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高中的早晨,总是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精致感。
这种精致并非仅仅源于那些从欧洲空运而来的大理石地砖,或是走廊里常年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系统,更在于这里流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感。在这里,每一个学生的微笑、每一次鞠躬、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似乎都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所校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图书馆VIP阅览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微酸霉味,混合着刚刚研磨好的蓝山咖啡香气,这种味道通常象征着权力与闲适。这里原本是圣德高中的学生们逃避早自习、享受特权的圣地,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闭的坟墓。
许慕辰坐在靠窗的最深处,位置隐蔽,背光而坐。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君主论》,书页泛黄,停留在第四章——“为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的大流士王国,在亚历山大死后没有背叛其后继者”。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那些铅字上,但焦距却是散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按压书页而泛着青白,指尖在纸张上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真的动手了。”
声音打破了死寂。说话的人坐在他的对面,林穆泽。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林家大少爷,此刻形象全无。他的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
他将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狠狠地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骨瓷咖啡杯里的液体荡起了一圈圈褐色的涟漪,溅出了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像素并不高,显然是偷拍或者监控截图放大后的结果。照片上的人面容扭曲,肢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怪异角度折叠着,像是一个被顽童随手丢弃的布娃娃——那是赵国栋。
许氏集团的元老,财务部的定海神针,那个在许家服务了三十年、连许慕西小时候都要叫一声“赵伯伯”的老人,昨晚从御膳房的顶楼一跃而下。
“死了。”林穆泽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昨晚。警方定性为畏罪自杀,承认挪用公款,勾结外敌,因无法面对法律的制裁而选择结束生命。许慕西……她做得真干净,连公关稿都发得滴水不漏。”
许慕辰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手中的书,修长的手指越过桌面,将那份报纸轻轻拉到自己面前。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张惨烈的尸体照片上停留,而是死死盯着照片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细节——赵国栋垂落在栏杆外的左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而在他手腕的袖口处,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污渍。
“不对劲。”许慕辰低声说道,声音冷冽如冰。
“什么?”林穆泽愣了一下。
“赵国栋是个极度惜命且谨慎的人,否则他不可能在财务部那个位置上坐二十年不倒。”许慕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尖轻轻点在报纸照片的那处污渍上,“你看这里,这是血迹喷溅的痕迹,而且呈现喷射状。如果是跳楼,血液会因为重力向下流淌,或者在撞击地面后四散,绝不可能在他的袖口上方形成这种喷射状血迹。”
林穆泽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你是说……”
“这说明他在跳楼之前,就已经受了伤,甚至可能已经大出血。”许慕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而且,你看他的鞋子。”
林穆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里赵国栋的一只脚上的皮鞋掉了一半,鞋底朝上。
“赵国栋有严重的强迫症,这是财务部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每次见客户前都要检查三遍鞋带,绝不可能穿着鞋带松脱、甚至鞋子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去赴死。”许慕辰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结论只有一个:他在被扔下去之前,经历过激烈的挣扎或搏斗。这不是自杀,是谋杀。”
“谋杀……”林穆泽气得声音颤抖,“许慕西她……她竟然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许慕辰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可怕,“赵国栋掌管财务二十年,经手的账目比这所学校的砖头还多,知道的秘密太多。对于现在的许慕西来说,他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拆掉他,是必然的选择。只不过,她选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必然?”林穆泽冷笑一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许慕辰,眼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愤怒,“许慕辰,你别装傻了。赵国栋一死,许氏的财务大权就彻底空出来了。你那个好姐姐,下一步就是要清洗所有不听话的人,把许氏变成她的一言堂。今天死的是赵国栋,明天会不会是你?或者……是我?”
“所以呢?”许慕辰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吞噬其中,“你想逃跑?林穆泽,别忘了,林氏的把柄也在她手里。那笔海外洗钱的账目,只要她动动手指发给经侦科,你们林家就会万劫不复,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林穆泽的脸色变得更差,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颓然地靠回椅背,双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抓乱了原本精致的发型。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看着她把我们也变成垫脚石?等着她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们?”
