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头蛰伏的深海巨兽,无声地滑过圣德高中那扇镀金的铁艺校门。车轮碾过深秋堆积的落叶,发出细微而干燥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车身并没有驶向那栋位于半山、如同堡垒般森严的林家庄园,而是拐入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灰白色公寓楼下。

这栋公寓楼通体覆盖着冷硬的钢化玻璃,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云霄,隔绝了世俗的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下车。”

林穆泽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法官落下的法槌,宣判了某种刑罚的开始。

许慕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眸,此刻那双眼里写满了错愕。“不回你家?”

“我说过,为了你的安全,你需要时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林穆泽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绕到另一侧,修长的手指扣住门把手,替许慕辰拉开了车门。他的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甚至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股透骨的寒意却让人窒息,“学校宿舍人多眼杂,我不放心。今晚开始,你住这里。”

许慕辰站在路边,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带来一丝深秋的凉意。他看着眼前这栋高耸入云的公寓楼,心里五味杂陈。这比被关进地下室要好得多,至少这里没有铁窗和锁链,但这依然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只不过披上了一层名为“保护”的奢华外衣,一座精致的、用金钱堆砌而成的金丝笼。

公寓在顶层,复式结构。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缓缓打开。推开门,一股冷冽的雪松味香薰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装修风格极简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黑白灰的主色调充斥着视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书架上的书都是按照颜色深浅严格排列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但在屋内,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展示厅,或者一座冰冷的停尸房,没有一丝烟火气。

“二楼左手边是你的房间。”林穆泽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真皮沙发上,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边吩咐道,“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都是你常用的牌子。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所以给你准备了一套全新的。”

许慕辰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那种被窥视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反抗:“林穆泽,我真的不需要这种……”

“你需要。”林穆泽打断了他,转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许慕辰,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林穆泽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眼神幽深如潭,仿佛能看穿人心,“那个U盘里的东西一旦曝光,许家会面临什么你很清楚。而你那个所谓的‘父亲’,为了自保,会做出什么事,你也应该能想到。”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死死地锁住许慕辰:“昨晚在旧校区,你差点就被那辆车撞到了。那是意外吗?我不这么认为。”

许慕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昨晚从旧校区出来时,确实有一辆没有开车灯的车像疯狗一样冲着他疾驰而来,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跳进了绿化带,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医院的ICU里了。

“所以,住在这里,是你唯一的选择。”林穆泽放下水杯,语气不容置疑,“除非你想死,或者想看着你身边的人死。”

许慕辰沉默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林穆泽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巨大的利益漩涡里,他这个“弃子”随时可能被碾碎。

“好,我住。”许慕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但我有条件。”

林穆泽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转很感兴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说。”

“第一,除了睡觉时间,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要正常上学,正常生活。”

“第二,”许慕辰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关于我家里的事情,我要有知情权。你不能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林穆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几分愉悦。

“成交。”

……

第二天清晨,圣德高中。

当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时,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但让他们更震惊的是,从副驾驶走下来的,竟然是许慕辰。

“我没看错吧?许慕辰竟然坐林穆泽的车来上学?”

“而且是从副驾驶!听说林穆泽有重度洁癖,从来不让别人坐他的车。”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表兄弟?感情这么好吗?”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无数道探究、嫉妒、恶意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许慕辰身上。他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尽量无视那些声音,快步走向教学楼,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以此来抵御周围刺人的视线。

“林慕!”

一个身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是赵子豪。

“你昨晚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吓死我了!”赵子豪一脸焦急,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我看论坛上说……”

“我没事。”许慕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有些闪躲,“昨晚手机没电了,借了同学的充电器,睡得早。”

“真的?”赵子豪狐疑地看着他,“那你今天早上怎么跟林穆泽一起来?”

