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夜色如墨,暴雨将至。

废弃的工业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横卧在城市的边缘。生锈的管道如同干枯的血管,裸露在剥落的混凝土墙体之外,在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行在满是碎石的道路上,车灯熄灭,仅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行。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幽光,映照着驾驶座上林穆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开得很稳,稳得像是在运送一具尸体。

许慕辰坐在副驾驶位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显得扭曲的脸。

“还有三公里。”许慕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的,“‘夜枭’给出的坐标就是前面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们说那里有一个独立于公网之外的物理服务器节点,只要连上那个节点,我就能绕过许氏集团的所有防火墙。”

林穆泽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不对劲。”

良久,林穆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阴郁感,“这条路太干净了。”

“这是废弃工厂区,当然没人!”许慕辰头也不回,语气急促,“别疑神疑鬼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我是说,太‘干净’了。”林穆泽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许慕西做事,从来不会留下真空地带。如果这里是盲区,那只能说明,这里是她特意留出来的‘进食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就像蜘蛛织网,总会在中心留出一个看似安全的死角,引诱猎物自投罗网。许慕辰,我们在她的网里。”

“不可能!”许慕辰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除了‘夜枭’,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许氏集团的安保系统已经升级了,我们的IP随时会被锁定。只有那个物理节点是唯一的生路!林穆泽,你想死在这里吗?”

“死?”林穆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某种昆虫爬过枯叶,“就当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从许慕西这个人和我遇到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自己当做是个鬼魂了。鬼魂是不怕死的,但鬼魂……讨厌被人当猴耍。”

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身在碎石路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前面左转是工厂正门,右边是排污渠的检修道。”林穆泽指着右边那条漆黑狭窄、散发着恶臭的小路,“走右边。”

“你疯了?那边进不去车!而且‘夜枭’给的坐标是正门!”

“正门是给活人走的,活人会死。”林穆泽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死死盯着许慕辰。他的眼神阴冷而黏腻,像是一条在阴暗角落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许慕西在等我们走正门。她在等我们像两只听话的狗一样,摇着尾巴走进她的笼子。你想去吗?想去就自己走过去,别拉上我。”

许慕辰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里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决绝。

“那……那怎么办?”许慕辰的气势弱了下来。

“把车扔在这儿。”林穆泽推开车门,冷风灌入,吹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我们爬进去。从排污口。那里虽然脏,但是……那是她的盲区。也是她唯一的盲区。”

他站在雨中,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许慕辰,想赢她,就得比她更脏,比她更狠,比她更像鬼。”

……

与此同时,许氏大楼顶层。

许慕西坐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墙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屏幕上,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岔路口,久久没有移动。

“真有趣。”

许慕西看着热成像画面中,两个渺小的红点离开了车厢,没有走向正门的埋伏圈,而是像两只老鼠一样,钻进了恶臭的排污渠。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卫衣的男人。

“许总,他们没走正门。”男人说道,“要调动无人机去排污渠那边拦截吗?”

“不用。”许慕西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排污渠直通工厂地下的冷却水循环系统。那里虽然没有监控,但是……那里是死路。”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穆泽确实聪明,聪明得让人讨厌。但他忘了,老鼠钻得再深,也还是老鼠。让他以为找到了生路,然后再把生路堵死……这种绝望,不是比直接抓捕更美味吗?”

“那‘夜枭’那边……”

“按计划进行。”许慕西眼神一冷,“把那个物理节点的门打开。给他们一点希望。我要让他们在泥潭里挣扎得越久越好。”

……

废弃工厂地下,冷却水循环系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许慕辰捂着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穆泽身后。林穆泽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生锈铁棍,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杂草和垃圾。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盗墓贼。

“到了。”

林穆泽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管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这就是中控室的地下入口。”林穆泽伸手摸了摸门锁,指尖沾染了厚厚的铁锈和油污,“‘夜枭’说服务器在上面,但他们没说,怎么上去。”

“撬开它!”许慕辰急切地拿出工具。

“嘘……”林穆泽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阴鸷,“别吵。听。”