“当然不是。”许慕辰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让他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赵国栋死了,财务部的天就塌了。塌了的天,需要有人去补。”许慕辰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奔跑、欢笑,那些青春活力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如此耀眼,却又如此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与此刻身处地狱边缘的他们毫无关系。
“你是说……”林穆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试探,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你想接手财务部?”
“不是接手,是渗透。”许慕辰纠正道,语气冷静得可怕,“许慕西现在需要稳定局面,她刚上位,人心不稳,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从外面空降高管,那样会激起更大的反弹。财务部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只要我们能让董事会通过临时决议,指派一个‘过渡期’的财务监管人,哪怕只是挂名,也能在那潭浑水里插上一脚,保住我们的筹码。”
林穆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
“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现在都被许慕西吓破了胆,赵国栋的死就是杀鸡儆猴,谁会听我们的?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他们不听我们的,但他们听利益的。”许慕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林穆泽面前,“这是许氏最近几个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还有几笔未公开的坏账,我昨晚整理出来的。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许慕西,但足够让那帮董事觉得,如果财务部完全被许慕西一个人掌控,他们的分红也会跟着打水漂,甚至本金都不保。用这个去制造恐慌,逼他们同意设立‘联合监管’。”
林穆泽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像是看着一条毒蛇,又像是看着救命的解药。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慕辰:“你早就准备好了?在许氏大楼烧毁之前,甚至在老爷子还没断气的时候,你就在准备后路了?”
“未雨绸缪,是生存的基本法则。”许慕辰淡淡地说,“林穆泽,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只有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才能保持平衡。”
“筹码……”林穆泽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中满是自嘲,“许慕西手里的筹码,可是我们的命。”
“命这种东西,只要还没断气,就有翻盘的机会。”许慕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的下摆,将袖口那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走吧,第一节课是宏观经济学,别迟到了。在这个学校里,我们还得扮演好‘模范生’的角色,不能让她抓到任何把柄。”
两人走出图书馆,穿过长长的走廊。
圣德高中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吞噬,这种死寂让人感到压抑。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历代杰出校友的画像,那些画像上的人目光炯炯,仿佛在审视着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少年,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狼狈。
“许慕辰。”走到楼梯口时,林穆泽突然叫住了他。
许慕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穆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像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如果我们要动手,必须在股东大会之前。一旦让她在董事会上彻底站稳脚跟,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们不能只是防守,得反击。”
许慕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眼神幽深。
“我知道。”他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学会忍耐。像鳄鱼一样,潜伏在浑浊的水底,控制呼吸,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鳄鱼……”林穆泽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希望我们别最后变成了鳄鱼嘴里的食物。”
“那就看谁更狠了。”许慕辰转过身,继续向下走去,背影挺拔而孤绝,“毕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比魔鬼更狠,才能活下去。”
……
午休时间,圣德高中的顶层旋转餐厅。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只有家世显赫的特权阶级学生才能进入。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脚下的车水马龙如同蝼蚁般渺小。但此刻,坐在窗边的两人却毫无胃口,眼前的美食如同嚼蜡。
许慕辰用银质餐刀慢慢切割着盘中的半熟牛排,动作优雅而机械,鲜红的血水顺着刀刃渗出,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
“林氏的股价跌了三个点。”林穆泽盯着面前猩红的红酒,声音低沉,“市场在恐慌。许氏大楼烧了,赵国栋死了,投资者觉得许氏要完了,连带着我们也遭殃。我爸早上给我打了五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要破产了。”
“恐慌是好事。”许慕辰将切好的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敌人的血肉,“只有恐慌,才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才会让人露出马脚。林伯伯那边怎么说?”