“顺路。”许慕辰简短地回答,不想多做解释,“赵子豪,快上课了,走吧。”

他不想撒谎,但他更不能把赵子豪卷进来。林穆泽的警告言犹在耳,任何试图接近他的“外援”,都可能成为林穆泽打击的目标。

刚走进教室,许慕辰就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背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坐在最后一排正中央位置的林穆泽。

自从林穆泽转班过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毫无死角地监控到许慕辰的一举一动。

整整一上午,许慕辰都感觉如坐针毡。

无论他在课堂上记笔记,还是去走廊接水,甚至只是发呆,他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拴住,随时可能被勒紧。

课间操时间,许慕辰刚想去厕所躲个清净,就被赵子豪拉住了。

“林慕,苏浅找你。”赵子豪压低声音说,神色有些慌张,“她在实验楼后面的小树林等你,说有急事。”

许慕辰心头猛地一跳。苏浅?

自从上次在厕所被林穆泽撞见后,他就再也没敢主动联系苏浅。他甚至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生怕给林穆泽留下把柄。

“她有没有说什么事?”许慕辰问,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说,但看起来很着急,眼睛都哭肿了。”赵子豪神色凝重,“林慕,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最近怪怪的,林穆泽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我去看看。”许慕辰咬了咬牙,“你帮我盯着点,如果林穆泽问起,就说我在厕所。”

“好,你小心点。”

许慕辰避开人群,绕道去了实验楼后面的小树林。这里平时人迹罕至,杂草丛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苏浅站在一棵香樟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苏浅?”许慕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苏浅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显然刚哭过。

“林慕……”她看到许慕辰,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许慕辰扶住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苏浅颤抖着开口:“把我之前给你的U盘还给林穆泽吧……”

许慕辰愣住了,瞬间明白了什么:“你……”

“就是之前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有林穆泽洗钱的证据的那个。”苏浅哭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林慕,你不能留着它了。求求你,给林穆泽吧。”

“为什么?”许慕辰握紧口袋里的U盘,冰凉的金属质感硌得手心生疼,“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苏浅拼命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是我自己害怕。林慕,那是林家的东西,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爸妈知道了会杀了我的。对不起,林慕,我真的没办法……”

许慕辰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苏浅了。她虽然胆小,但绝不是这种会在关键时刻背弃朋友的人。除非……她受到了无法承受的压力。

“是谁?”许慕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林穆泽?”

苏浅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默认了什么。

这就够了。

许慕辰深吸一口气,松开苏浅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了。”

“林慕……”苏浅还想说什么。

“快走吧。”许慕辰转过身,背对着她,“别让他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苏浅捂着嘴,转身跑开了。

许慕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

林穆泽。

果然是他。

他竟然找到了苏浅,还逼她交出了证据。

这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他所有的后路,都被林穆泽堵死了。

“精彩。”

一个掌声突然从身后响起,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慕辰浑身血液冻结。他僵硬地转过身。

林穆泽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你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林穆泽走过来,从许慕辰手里拿过那个U盘,在指尖把玩着,“连我都差点信了,还以为你是真的想保护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许慕辰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愤怒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

“我什么都没做。”林穆泽耸耸肩,把U盘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我只是请她喝了一杯咖啡,跟她聊了聊未来的前途,还有她父母的工作单位。她就主动把这个交给我了。人总是趋利避害的,不是吗?”

“你这个卑鄙小人!”许慕辰猛地挥拳砸过去。

林穆泽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打得好。”林穆泽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危险,“但这改变不了事实。许慕辰,我说过,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软肋。只要我想,我可以一个个捏碎。”

他逼近一步,将许慕辰逼退到树干上,双手撑在他耳侧,形成一个绝对的禁锢姿态。

“现在,你还有谁可以依靠?”林穆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许慕辰的脸上,“苏浅已经怕了,赵子豪太蠢,至于你那个表姐……呵,她正忙着找替死鬼呢。”

许慕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绝望、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你到底想怎么样?”许慕辰咬着牙问。

“我想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林穆泽伸手,轻轻抚摸着许慕辰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眼神却狂热得可怕,“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身心,都是。”

“做梦。”许慕辰冷冷地说。

“是不是做梦,我们走着瞧。”林穆泽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放学后来公寓找我。我有礼物送给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许慕辰一个人站在树影里,浑身冰冷。

放学铃声一响,许慕辰就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林慕,一起走吗?”赵子豪凑过来问。