许慕辰愣了一下,屏住呼吸。

在那死寂的地下,除了滴水声,似乎真的多了一些别的声音。

“嗡……嗡……”

那是电流流过高负荷运转的机器的声音。

“上面有人。”林穆泽低声说道,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死人般的冷笑,“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们在等我们。”

“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林穆泽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退回去就是死。许慕西既然敢放我们进来,肯定封死了退路。我们现在就像是在下水道里的蟑螂,上面有人拿着杀虫剂等着。”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阴冷。

“但是,蟑螂是杀不完的。”

林穆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那不是许慕辰给他的那个,而是另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贴着骷髅标签的U盘。

“许慕辰,你负责上去,连上服务器,按照原计划上传病毒。”林穆泽将那个黑色U盘塞进许慕辰手里,“我会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干什么?”

“做诱饵。”林穆泽靠在湿滑的墙壁上,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随意把玩了几下,“这里的线路是通往工厂备用电源的。如果他们切断网络,我就切断电源。如果他们派人下来抓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阴狠:“我就拉着这整个地下的燃气管道一起炸了。这下面的瓦斯浓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上面那座漂亮的厂房炸上天。”

许慕辰惊恐地看着他:“你疯了?那样你也会死的!”

“死?”林穆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漆黑的管道,眼神空洞,“慕辰,我这种人,活着也是烂在泥里。但如果能拉着许慕西的一只手臂一起下地狱……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推了许慕辰一把,力道大得惊人。

“上去。别让我白死。把那些脏东西,全都抖出来。”

许慕辰咬了咬牙,转身爬上了梯子。

当许慕辰的身影消失在井盖后,林穆泽脸上的疯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和疲惫。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屏幕亮光黯淡,却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许慕西……”

他对着黑暗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恨意和死气。

“你以为你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老鼠在临死前,是会咬断猫的喉咙的。”

他关掉手机,然后将手机扔进脚下的积水里,看着那手机屏幕黑屏。

“来吧。让我看看,是你先抓住我,还是我先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头顶上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声音。

林穆泽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来了。”

头顶的井盖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了地下的黑暗,直直地打在林穆泽的脸上。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直视强光。

“不许动!”

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梯子上鱼贯而下。七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瘦削身影。

林穆泽依旧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廉价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紧张。”林穆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久病之人的虚弱感,但在这空旷的管道里却有着诡异的穿透力,“我只是个修管道的。这下面的瓦斯阀门有点老化,我在检查漏气。”

领头的队长冷笑一声,枪口下压:“林穆泽,别演了。许总早就料到你会走这条路。双手抱头,跪下!”

林穆泽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似乎看向了更深处的黑暗,又似乎看向了头顶那个刚刚离开的井盖。

“许慕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抽搐,“她总是这么自信。自信到以为她掌控了一切变量。”

“最后一次警告!”队长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变量一。”林穆泽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扭曲,“你们以为我手里拿的是炸弹遥控器?”

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生锈的打火机。

“不,炸弹不在我手里。”林穆泽指了指脚下的积水,“在这水里。我刚才把从实验室偷出来的高浓度金属钠,全扔进下水道了。这下面的瓦斯浓度已经处于临界点。你们手里的枪,只要走火一发……”

特警们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疯子……”队长咬着牙骂道。

“变量二。”林穆泽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你们以为许慕辰在上面是在上传病毒?不,他在帮你们‘清理’垃圾。而他自己……”

……

地面上,废弃工厂中控室。

许慕辰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飞速前进,但他发现,这不仅仅是上传病毒,更像是在……格式化?

“怎么回事?为什么数据在消失?”许慕辰惊恐地喊道。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病毒。”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许慕辰浑身僵硬地转过头。

许慕西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风衣,站在满是灰尘的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保镖。她看着满屋子的破旧机器,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傲慢。

“林穆泽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装的是‘夜枭’组织历年来的交易记录和洗钱路径。”许慕西缓缓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让你把这个上传到公网,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夜枭’这个一直威胁他的组织。他想用‘夜枭’的命,换他的一条生路。”

许慕辰如遭雷击,手指颤抖着停在键盘上:“他……他骗我?”

