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意识回归的过程漫长而艰难,像是一叶在深海沉浮已久的扁舟,在经历了无数次窒息与下坠后,终于艰难地浮出了水面。

林穆泽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耳边充斥着聒噪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不知疲倦地嘶吼着。那声音像是盛夏里永无止境的浪潮,蛮横地涌入耳膜,将原本属于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死寂切割得支离破碎。

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刃,强行切进昏暗的病房。空气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跳跃,显出一种近乎虚幻的生机。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林穆泽有些恍惚。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立刻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手背上。

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体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颤抖。

林穆泽费力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干涩的轻响,仿佛生锈的机械重新运转,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钝痛。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

许慕辰趴在床边睡着了。

少年的睡姿并不舒服,整个人蜷缩着,脸颊被手臂压得有些变形,露出一点红印。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被墨色晕染过,即便是在睡梦中也眉头微蹙,仿佛在做着什么不安的梦,随时准备惊醒。

那只搭在林穆泽手背上的手,并没有随意地放着,而是紧紧扣着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一个怕弄丢了珍宝的孩子,固执地、绝望地不肯松开。

林穆泽看着这一幕,心脏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块,酸软得一塌糊涂。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悬崖边的暴雨,许慕西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有许慕辰绝望的眼神。以及……最后那一刻,他为了不让许慕辰卷进伪造证据的漩涡,故意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用最决绝的姿态,试图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的纠葛。

可现在,这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却用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守在他醒来的第一眼。

林穆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甜意。他看着许慕辰憔悴的侧脸,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抽出来,不想让许慕辰醒来时发现手麻。

几乎是微弱的动作刚起,许慕辰就像是有感应一般,猛地惊醒了过来。

“林穆泽?!”

许慕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着砂砾,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惊慌。他在睁眼的瞬间,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清床上那双睁开的、熟悉的眼睛时,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紧接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动作大得差点撞翻了放在柜子上的一次性水杯。

“我在。”林穆泽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他反手轻轻回握住许慕辰慌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安抚道,“别按了,我没死。”

许慕辰的动作一顿,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林穆泽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吓死我了……”许慕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医生说你麻醉刚过,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我去叫护士,你别动……”

林穆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像是春水化开了冰层:“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许慕辰抹了一把脸,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怒意,全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半小时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医生来做过检查,确认术后恢复良好,除了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外,并没有大碍。

许慕辰小心翼翼地喂林穆泽喝了几口温水,又仔细地帮他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退到安全距离,或者是找个借口离开去处理公司的事务,而是拉过一把椅子,紧紧贴在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黏在林穆泽脸上,一刻也不肯移开,仿佛只要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这种直白而滚烫的视线,让林穆泽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做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来伪装自己,如今被这样**裸地注视着,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避开许慕辰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香樟树,试图转移话题:“许氏的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许慕辰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与他在林穆泽面前的温顺判若两人,“许慕西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职务侵占和巨额诈骗,证据确凿,她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公司那边,我委托了职业经理人打理,我只负责签字。”

林穆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他:“长大了。”

那个曾经的少年,终于在一次次血淋淋的背叛中,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

“是被逼长大的。”许慕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穆泽的手背,指腹轻轻划过那些凸起的青筋,“林穆泽,我有话想问你。”

林穆泽心头一跳,那种熟悉的、想要逃避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许慕辰反手紧紧握住。

少年的手劲其实不大,甚至有些微凉,但那种执拗的力道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天在悬崖边,你给我的那个U盘,警察恢复了数据。”许慕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让林穆泽心惊的光芒,“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许慕西买凶的记录,只有一段视频。”

林穆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如果许慕西没有伏法,他就会放出这段视频,承认自己是为了报复许家而伪造证据,将所有罪名揽上身,彻底切断许慕辰和他的一切联系。

“那是你录的。”许慕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视频里,你承认所有的证据都是你伪造的,你承认是你设局陷害许慕西,你说……如果事情败露,所有罪名你一人承担,与许慕辰无关。”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倒计时。

林穆泽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颓败:“所以呢?我是个骗子,还是个伪造证据的罪犯。许慕辰,你现在看清我了?觉得我阴险、可怕,想离我远点了?”