“不了,我有点事。”许慕辰拒绝了。

“哦,那好吧。你最近小心点,我看林穆泽今天脸色不太好。”赵子豪担忧地说。

许慕辰苦笑了一下。林穆泽脸色不好,是因为被他打了一拳。

走出校门,迈巴赫果然停在老地方。

许慕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一片死寂。

林穆泽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处理文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了那栋公寓。

一进门,许慕辰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洗手,吃饭。”林穆泽放下平板,淡淡地吩咐道。

许慕辰没有动。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所谓的“家”,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不饿。”他说。

“随你。”林穆泽也不勉强,自己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不过我建议你吃点。因为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体力。”

许慕辰心里一紧:“什么接下来的事情?”

“吃完饭你就知道了。”

许慕辰站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确实饿了,而且,他想知道林穆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洗了手,在餐桌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林穆泽擦了擦嘴,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许慕辰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张巨大的书桌和两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两人的脸。

“坐。”林穆泽指了指椅子。

许慕辰坐下。

林穆泽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在他耳边说:“打开那个文件夹。”

许慕辰握住鼠标,点开了桌面上那个名为“礼物”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

许慕辰点开第一个。

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许慕西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许总,那边的资金已经到位了。”面具人说,“但是林家那边……”

“林穆泽那个疯子,不用管他。”许慕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懒散又夹杂着一丝无所谓,“只要把许慕辰那个废物控制住,林家那些老东西自然会把钱吐出来。毕竟,那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听说林穆泽对许慕辰很上心……”

“上心?”许慕西嗤笑一声,笑声如同嘲笑般,“那是因为他还没看清许慕辰的真面目。等我把许慕辰送进去,替我顶了洗钱的罪,你看林穆泽还会不会要他?”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慕辰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这次是林家的董事会录音。

“林穆泽太年轻了,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跟董事会作对。”

“那个许慕辰就是个祸害。必须除掉。”

“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的校庆,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死在旧校区。”

第三个视频,是许慕辰父亲当年的车祸现场监控。

画面里,那辆失控的货车,在撞击前,明显有一个加速的动作。而驾驶座上的人,赫然是许慕西的司机。

“不……”许慕辰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这不可能……”

“这就是真相。”林穆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酷而残忍,“你的好表姐,为了钱,祸害了你的父亲,又让你的母亲把你像垃圾一样扔给林家,现在又想让你去坐牢。而她,早就拿着钱跑路了。”

“闭嘴!闭嘴!”许慕辰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冲着林穆泽吼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你想看我笑话吗?”

“我想让你清醒一点!”林穆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书桌上,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许慕辰,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是害你?我是在救你!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救我?”许慕辰惨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这也叫救我?你把苏浅逼走,把我关在这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林穆泽,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也是个疯子!”

“对,我是疯子。”林穆泽承认得干脆利落,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炽热,“我是疯子,所以我才爱你。因为只有疯子,才会为了你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

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许慕辰的唇。

这个吻充满了血腥味和绝望,带着掠夺和占有。

许慕辰拼命挣扎,咬破了林穆泽的嘴唇。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嘴里蔓延。

林穆泽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用力地吮吸着那个伤口,像是要把许慕辰生吞活剥。

良久,两人才分开。

许慕辰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

林穆泽站在他面前,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恢复了冷静,但眼底深处依然涌动着暗流。

“现在,你明白了吗?”林穆泽问,“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的对你好。只有我,愿意为了你,对抗整个许家,甚至对抗林家。”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许慕辰脸上的泪水。

“许慕辰,跟我合作吧。”

“把你手里的那个备份U盘给我。我们一起,把许振国送进监狱。把那些想害你的人,一个个都送进去。”

许慕辰抬起头,看着林穆泽。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那是心死之后的决绝。

“如果我答应你……”许慕辰的声音沙哑,“你会放过苏浅吗?”