“他没骗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了刀。”许慕西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即将完成的进度条,“而现在,刀该入鞘了。”

她打了个响指。

保镖上前,一把将许慕辰按在桌子上,强行拔掉了网线。

“晚了。”许慕辰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进度条已经跑完了。99%……数据传输是不可逆的!”

许慕西眉头微皱,看向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系统错误:目标路径不存在。数据已自动回传至发送端。】

“什么?”许慕辰愣住了。

“你以为林穆泽真的信任你?”许慕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在U盘里写了回环程序。一旦连接网络,数据不会发出去,而是会直接发送回你的电脑硬盘,并触发定位报警。他把你当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而他自己……”

……

地下。

“……而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火源。”林穆泽看着面前的特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死寂光芒。

“许慕西以为她在玩弄人心,以为她在利用我们互相残杀。”林穆泽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但她忘了,阴沟里的老鼠,是最不怕脏的。”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打火机,大拇指按在滚轮上。

“别动!!”队长惊恐地大吼。

“许慕辰那个蠢货,肯定以为他在上传病毒。他不知道,他上传的是我所有的罪证,包括我洗钱的证据,那是他以前最想要的吧。”林穆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并且这些数据一曝光,我就必死无疑。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拉个垫背的?”

“林穆泽!你冷静点!上面的人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局面?”林穆泽歪了歪头,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不,局面才刚刚开始。”

他突然松开了手指。

“咔哒。”

火石摩擦,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所有人的瞳孔都剧烈收缩。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林穆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啊……忘了。”他喘着气,指着地上的积水,“刚才为了制造假象,我把瓦斯阀门关了。这里没有瓦斯。”

特警们面面相觑,随即愤怒地冲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镣铐拷住了他的手腕。

林穆泽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但他依然在笑。

“许慕西……”他对着地面的缝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保住了名声?”

……

地面上。

许慕西看着电脑屏幕,脸色第一次变得厌恶。

虽然数据没有发出去,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连接,触发了“夜枭”组织的自动防御机制。

屏幕上的红灯疯狂闪烁:【警告:检测到外部入侵。‘夜枭’主服务器已启动自毁程序。所有备份数据正在向全球各大媒体邮箱自动群发。】

“真是让人恶心呢……”许慕西缓缓合上电脑。

林穆泽根本没想活,也没想让许氏活。他用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把“夜枭”这个毒瘤引爆了。而“夜枭”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林穆泽的秘密,还有许氏集团多年来通过暗网洗钱的证据。

“许总,现在怎么办?”保镖慌了。

许慕西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厌恶瞬间被一种懒散的无所谓取代。

“切断工厂电源,封锁消息。把这两个人带走,我要亲自审。”

……

半小时后。

一辆全封闭的押运车内。

许慕辰被绑在一边,神情呆滞,嘴里还在念叨着:“他骗我……他利用我……”

林穆泽被绑在另一边,身上披着一件从特警那里抢来的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疲倦不堪。

许慕西坐在他们对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林穆泽。”许慕西淡淡地开口,“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不错。‘夜枭’完了,我也惹了一身骚。但你得到了什么?一副手铐?”

林穆泽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

“我得到了安静。”

林穆泽轻声说,“赵国栋死后,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听到他在哭。现在好了,我也进去了,他也该安息了。”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弄死你?”许慕西手中的刀尖一转,指向林穆泽的颈动脉。

林穆泽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突然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许小姐,你不会的。”

他身体前倾,不顾刀尖刺破皮肤渗出的血珠,凑到许慕西耳边,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吐着信子:

“因为‘夜枭’的数据包里,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只有我知道。那里面的东西,足够让许氏集团把牢底坐穿。你想拿回来?那就得让我活着……舒舒服服地活着。”

许慕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死死盯着林穆泽,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平静、绝望,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粘腻的掌控欲。

林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开车吧,许小姐。”他轻声说,“天亮了,鬼要回地窖了。”