他等待着那句宣判。等待着许慕辰说“你让我感到恶心”。或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慕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红着眼眶逼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甚至……甚至还要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说那些难听的话?”

“因为你干净。”林穆泽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许慕辰,你应该活在阳光下,去过那种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人生。而我呢?我是个连明天能不能看到太阳都不知道的烂人。我救你,是因为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还清了,我们两不相欠……”

“你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许慕辰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要靠近却又不敢,“林穆泽,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什么干净的将来,我只需要你。从你一次次挡在我面前开始,我的将来里就写着你的名字了。”

林穆泽微微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苍白而狼狈的自己,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的爱意。

那是他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从来不敢奢望的光。

“许慕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穆泽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是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废物、烂人。跟着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医生说你手术很成功,你会活很久。”许慕辰固执地说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穆泽的被子上,“我喜欢的是你,林穆泽,不是别人。如果是别人,我早就跑了,还会等到现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穆泽心中那扇名为理智的锁。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权衡利弊,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林穆泽看着许慕辰那张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和酸涩。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温柔地抚上许慕辰的脸颊,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傻子。”

林穆泽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

没等许慕辰反应过来,林穆泽微微直起身,凑近了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许慕辰甚至能闻到林穆泽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那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是你自己招惹我的。”

林穆泽盯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深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猎人终于捕获了他心爱的猎物,再也不打算放手。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珍重地吻上了许慕辰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药味、眼泪咸味和无尽温柔的吻。

林穆泽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耐心地描摹着许慕辰的唇形,一点点撬开他的齿关,温柔地索取着。

“唔……”

许慕辰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如潮水般涌来的爱意。他的睫毛颤抖着,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穆泽的病号服,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才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林穆泽才微微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发酵到了极致。

林穆泽看着许慕辰被吻得泛红的嘴唇,眼底的阴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后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你答应我,这辈子和我在一起。”林穆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许慕辰,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了。”

许慕辰靠在床头,眼神还有些迷离,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看着林穆泽,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清澈而明亮。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林穆泽的腰,把脸埋进那个带着淡淡药味的怀抱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无比的安心。

“我不跑。”

“林穆泽,余生请多指教。”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交叠的两道影子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个在雨夜里独自赴死的少年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拥有了软肋的林穆泽。

……

医院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金线。许慕西倚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只刚剥开锡纸的薄荷糖。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度锋利的纯白西装,垫肩的设计让她原本单薄的背影显得挺拔而充满攻击性,内搭一件深V领的黑色真丝衬衫,随着呼吸起伏,隐约可见锁骨处那抹冷白的光泽。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凛凛的利刃,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她面前,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战战兢兢地站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昂贵的地毯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董那边的资金链,断了吗?”许慕西将糖扔进嘴里,薄荷的辛辣在口腔炸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询问天气,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断……断了。”为首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但是许总,王董那边还在试图联系媒体,说我们恶意做空,甚至扬言要起诉集团……”

“做空?”许慕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一声,那笑声慵懒而轻蔑,尾音微微上扬,“告诉王董,我不做空,我只清场。十分钟内,如果我看不到他的股权转让书签字页,明天早上,他挪用公款给那个刚出道的小明星买别墅的证据,就会准时出现在证监会和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眼波流转间尽是狠戾:“哦对了,顺便把他那个刚成立的皮包公司也收购了,拆了,原地盖个公厕。既然他喜欢到处撒野,我就给他个地方方便。”

“是!是!我们这就去办!”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生怕晚一秒就会被这位女魔头生吞活剥。

许慕西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眼神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一群废物,也配跟我玩资本游戏。”

她转身,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她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特护病房。

病房门被推开。

许慕辰正坐在床边给林穆泽削苹果,听到动静抬头,手里的刀差点划破手指。

“表姐……?”

