弹雨和泥泞中求生,也让他对这种繁华安稳的都市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感和陌生感。阳光太暖,人太杂,声音太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那是他现在的“家”,也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容身之所。

……

许慕辰的“家”,位于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

这里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破旧的自行车、腌菜的坛子、积灰的纸箱,甚至还有蜂窝煤。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牛皮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怪味,那是生活的味道,也是贫穷的味道。

他爬上六楼,每走一步,老旧的木质楼梯都会发出“吱呀”的抗议声,仿佛在抱怨着岁月的沉重。他在602室门前停下,掏出那把并不配套的钥匙,费力地捅进锁孔,转动了几下,才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屋子很小,只有二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简易布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窗户对着天井,采光很差,即便是在白天,屋里也显得有些昏暗,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色的滤镜。

许慕辰把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

窗外是老旧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僵硬;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平淡,琐碎,却安稳。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那道伤疤横亘在眼角,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和过去彻底隔绝开来。

“林穆泽……”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干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何砚工作室拿回来的旧相册。相册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他和林穆泽在大学操场上的合影。那时的林穆泽穿着警校的训练服,笑得一脸灿烂,露出整齐的大白牙,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肩膀,眼里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憧憬。而那时的自己,戴着金丝眼镜,斯文白净,依偎在林穆泽身边,笑得温柔而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许慕辰的手指在那张脸上停留了许久,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林穆泽的轮廓。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却又在下一秒变得痛苦。

“回不去了……”

他猛地合上相册,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过去了。”

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水龙头有些松动,冷水哗哗地流出来,溅在水池里。他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冲刷着脸庞。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也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复。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的、带着伤疤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冷漠。

既然回来了,既然法律抓不住他,既然林穆泽对他还有感情……

那么,他就用这副残破的躯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重新活一次。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全是。

是为了证明,哪怕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也有资格站在阳光下,喝咖啡,看日出,甚至……重新拥有那个曾经抛弃他的警察。

……

接下来的日子,许慕辰过得像个真正的“正常人”,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

他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阴郁、疯狂。他开始早起,去楼下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跟卖早餐的大妈讨价还价,为了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看大爷下棋,看大妈跳广场舞。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遮住眼角的伤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有些落魄的无业游民,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透着几分生活的窘迫。

他没有什么能干的事,也没有任何工作。

每天就是发呆,看书,或者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舔舐伤口的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只露出柔软的肚皮,等待着猎人的靠近。

“咚咚咚。”

门铃响了,打断了许慕辰的思绪。

他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心理学著作。他走过去开门,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门口站着的不是快递员,而是林穆泽。

林穆泽穿着便服,神色有些僵硬,似乎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按响了门铃。

“你怎么来了?”许慕辰打开门,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路过。”林穆泽撒了一个拙劣的谎,视线却依旧直视许慕辰的眼睛,“顺路,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这里离市局有二十公里,顺路显然是个笑话。

“进来吧。”许慕辰侧身让开,声音温软,“正好,我煮了咖啡。”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速溶咖啡的香气,混合着老旧家具的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难闻。

林穆泽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许慕辰的变化太大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优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林穆泽”的男孩,似乎真的死在了五年前。

“案子……还在查。”林穆泽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虽然没有证据起诉你,但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许慕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他双手捧着杯子,像是汲取温度,“林大队长尽职尽责,我理解。”

他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落在林穆泽的脸上。

“但是,林穆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真的是无辜的?”

“无辜的人不会假死五年。”林穆泽冷冷地反驳,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笃定。

“假死?”许慕辰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揉了揉眉心,露出了那道伤疤,“如果我说,那五年我只是失忆了呢?如果我说,我只是在一个偏远的地方,被人救了,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五年,直到最近才想起来呢?”

林穆泽愣住了。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在逻辑上是成立的。而且,如果许慕辰真的失忆了,那很多行为就说得通了。比如他为什么不去找许家,为什么住在这里,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脆弱。

“你信吗?”许慕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盼。

林穆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道伤疤,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他宁愿相信许慕辰是坏人,这样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抓捕他,审判他。

可是,如果许慕辰是受害者呢?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像审讯室里那样剑拔弩张,而是多了一丝微妙的温情。

“许慕辰。”林穆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回来就好。只要你没犯法,以前的……都过去了。”

许慕辰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都过去了?