“我爸气得差点砸了办公室。”林穆泽烦躁地扯松了领带,呼吸急促,“他想让你那个好姐姐去死,但他又不敢动。毕竟,那笔洗钱的证据,是我们全家的催命符。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你,想问问你有没有后手。”
“让他等着。”许慕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现在冲上去,只会成为炮灰。”
“安静?”林穆泽冷笑一声,指着楼下的大厅,“许慕西可不安静。听说她中午就在楼下大厅,被一群校董的孩子围着。她这是在拉拢人心,建立她自己的圈子,把我们架空。”
“让她去拉拢。”许慕辰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这种表面的繁荣,维持不了多久。没有实力的支撑,人脉就是笑话。那些校董的孩子趋炎附势,今天围着她转,明天若是她倒了,踩得最狠的也是他们。”
“你倒是看得开。”林穆泽看着他,皱着眉,“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赵国栋死得那么惨……”
“担心有用吗?”许慕辰反问,“与其担心,不如想想下午怎么把那个U盘里的东西‘不经意’地泄露给董事办。放学后,你跟我一起去机房,利用学校的服务器做跳板,把资料发给那几个最贪财的董事。”
“现在就要动手?”
“对,现在。”许慕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十二点半,“趁着天还没黑,趁着他们还在恐慌中摇摆不定,有些账,得早点算清楚。迟则生变。”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压抑的午餐。
走出餐厅时,许慕辰停下脚步,透过玻璃栏杆俯瞰楼下大厅。
那里人声鼎腑,阳光正好洒在中央的位置。许慕西正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腰背挺直,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黑玫瑰,艳丽、高傲而危险。周围的学生众星捧月般围着她,仿佛她已经是这个学校的女王。
“她在笑。”林穆泽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踩着别人的尸体,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许慕辰,你真的能忍?”
“因为她知道,没人能把她怎么样。”许慕辰收回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被冷漠掩盖,“走吧,上课了。在这个学校里,我们还得演好这场戏。”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走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里,两个少年正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一步步走向那个充满鲜血与阴谋的未来。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楼下,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棋。
……
楼下大厅,人群中央。
许慕西正侧头倾听身旁一位校董千金说话,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真正聚焦在对方脸上,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过二楼旋转餐厅的玻璃围栏。
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栏杆后那两道即将消失的身影——许慕辰和林穆泽。
许慕西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偏差,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原本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锐利。她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猎物的踪迹。
“许小姐?你在听吗?”校董千金见她走神,有些不满地唤道。
“当然。”许慕西转过头,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得体的样子,“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抱歉,失陪一下。”
她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几部供学生使用的内线电话。她拿起听筒,手指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淡:“是我。盯着机房,特别是下午放学后的时间段。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立刻向我汇报。还有,查查许慕辰和林穆泽最近接触了谁,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挂断电话,许慕西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只并不昂贵的手表,那是她父亲许建国生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的指尖在表盘上轻轻摩挲,眼神幽深如潭。
“想反击了吗?”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她转身重新融入人群,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存在过。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朵黑玫瑰,已经露出了她的刺。
下午四点三十分,圣德高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如同一道赦免令,瞬间撕裂了午后沉闷的寂静。
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嘈杂的人声、书包拉链的闭合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混合着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汇聚成一股名为“青春”的喧嚣热浪,从各个出口喷涌而出。夕阳的余晖给这座贵族学府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框,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从容,仿佛世间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被隔绝在那道雕花的铁艺校门之外。
然而,在这股欢快的人流边缘,两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许慕辰和林穆泽逆着人流,压低帽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实验楼。
这座实验楼在放学后通常会落锁,只有特定的竞赛小组才能申请进入。但对于这两位拥有特殊“权限”的学生来说,一把从总务处顺来的备用钥匙,足以打开这扇通往黑暗的大门。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切断。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的书纸气息。感应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像极了某种扭曲的鬼魅。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三楼,计算机中心。”许慕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条路没问题吧?”林穆泽跟在后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刚才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许慕西的人好像在那边晃悠。那个女人……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那是你的错觉。”许慕辰走在前面,脚步未停,声音努力维持着冷静,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却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慕西现在正忙着在董事面前演戏,稳定市场,她没空盯着学校。这里是圣德高中,不是许氏集团,她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十五分钟……”林穆泽看了看手表,语气依旧平稳,“我们要把那几个董事的把柄全部发出去,还要清理痕迹,十五分钟太赶了。万一……”