“只要你听话,我保证她平安无事。”林穆泽承诺道。

“好。”许慕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我答应你。

林穆泽笑了。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终于驯服了这只不听话的小兽。

但他没有看到,许慕辰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许慕辰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穆泽,你以为我是你的共犯。

不。

我是你的噩梦。

既然这世界是黑的,那我就陪你们一起黑。

直到把你们都拖进地狱。

清晨的光线透过落地窗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昏暗卧室的沉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暧昧与疯狂,混合着雪松与麝香的气息,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许慕辰紧紧缠绕,让他几乎窒息。

许慕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上繁复的欧式石膏纹路上,那些花纹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他足足五分钟没有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际和手腕处传来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那些粗暴的、掠夺的、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回放。林穆泽的吻,林穆泽的手,林穆泽在他耳边低哑的喘息,都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但比起身体的疼痛,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那个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发芽的疯狂计划。

他极轻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身边温热坚实的躯体。

林穆泽还在睡。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收敛了白日里所有的锋芒、偏执和疯狂,眉宇间的戾气散去了大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少年的无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手臂依然霸道地横在许慕辰的腰际,像是一道生铁铸造的闸门,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宣示着绝对的所有权。

许慕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生怕惊醒了这头沉睡的野兽。他像只小心翼翼的猫,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开腰间那只沉重的手臂。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时,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拽回了那个滚烫的怀抱。

“去哪?”

林穆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慵懒中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危险。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埋进许慕辰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那细腻的皮肤,像是在汲取某种成瘾的毒品。

“上学。”许慕辰身体瞬间僵硬,但他强迫自己没有挣扎,声音平稳,“再不走要迟到了。”

林穆泽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贴合的肌肤传导过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怕什么?只要我想,圣德高中的校长随时可以把校门为你打开,甚至可以把校规为你改写。”

“林穆泽。”许慕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直视着那双刚刚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我们说好的,我有正常生活的权利。我不希望我的特殊待遇成为全校的谈资。”

林穆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视,似乎在评估这只猎物是否真的安分了,还是只是在酝酿逃跑。最终,他松开了手,坐起身,丝绸被单滑落,**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在晨光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去吧。”他拿起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却没有点燃,“晚上早点回来。我不喜欢等人,尤其是等你。”

许慕辰如蒙大赦,抓起衣服冲进了浴室。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他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门缓缓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还有几处未消退的红痕,像是一道道屈辱的烙印,嘲笑着他的无力。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念:许慕辰,记住你的恨。不要软弱,不要崩溃。

到了学校,气氛比昨天更加诡异。

如果说昨天大家还在议论他和林穆泽的关系,带着探究和八卦,那么今天,空气中弥漫的就是一种死寂般的恐惧。每当许慕辰走过,周围的人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自动散开,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窃窃私语声随之而起,却又在他目光扫过去时戛然而止。

“听说了吗?许家好像出事了。”

“嘘,小声点,听说税务局和经侦大队的人都去他们公司了。”

“活该,那种黑心企业,早该查了……”

许慕辰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将那些恶意的揣测隔绝在耳外。

然而,当他走到座位旁时,脚步猛地顿住。

赵子豪的座位是空的。

许慕辰的心猛地一沉。赵子豪从来不会迟到,尤其是今天还有早自习。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子豪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回荡,许慕辰刚想站起来去找老师问问,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师,而是两个穿着制服的校警,身后跟着面色严肃的教导主任。

“林慕同学,请跟我们走一趟。”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戏谑、冷漠,还有幸灾乐祸。

许慕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林穆泽,没人能在这个学校拥有这种特权。

他被带到了教务处。

推开门,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赵子豪。那个总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抱头,一脸颓丧。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林家的首席律师,张律师。

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站起身,态度恭敬却疏离,“赵同学私闯林氏集团的服务器,试图窃取商业机密,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念在他是未成年人,又是您的朋友,林少特意吩咐,这事儿私了。”

“私闯服务器?”许慕辰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子豪,声音都在颤抖,“赵子豪,你疯了吗?你去碰林家的东西干什么?那是犯罪!”