不,林穆泽。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一丝依赖,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

“是啊,都过去了。”许慕辰轻声说道,“我现在,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林穆泽走后,许慕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远去。

……

筒子楼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嘈杂降临。

楼下早点摊贩那穿透力极强的吆喝声,混合着隔壁夫妻为了几块钱菜钱爆发的尖锐争吵,还有不知谁家那台年久失修的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前奏,这些声音如同浑浊的潮水,无孔不入地灌进这逼仄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廉价油烟味以及下水道反涌的腥气。

许慕辰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变态心理学》。书页泛黄,纸张粗糙,但他读得极专注,仿佛这不仅仅是书,而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晨光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铝合金窗框挤进来,恰好落在他侧脸,将那道蜿蜒至眼角的狰狞伤疤映照得有些模糊,却也让那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显出几分易碎的苍白。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袖口虽然磨损,却被熨烫得平整如新。

“正常人。”

他对着那面斑驳的穿衣镜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冷漠疏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温和与亲和力。他试着让眼神里的戾气沉淀下去,只留下如深潭般的平静。

许慕辰拿起桌上的简历,那是昨晚熬夜修改的成果。求职意向一栏填着:心理咨询师/助理。学历部分,他如实填写了名牌大学心理学硕士。虽然那五年在边境生死线上的挣扎让书本知识蒙上了尘埃,但那些刻入骨髓的理论,只需稍加拂拭便能重现光泽。

至于工作经历,他写得很模糊:“自由职业,心理咨询相关”。这不算撒谎。在边境的那几年,为了生存,他确实给不少精神濒临崩溃的佣兵做过“心理疏导”。虽然手段不太正规——通常伴随着枪口的威胁和生死的博弈,但效果显著。

“去吧,许慕辰。”他对着镜中那个眼神深邃的男人低语,“去演好这出戏。不,这次不是演戏,是新生。”

……

面试地点位于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写字楼,这是一家名为“心语”的私人心理咨询诊所。

环境极佳,淡绿色的墙壁视觉上便让人感到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脚下的长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与许慕辰居住的筒子楼仿佛处于两个平行宇宙。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许慕辰。”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前台小姐看到许慕辰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男人的气质很矛盾,穿着廉价的衬衫,却有着一种上位者的沉稳气场。她的目光在触及他左脸伤疤时微微一顿,随即被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吸引,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陈主任在里面等您。”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着金丝眼镜,短发干练,眼神犀利。她是这家诊所的负责人,陈主任。

“许先生,请坐。”陈主任翻看着手中的简历,眉头微微蹙起,“你的学历背景很漂亮,名校硕士。但是,这几年的工作经历……几乎是空白?而且,我看你的档案,之前似乎……卷入过一些案件?”

“是。”许慕辰没有回避,坦然承认。他在椅子上坐得很端正,双手自然交叠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防御性较低但表示尊重的姿势,“我经历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失去了一些东西,也……伤害过别人。那几年我在边境,一直在流浪。最近才决定回来,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边境?”陈主任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与审视,“那里的环境很复杂。那你的身体状况现在如何?心理咨询师需要承接大量的负面情绪,你的精神状态能胜任吗?我不希望我的员工本身就有心理问题,或者带着某种报复社会的倾向。”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也是许慕辰意料之中的关卡。

“我想尝试。”许慕辰抬起头,目光直视陈主任,眼神坚定而坦诚,没有丝毫的闪躲,“正因为我见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我更想帮助别人走出黑暗。而且,我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陈主任挑了挑眉,手中的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的。”许慕辰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沧桑,“我在边境见过很多绝望的人,他们的心理防线比常人更坚固,也更脆弱。有时候,学院派的语言是苍白的,你需要更直接、更本质的方式去击碎他们的伪装,然后再重建。我知道人在极端环境下会想什么,会做什么,这种共情能力,是我这五年最大的收获。”

陈主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作为资深的心理专家,她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磁场。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洗礼后的沉稳与通透,一种在极度压抑中磨砺出的洞察力。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反而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助理咨询师。”陈主任合上简历,语气缓和了一些,“主要负责接待初诊病人,做一些基础的心理疏导和测评。薪资不高,工作很繁琐,还要每天面对很多负能量。你确定你能接受这种落差?毕竟,你以前……”

“我没钱,但我有时间。”许慕辰回答得很坦诚,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而且,我喜欢听故事。每一个病例,都是一个等待被修补的灵魂。”

陈主任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好。那你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

“谢谢。”许慕辰站起身,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慕辰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面带焦虑的路人,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心理医生。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身份。它可以赋予一个人窥探秘密的特权,可以名正言顺地操控他人的情绪。

但他此刻并没有那些阴暗的想法。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天在警局门口发生的一幕。那是他决定“改良归正”的真正契机。