车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这人心里的黑。

林穆泽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利的弧度。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

但他这只阴沟里的老鼠,终究是在大象的脚掌上,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洞。

这就够了。

暴雨如注,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积水的盘山公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卷起的水幕遮蔽了后视镜,也将身后的世界彻底切断。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刮器疯狂摆动的声音,像是在试图刮去某种无形的恐惧。

许慕辰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后座的地毯上。他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在发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生理性的崩溃。

“为什么……”许慕辰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林穆泽……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一旁的林穆泽没有回头。他手里把玩着那个从特警手里顺来的Zippo打火机,金属盖子被他一次次弹开,又一次次合上。

“咔哒。咔哒。”

这单调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每一次响动都像是在许慕辰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弹了一下。

“他想活。”开车的保镖冷冷地插了一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瘦弱的少年。

“不,他不想活。”许慕西坐在许慕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丝质手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她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此刻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董事会,“他只是想拉个垫背的。这种人,越是濒临死亡,越是想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林穆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灯映照下,亮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湿漉漉的死寂。

“下地狱?”林穆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又像是一条湿冷的蛇信子舔过耳廓,“许总说笑了。像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本来就不配去天堂。但我至少能洗干净爪子再死,不像某些人,穿着高定西装,里面却早就烂透了。”

许慕西擦拭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后将手帕折叠整齐,放在一旁。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穆泽,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废品。

“林穆泽,你的口才很好。如果你愿意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途,或许我不会辞退你。”她淡淡地说道,“但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你想谈条件?可以。只要慕辰安全下车,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钱?”林穆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为了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笔记本,扔在了许慕辰的膝盖上。

“许慕辰,你知道为什么你从小到大,虽然姓许,却活得像个寄人篱下的乞丐吗?”

许慕辰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幼稚的涂鸦,那是他很小时的东西。

“你以为是因为你父亲早逝,母亲在外地工作,你的表姐许慕西好心收养你,才让你有了饭吃,有了书读?”林穆泽的声音轻得像鬼魅的低语,“你太天真了。天真得……让人想把你撕碎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棉花。”

“林穆泽。”许慕西的声音冷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冷静,“造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许慕辰,不要听他的挑拨。”

“挑拨?”林穆泽无视了她,只是死死盯着许慕辰,“翻开它。看看你那个好表姐,在那什么都不懂的几年,用你的名字签了什么。”

许慕辰颤抖着手,翻开了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复印件,虽然模糊,但上面的签字和公章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巨额人身意外保险的受益人转让协议,以及一份高利贷的担保书。

“看不懂吗?我念给你听。”林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朗诵一首优美的诗,“‘若被保险人许慕辰发生意外身故或重度残疾,赔偿金归投保人许慕西所有’。还有这张担保书,是以你的名义,为你表姐的公司担保了三千万的过桥贷款。”

许慕辰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的好表姐眼里,你根本不是什么亲人,甚至不是一个人。”林穆泽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你是一个备用的血包,一个随时可以变现的筹码。这三千万的贷款下周到期,许氏的资金链断了。你觉得,她是会想办法还钱,还是……让你‘意外’身亡,拿保险金去填窟窿,顺便用你的死来逃避担保责任?”

“不可能……表姐她……”许慕辰下意识地看向许慕西,声音在发抖。

许慕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冷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口吻说道:“许慕辰,那是为了公司的资金周转。你是许家的人,为家族分担风险是应该的。至于保险,那是为了防范万一。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的冷静,比歇斯底里的辩解更让人感到寒意。

“看,她承认了。”林穆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阴冷,“在她眼里,你的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数字。只要你死了能换来三千万,那你就是有价值的。如果你活着只会带来麻烦,那你就是多余的。”

“我接近你,讨好你,让你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拉你一把,你真的会死。死在这个雨夜,或者死在某张手术台上,变成一具没有价值的尸体。”

“你利用我……”许慕辰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绝望。

“是啊,我利用你。”林穆泽坦然承认,“我用这一年的朋友情分,换你今天的清醒。这笔交易,你不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许慕西面前。

“这里面,是你买凶制造‘意外’的聊天记录,还有你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证据。当然,还有那份保险单的原件。”

许慕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U盘,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伪造证据是违法的,林穆泽。”她淡淡地说道,“你以为凭这些假东西,就能定我的罪?”