赵子豪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林慕,我……我想帮你。昨天你走后,我觉得不对劲。我想查查林穆泽到底掌握了什么把柄,我想帮你把那个U盘的内容公开,我不想看你被他欺负……”

“蠢货!”许慕辰低吼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赵子豪太天真了。他以为林穆泽那种人的系统是那么好黑的?这分明是林穆泽设下的局,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就是为了警告他——任何试图反抗的人,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张律师,你想怎么样?”许慕辰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满是血丝。

“很简单。”张律师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只要赵同学在这份‘误操作说明’上签字,承认自己只是好奇,没有恶意,并且保证以后不再踏入林氏集团半步,这件事就算了。否则……”

“否则就是商业间谍罪,要坐牢的,对吧?甚至会留下案底,毁了他的一生。”许慕辰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赵子豪颤抖着手,不敢看许慕辰:“林慕,对不起,我连累你了……我不该自作聪明的……”

“签吧。”许慕辰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痛苦和绝望,“赵子豪,签了它。离我远点,越远越好。以后别再管我的事。”

赵子豪含泪签了字,被校警带了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许慕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恐惧,还有一丝不解。

房间里只剩下许慕辰和张律师。

“林少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张律师收起文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不听话的人,是要受惩罚的。’”

许慕辰站在原地,看着张律师离开的背影,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惩罚赵子豪。

这是惩罚他。

林穆泽在告诉他,他的反抗不仅无用,还会伤害到他在乎的人。赵子豪只是第一个,如果他不听话,下一个会是谁?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许慕辰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他知道,那个“金丝笼”在等着他。逃避没有意义,反抗只会带来伤害。

当他回到公寓时,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许慕辰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客厅里,林穆泽正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来了。”林穆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赵子豪的事,是你安排的。”许慕辰没有换鞋,直接站在玄关处,冷冷地看着他,“你利用他的关心,给他设套。”

“是我。”林穆泽承认得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掐灭。这样他才会记住,有些界限,是不能跨越的。许慕辰,我是在教你的朋友们懂事。”

“你简直是个恶魔。”

“恶魔?”林穆泽站起身,走到许慕辰面前,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在他脚边,“比起你那个表姐,我简直是个圣人。至少,我对你没有撒谎。”

袋口散开,里面滚落出一个信封。

许慕辰低头看去。

而信封里,是一张许慕西寄来的信。

[我知道你们的事^猜猜我要怎么做呢]

许慕辰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叫声。

“什么意思……”他颤抖着拿起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慕西寄给我的,字面意思。”林穆泽逼近一步,将他逼退到墙上,双手撑在他耳侧,眼神狂热而残忍,像是在欣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这件事我会处理,但与此同时也证明了你并不是许家的料,你的父亲已故,母亲把你卖给我,表姐也这样背叛你,除了我,没有谁在乎你了。”

“不可能……”许慕辰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不可能……她是我表姐……”

“她是你表姐?”林穆泽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许慕辰,醒醒吧。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亲人了。除了我。”

“没有人要你。没有人爱你。他们都想利用你,榨干你的价值,然后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只有我,林穆泽,把你当命一样护着。”

许慕辰看着林穆泽那双疯狂的眼睛,在那里面,他看到了自己破碎的倒影。

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有血缘关系的家,那个他试图维护的“父亲”,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他是个孤儿。

是个弃子。

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林穆泽的手背上,滚烫。

林穆泽低下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水,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对待神明,舌尖卷走那苦涩的咸味。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林穆泽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充满了蛊惑,“把那个软弱的许慕辰哭死。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

“那个U盘,交出来。”

许慕辰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隐忍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深处那一抹刚刚燃起的、名为“复仇”的幽火。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的U盘。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和许家同归于尽的武器。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同归于尽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看着他们身败名裂,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挣扎,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许慕辰将U盘放在林穆泽的手心。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手掌,像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我答应你。”许慕辰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要许慕西死。我要他一无所有。”

林穆泽握紧那个U盘,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他以为他驯服了这只狼。

他以为他得到了这只狼的臣服。

但他没有看到,许慕辰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许慕辰看着林穆泽,心里默念:

林穆泽,你错了。

我不是你的宠物。

我是为了复仇,甘愿与魔鬼交易的恶鬼。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直到最后,究竟是谁吞噬谁。

“好。”林穆泽将U盘收进口袋,一把揽住许慕辰的腰,将他压向自己,“交易达成。我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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