那天他被释放,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警局大门,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林穆泽冰冷的眼神,或者是公事公办的警告。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许慕辰就是一个疯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然而,林穆泽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初冬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出来了。”林穆泽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许慕辰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暗流涌动。

许慕辰愣住了,下意识地把那双沾满灰尘的手背到身后,怕弄脏了林穆泽那身笔挺的警服,也怕自己身上的戾气冲撞了这个人:“嗯,证据不足。”

“我知道。”林穆泽走上前,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何砚撤诉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许慕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排骨莲藕汤,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莲藕炖得粉糯,是他以前最爱喝的口味。那是林穆泽母亲以前常做的味道,后来林穆泽学会了,偶尔会做给他吃。

“为什么?”许慕辰看着林穆泽,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好人。你明明知道我在边境做过什么,知道我手里沾过血。你不怕我吗?”

林穆泽转过头,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怕。”林穆泽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更怕你死在外面。”

他顿了顿,转过头死死盯着许慕辰的眼睛:“因为那天在你出租屋,我看到你把那把刀藏起来了。你没想杀何砚,你只是吓唬他。许慕辰,你骨子里还没烂透。只要你还有一点点人性,我就信你。”

“哪怕我是个疯子?”

“疯子也有被爱的权利。”林穆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许慕辰死寂的世界里炸响,“只要你肯回头,我就在。”

那一刻,许慕辰看着林穆泽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某座冰山轰然崩塌。

这个男人,在他满身泥泞、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依然愿意相信他骨子里还有一丝人性。他不需要许慕辰完美,不需要许慕辰光鲜亮丽,他只需要许慕辰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许慕辰想要重新做人了。

林穆泽是他的锚。如果失去了这个锚,许慕辰知道自己会再次漂回那片黑暗的海域,万劫不复。

……

入夜,筒子楼。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曳,将许慕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窗外是城市喧嚣的夜生活,霓虹灯光怪陆离,却照不进这阴暗的角落。

许慕辰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变态心理学》,旁边放着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他拔开笔帽,在笔记本崭新的一页上,工整地写下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计划:】

【1. 好好工作,攒钱。哪怕只是助理,也要做到最好。】

【2. 戒烟,戒酒(尽量少喝)。为了身体,也为了不再让他担心。】

【3. 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学会控制,而不是压抑。】

【4. 追林穆泽。】

写完最后一条,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了林穆泽那天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挺拔却孤单。林穆泽总是这样,站在光里,试图把他也拉进光里。但许慕辰知道,光太刺眼了,他习惯了黑暗。

所以,他要在后面加一个括号:

【(这次,换我来守护他。)】

许慕辰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

“林穆泽,”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你以为我是去救赎别人的吗?不,我是去救赎你的。”

“把你从那个虚伪、正义、光明的世界里救赎出来,拉进我的地狱,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这一次,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占有。

他要利用心理医生的身份,一点点渗透进林穆泽的生活,一点点瓦解他的防线,直到那个正直的警察,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能装得下一个许慕辰。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车灯汇聚成流动的光河,像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吞噬着无数孤独的灵魂。而许慕辰,就是这片海洋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他的猎物主动游进网里。

……

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心语心理咨询诊所”那块略显陈旧的铜牌上。

许慕辰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入职通知书。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特有的温热,上面“助理咨询师”几个字印得清晰而郑重。

他低头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其刻进骨子里。

陈主任从身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慕辰,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员工了。试用期三个月,好好干。”

“谢谢主任。”许慕辰转过身,微微鞠了一躬。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这么拘谨。”陈主任笑了笑,递给他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去换上吧,下午有个任务,需要你跑一趟市局。”

许慕辰接过白大褂,布料挺括,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走进更衣室,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换上了白大褂。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身白大褂却奇异地赋予了他一种沉静的气质,仿佛真的能掩盖住那些过往的疯狂与不堪。

“很合适。”陈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满意地点点头,“下午去市局送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是关于一个盗窃案嫌疑人的。对方点名要心理侧写,你刚入职,正好去历练一下。”

“市局……”许慕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有问题?”