“是不是假的,警察看了就知道。”林穆泽看向窗外,轻声说道,“而且,许小姐,你确定你现在的处境,还有资格跟我谈法律吗?”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慕辰呆呆地看着林穆泽,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总是阴沉沉的林穆泽。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少年。

原来,这只阴湿的鬼魂,一直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想要吞噬他的恶狼。

“为什么……”许慕辰的声音哽咽,“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钱,没有权……”

林穆泽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尽管那温度也带着寒意。

“因为你是傻子。”林穆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高中三年,有人觉得我阴沉、不合群,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你成了我意料之外的例外。”

“你救过我的命,许慕辰。所以,你的命归我管。我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

林穆泽看向窗外,轻声说道:“车到了。”

……

所谓的目的地,并不是什么郊外别墅,而是海边的一处悬崖公路。

这里是许慕西原本计划制造“车祸意外”的地方。

雨还在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许慕西被保镖押下了车。她的脸色苍白,高跟鞋踩在泥水里,狼狈不堪,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神情冷淡而疏离。

“林穆泽,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许慕西冷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是许氏的董事长,只要我一口咬定这些是伪造的……”

“你没机会了。”林穆泽走下车,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走到许慕辰身边,将伞倾斜过去,遮住他头顶的风雨。

“许慕辰,报警吧。”

许慕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亲近的表姐,此刻却觉得她如此陌生和狰狞。他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去世后,她假惺惺的眼泪;想起了每次生病时她焦急却冷漠的眼神;想起了那份冰冷的保险单。

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我要报案。有人意图谋杀,还有经济诈骗……”

……

警笛声刺破了雨夜的宁静。

许慕西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咒骂,没有挣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许慕辰一眼,那眼神里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不成器的晚辈。

“许慕辰,你会后悔的。”她冷冷地说道,“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林穆泽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警车远去。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林穆泽……”许慕辰转过身,看着林穆泽,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穆泽收起伞,海风卷起的沙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谢我利用了你?谢我让你变成了真正的孤儿?”

“不。”许慕辰摇了摇头,走上前,紧紧抱住了林穆泽。

林穆泽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

“谢你救了我。”许慕辰哭着说,“谢谢你……没有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林穆泽僵硬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许慕辰的后背。

“许慕辰,你走吧。”他轻声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份普通的工作,娶个普通的妻子,过普通的一生。”

“那你呢?”许慕辰松开他,看着林穆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林穆泽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轻得像被雨水打湿的落叶:“我这里,早受伤了。”

许慕辰愣住了:“什么?”

“室间隔缺损,先天性心脏病。”林穆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家里没注意,导致现在长大了比较严重,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费用只要二十万,但我觉得没必要。”

“不……不可能……我们可以治……”

“治不好了。”林穆泽打断他,眼神有些飘忽,“而且,我也不想治。活着太累了,许慕辰。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现在你安全了,我也该退场了。”

“别说这种话!”许慕辰吼道。

“听话。”林穆泽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是干净的。你不该沾染我身上的霉味和血腥气。”

“走吧。别回头。”

林穆泽推了他一把,转身走向黑暗的雨幕。

“林穆泽!”许慕辰大喊。

林穆泽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忘了我。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

林穆泽并没有走远。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漆黑的海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扔进了海里。

其实,里面根本没有什么买凶杀人的聊天记录。

那份保险单是真的,但买凶的证据,是他伪造的。

他用自己的方式,编织了一张网,把许慕西送进了监狱,把许慕辰推向了光明。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鬼魂。他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护住那唯一的一点干净。

雨越下越大。

林穆泽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攥着他的心脏。他捂着胸口,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他和许慕辰的合照。照片里,自己依旧笑得很温柔,而许慕辰在一旁不情愿的看着镜头,只露出半张脸。

“真好看啊……”

他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意识逐渐模糊。

在最后的黑暗降临之前,他仿佛看到了高一刚入学时的许慕辰,坐在窗边的阳光里,回头看着自己。

“林穆泽。”

……

“林穆泽!”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了雨幕。

林穆泽感觉有人在摇晃他,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顾一切的颤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许慕辰那张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

“你……不是走了吗……”林穆泽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了,你就真的死了!”许慕辰吼道,眼泪混着雨水砸在林穆泽脸上,“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说你快死了,所以我就该看着你死在这里吗?!”