“没有万一。”许慕辰在机房门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所以,只发核心数据。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猜。恐惧源于未知,数据越多,他们越容易找到漏洞辩解;只有最致命的那一点点,才能让他们惊慌失措,逼他们站在我们这边。”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机房的电子锁应声而开。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一股干燥的冷风扑面而来。机房里并没有开灯,只有数百台电脑主机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和红光,像是一片沉默的电子墓碑,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迅速闪身进入,反手锁上了门,并挂上了“维修中”的牌子。
“开工。”
许慕辰低喝一声,径直走向最里侧的管理员终端。那是全校网络权限最高的机器,连接着外部光纤,且IP地址经过多重伪装,是发动攻击的最佳跳板。
林穆泽则守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走廊,手里紧紧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随时准备接收许慕辰的指令。
许慕辰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触碰到键盘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冰冷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掌控感。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阴鸷。
开机,绕过学生账号限制,进入DOS界面,提权。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演的剧本进行。这台机器的防火墙是他半年前亲手写的,拥有最高级别的加密算法,除了他,没人能绕过。
他的手指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代码像瀑布一样在黑色的屏幕上流淌,发出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去了。”许慕辰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入接口。屏幕右下角弹出了读取提示。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名为“Pandora”的可执行文件。这是他为许慕西准备的“礼物”——一个逻辑炸弹,一旦运行,不仅会将那些贪污和洗钱的证据发送到各大媒体的邮箱,还会彻底锁死许氏集团的财务系统。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敲下回车键,执行那个程序时,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停滞了。
原本流畅滚动的绿色字符瞬间凝固,就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刺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ACCESS DENIED】
【系统已被管理员接管】
许慕辰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怎么回事?”身后的林穆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转过头,语气依旧冷静,“还没发出去吗?快点啊,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闭嘴。”许慕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迅速敲击键盘,试图强制切断连接,或者切换备用线路。但无论他输入什么指令,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对话框就像是某种嘲讽的鬼脸,死死地盯着他,纹丝不动。
【WARNING: UNAUTHORIZED ACCESS DETECTED. TRACING IP...】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正在追踪IP……】
“该死!”许慕辰低咒一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不可能。
这台机器的底层逻辑是他亲手构建的迷宫,每一个节点都藏着陷阱,除了他,没人能走得通。除非……除非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重写了底层的内核代码,甚至可能植入了更高权限的后门。
许慕西?
那个女人虽然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但她在计算机技术上的造诣绝不可能超过自己。她在许氏大楼忙着清洗财务部,哪来的时间、哪来的技术潜入圣德高中的机房修改底层代码?
除非,她早就防着这一手。她找来了比许慕辰更顶尖的高手,或者……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许慕辰!快点啊!”林穆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我听到脚步声了,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很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学生!”
“别催!”许慕辰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疯狂跳动,试图与那个入侵的“管理员”进行最后的博弈。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框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对话框,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表弟,这种低级的病毒,是你从哪本黑客小说里学来的?”
许慕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行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将他的骄傲和自信砸得粉碎。
她不仅在系统里。她甚至知道他在里面。她甚至……在看着他。
“怎么可能……”许慕辰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如坠冰窟。
“许慕辰!他们来了!”林穆泽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走廊尽头,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手电筒的光束,在门上的玻璃窗上晃动。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响起,震得门框瑟瑟发抖。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
许慕辰猛地拔出U盘,想要强行关机,但屏幕上的光标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移动到了“格式化C盘”的选项上,并自动点击了“确认”。
【System Formatting... 1%...】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移动。
“她在销毁证据!”许慕辰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她不仅防住了我们,还要把我们的访问记录变成‘病毒入侵’的假象,彻底洗白她自己!这台机器会被格式化,我们什么都没做过,但我们却成了入侵者!”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
从他们决定来机房的那一刻起,不,甚至从他们走出图书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许慕西编织的网。她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然后在最后一刻收紧绳索。
“跑!”
许慕辰一把推开林穆泽,抓起U盘,冲向机房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口。那是他早就勘察好的备用逃生路线,原本是为了防止被老师抓到而准备的,没想到今天成了救命稻草。
“砰!”
机房的大门被暴力撞开。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射入昏暗的房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他们!”