“没有。”许慕辰迅速调整好表情,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去送。”

……

午后的市公安局,威严而肃穆。

许慕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些起毛。他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像是一株被风一吹就会倒的植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迈步走了进去。

他是来送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的,这是工作。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三楼,刑侦支队。

走廊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张紧张的网。许慕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贴着墙根走。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队,这案子太邪门了,嫌疑人一口咬定当时不在场……”

“不在场?”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年轻警员的话,像是一块冰投入了沸水,瞬间让周围安静了几分。

“证据链闭环了吗?指纹、脚印、监控,哪怕是一个像素的偏差,都可能是突破口。去查,查不到别回来吃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绝对的冷静。

许慕辰的脚步顿住了。

是林穆泽。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哪怕只是听到声音,他也能瞬间辨认出来。那个曾经在他耳边低语、也曾在他耳边怒吼的声音,如今听起来却陌生得可怕。冷静、理智、毫无波澜,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许慕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他不想现在面对林穆泽。他还没准备好,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已经彻底放下过去、站在光里的男人。

“谁在那儿?”

那道冷冽的声音突然转了向,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动静。

许慕辰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躲,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穆泽走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宽肩窄腰,黑色的制服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他的五官依旧深邃英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冷硬与肃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像是在审视犯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

许慕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档案袋,指节泛白。

林穆泽的目光落在许慕辰身上,从那双有些旧的帆布鞋,再到那张略显苍白、低垂着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厌恶,也没有许慕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或者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有事?”林穆泽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这种态度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许慕辰的心上。

“送资料。”许慕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上前,双手递上档案袋,动作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陈主任让我交给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官。”

林穆泽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慕辰。

许慕辰低着头,只能看到林穆泽胸前的警号和那枚冰冷的警徽。他能闻到林穆泽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须后水味道,那是属于强者的气息,让他感到窒息,却又忍不住贪恋。

几秒钟的死寂,对许慕辰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拿走了档案袋。

指尖相触的瞬间,许慕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林穆泽的手指干燥、温热,有力,却没有任何停留。

“心语诊所?”林穆泽扫了一眼档案袋上的落款,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在那里工作?”

“嗯……助理。”许慕辰低声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心理医生。”林穆泽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倒是个适合你的职业。”

许慕辰心里一紧,以为他在讽刺自己以前是个疯子。

“借一步说话。”林穆泽突然转身,走向楼梯间。

不是商量,是命令。

许慕辰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林穆泽宽阔的背影,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远,远到他怎么跑都追不上。

楼梯间的防火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这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

林穆泽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对面的许慕辰。

“许慕辰。”

“在。”许慕辰下意识地立正,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听说你变了。”林穆泽淡淡地说,手指摩挲着打火机,“陈主任说你是个人才,侧写能力很强。”

“是……运气好。”许慕辰不敢居功,声音有些发颤。

“运气?”林穆泽轻嗤一声,终于点燃了烟。

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许慕辰,你以前可不是靠运气的。”林穆泽目光锐利如刀,“你是靠命。靠把别人逼上绝路,也把自己逼上绝路。”

许慕辰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没有……”他小声辩解,“我现在……只是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林穆泽向前走了一步。

许慕辰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林穆泽逼近了。

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许慕辰。林穆泽一只手撑在许慕辰耳侧的墙壁上,将他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

“林……林队……”许慕辰慌乱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林穆泽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漠,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知不知道,你穿这身白大褂,看起来有多可笑?”林穆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许慕辰脸色一白,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如果你觉得可笑,我以后不来了……”

“谁准你不来了?”林穆泽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许慕辰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林穆泽看着他那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了许慕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许慕辰,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林穆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吃这一套。”

“我没装……”许慕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没装?”林穆泽冷笑一声,手指微微用力,摩挲着许慕辰细腻的皮肤,“那你抖什么?怕我吃了你?”

许慕辰确实怕。他怕林穆泽的冷漠,怕林穆泽的厌恶,更怕林穆泽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林穆泽……”许慕辰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软得像是在求饶。

听到这个名字,林穆泽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资料送到了,就回去吧。”林穆泽转过身,背对着许慕辰,重新靠回墙壁上,“以后公事公办,别走侧门,别搞这些小动作。”

许慕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林穆泽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把那件白大褂洗干净点。领口有褶皱,很难看。”

许慕辰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脸涨得通红。

“是……”

“走吧。”

许慕辰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去拉门把手。

“等等。”

身后再次传来林穆泽的声音。

许慕辰停下动作,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案子……”林穆泽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冷淡,“嫌疑人有反社会人格倾向。你那个评估报告,做得仔细点。要是出了纰漏,我拿你是问。”

许慕辰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林穆泽在给他机会,或者说,是在用他的方式“信任”他的专业能力。

“我会做好的。”许慕辰认真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

“嗯。”

林穆泽没有回头。

许慕辰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穆泽才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防火门。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那是刚才触碰许慕辰下巴时留下的。

很软,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林穆泽叹了口气。

“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警服,推门而出,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面无情的林队长。

只是没人知道,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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