林穆泽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

“傻子……”

“我不傻!”许慕辰死死抓着他的手,“我报警了,我说有人受伤,需要救护车。林穆泽,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不准死!”

林穆泽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为了他而燃烧的火焰。

“好……”林穆泽轻声说,“我不死。”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的黑暗。

林穆泽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挂着笑。

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走向黑暗。

有一束光,穿透了雨幕,抓住了他的手。

……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许慕辰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已经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那扇紧闭的门,像是一道生死的界碑,将他和林穆泽隔绝在两个世界。

“许先生。”

一名刑警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样湿漉漉的东西:一个被海水泡得发胀的Zippo打火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有一本封皮几乎烂掉的笔记本。

“这些是在悬崖边的礁石缝里找到的。当时潮水很大,如果不是被卡在石缝里,可能已经被卷进深海了。”刑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林穆泽似乎刻意把这些东西藏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凹陷处。他想毁掉它们,但最后关头,他又犹豫了。”

许慕辰颤抖着接过那个证物袋。

冰冷的触感透过塑料传递到指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犹豫……”许慕辰喃喃自语。

林穆泽那样决绝的人,连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犹豫?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证物袋里的那部手机上。那是林穆泽用了很久的旧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但居然还能勉强开机。

许慕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微弱的光。

没有密码。

林穆泽的手机从来不需要密码,他说:“烂命一条,没什么好藏的。”

可现在,许慕辰知道,这里面藏着林穆泽所有的秘密。

他点开了相册。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风景,或者干脆是空的。但映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截图,和一张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全是他。

他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侧脸,他在操场上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的样子,他在食堂大口吃饭的狼狈模样……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刁钻,显然是躲在角落里偷拍的。

许慕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直以为林穆泽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总是用那种阴郁冷漠的眼神看着世界。原来,在这个少年的镜头里,世界早就缩小成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点开了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是今晚,去纺织厂的前一小时。

【如果这次我死了,许慕辰,请你不要难过。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你是天上的月亮。老鼠为了保护月亮,死在阴沟里,是它的荣幸。

但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没能陪你过完十八岁生日。

如果手术能成功,我想试着做一个正常人。我想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

如果失败了……

许慕辰,忘了我吧。别让你的未来,沾上我的霉味。】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许慕辰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一直以为,是林穆泽救了他。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些文字,许慕辰才明白,林穆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让他干干净净活下去的未来。

所谓的“利用”,所谓的“交易”,全都是林穆泽编织的谎言。

他只是怕许慕辰有心理负担,怕许慕辰觉得亏欠他,所以才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精于算计的疯子。

“林穆泽……你这个混蛋……”

许慕辰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冰冷的证物袋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灯灭了。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慕辰猛地抬起头,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跌跌撞撞地冲向手术室门口。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室间隔修补得很完美。病人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只要度过接下来的感染期,就是一个健康人了。”

健康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光,劈开了许慕辰心中积压了许久的阴霾。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穆泽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呼吸机发出规律的起伏声。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再也不是那个在雨夜里撑着伞、眼神阴鸷地要把全世界挡在外面的林穆泽了。

许慕辰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林穆泽冰凉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那是他在悬崖边藏匿证据时留下的。

“你听到了吗?”许慕辰把脸贴在林穆泽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却坚定,“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

“你不用再躲在阴沟里了。”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病床上,照亮了林穆泽长长的睫毛,也照亮了许慕辰眼底重燃的生机。

这场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他们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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