几名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但许慕辰已经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手脚并用地爬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林穆泽紧随其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钻了进去。
“哐当”一声,许慕辰在管道内拉上了百叶窗式的栅栏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名保安冲到了通风口下方。
“掉头儿,人跑了!”
“追!封锁实验楼所有出口!通知校警队!”
管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呛得人直咳嗽。许慕辰和林穆泽在狭窄、黑暗的铁皮管道里艰难地爬行。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金属壁上磨得生疼,铁皮的边缘划破了皮肤,但那种疼痛远不及内心的恐惧来得猛烈。
“她知道了……她全知道了……”林穆泽一边爬一边低声说道,语气冷得可怕,“我们完了,许慕辰,我们死定了。她会像处理赵国栋一样处理我们……我们会从楼上掉下去,摔成一滩烂泥……”
“闭嘴!”许慕辰低声怒吼,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只要没抓到现行,她就拿我们没办法。这只是学校,不是许氏大楼!她不敢在这里动手!”
“但U盘……”
“U盘在我身上。”许慕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发烫的金属块,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只要这个还在,我们就还有筹码。这是最后的筹码。”
爬行了大约五分钟,两人终于从二楼洗手间外的通风口钻了出来。
此时实验楼已经被保安包围,楼下警笛声隐隐作响,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墙壁上闪烁,像是一场无声的狂欢。
“不能走正门。”许慕辰看了一眼手表,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去体育馆。那边正在排练校庆的戏剧,人多眼杂,保安不敢随便冲进去抓人。我们混在道具组里溜出去。”
“校庆?”林穆泽语气平静,“可是今天没有排练啊……”
“今天是彩排日的备用时间,只有内部人员知道。”许慕辰拉着林穆泽,顺着楼梯扶手的阴影滑了下去,“走!别发呆了!”
两人像两道幽灵,在错综复杂的校园建筑间穿梭。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校园广播里播放的轻音乐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催命符。许慕西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藏着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狼狈。
终于,他们翻过体育馆的后墙,混进了一群正在搬运道具的学生中。
“快,把那个箱子搬上车!动作快点,要迟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学长喊道,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混进来的“临时工”。
许慕辰和林穆泽二话不说,一人搬起一个沉重的木箱就往停在路边的卡车上搬。沉重的箱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但这重量却让他们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卡车发动,缓缓驶出校门。
直到车子驶上繁华的大街,融入了城市的车流,将圣德高中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许慕辰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后车厢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神情惊恐。
“我们……逃出来了?”
林穆泽靠在车厢壁上,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在他眼中扭曲、变形,眼神空洞而冰冷。
“逃出来了。”他说,“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推送新闻弹了出来,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突发:许氏集团发布声明,称今日遭遇黑客攻击,部分财务数据泄露。集团已启动最高级别防御系统,并报警处理。许氏新任董事长许慕西表示,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林穆泽看着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低沉、沙哑,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异,听许慕辰泽毛骨悚然。
“怎么了?”许慕辰皱眉看着他,语气夹杂着疑惑,“你笑什么?”
“许慕西还是赢了。”林穆泽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角却挂着疯狂的笑意,“她把我们逼出了学校,逼成了‘黑客’。现在,我们是通缉犯,是破坏者。而她,是受害者,是正义的化身。这一局,我们输得底裤都不剩。”
“那怎么办……”许慕辰心中乱的一团糟。
“怎么办?”林穆泽低笑几声,“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我们不是有路子吗?可以联系那个暗网的黑客组织‘夜枭’。既然她的防火墙攻不破,那我们就把她的世界,彻底烧成灰烬。哪怕是同归于尽。”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两个走向深渊的少年,驶向未知的黑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氏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内。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脚下的车流如同流淌的银河。
许慕西站在窗前,手中摇晃着一杯猩红的红酒。她身上的黑色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学校机房监控的最后画面——那个通风口被打开的瞬间,许慕辰那张惊恐而绝望的脸被定格在屏幕上。
“鱼儿咬钩了。”
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冷漠。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夜枭那边准备好了吗?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看他们怎么演。”
挂断电话,许慕西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猩红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像是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说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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