许慕西没有理会他的惊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径直走到林穆泽床边,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董事局会议,而不是来医院探病。

“醒了?”她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林穆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命挺硬,没死成。”

林穆泽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女人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长期身居高位、生杀予夺才能养出来的气场,比之前那个歇斯底里的许慕西更加可怕。

“许小姐大驾光临,是有何指教?”林穆泽淡淡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并不示弱。

“指教不敢当,我是来清账的。”

许慕西从那个价值连城的鳄鱼皮包里,抽出一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直接甩在了林穆泽的被子上。文件砸在身上有些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是什么?”许慕辰凑过来一看,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都变了调,“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海外资产转让书?”

“没错。”许慕西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许氏集团我手里剩下的30%股份,还有我在瑞士银行的所有离岸账户资金,全部转到你名下。现在的你,已经是许氏绝对控股的大股东了。那些董事会的老东西,谁敢反对,你就用我给你的这把刀,砍了谁。”

许慕辰彻底懵了,他看着那份文件,感觉烫手无比:“表姐,你到底在说什么?警察呢?林穆泽手里不是有你的证据吗?你不是应该……”

“警察?”许慕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许慕辰,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凭林穆泽手里那个破U盘,就能送我进去踩缝纫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楼下如蝼蚁般的车流,声音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我许慕西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把柄。那个U盘里的证据,在法律上只能算作‘来源不明的电子数据’,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根本定不了我的罪。只要我想,我有的是办法让它变成废铁。我之所以没动,是因为……”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林穆泽,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是因为我觉得,跟你们在法庭上浪费时间,太掉价了。我有更有趣的事情要做。”

“更有趣的事情?”林穆泽眯起眼,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对。”许慕西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穆泽。那股强大的气场逼得林穆泽都不得不正视她,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

“林穆泽,你赢了。你成功把我逼到了墙角,让我不得不面对那些烂摊子。”许慕西笑得明艳动人,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疯狂,“但我不是输家。我是那个主动掀翻桌子,然后换个场子继续玩的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我把许氏这个烂摊子全扔给你和慕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许氏的生死存亡,那些几万名员工的饭碗,还有外界的流言蜚语,全都压在了你们肩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林穆泽的下巴,指甲划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戏谑和挑衅:“你们不是想在一起吗?好啊。那就背着这偌大的家业在一起。我要看看,当你们被无尽的商业应酬、财报压力和勾心斗角淹没时,你们那点可怜的爱情,还能剩下多少。”

“表姐,你别说了……”许慕辰眼眶发红,心里五味杂陈,想要打断她。

“闭嘴。”许慕西厉声喝道,随即又软下语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许慕辰,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要么做执刀人,要么做鱼肉。姐姐把你扶上王座,把刀递到你手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女王姿态。

“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搞得像我是什么悲情角色一样。”许慕西嫌弃地摆摆手,“我这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给自己找乐子。许氏那种传统企业我已经玩腻了,没挑战性。”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去哪?”许慕辰下意识地问。

“去隔壁那栋写字楼。”许慕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致的潇洒与狂傲,“我已经注册了新公司,就在许氏对面。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西辰资本’。既然许氏这块地皮风水不好,那我就在对面看着你们。以后商场上见,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随着门被重重关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

许慕辰呆立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那是许氏集团的半壁江山,也是许慕西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为他们铺平的未来。

“她……”许慕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穆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敬佩。

“她不是疯了,她是太清醒了。”林穆泽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她知道我们不需要她的怜悯,所以她给了我们最想要的筹码,然后转身就在对面安营扎寨。这是告诉我们,她许慕西,永远是那个让人头疼的对手,也是永远无法被忽视的家人。”

许慕辰看着林穆泽,又看了看那份文件,终于明白,那个总是穿着红裙、涂着烈焰红唇的表姐,虽然行事疯魔,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内心。

她用一种最傲慢、最不可一世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守护。

“走吧。”林穆泽拍了拍床边,“既然女王把王冠留下了,那我们就得戴好它。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在对面那栋楼里投的几十亿?”

窗外,阳光正好。

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顶端,巨大的LED屏幕突然亮起,滚动播放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西辰资本,今日开业。闲人免进。”

那是属于许慕西的宣告。

她不走,她就在对面,像一头优雅的猛兽,时刻盯着这片领地,也盯着那两个她刚刚“放过”的人。

……

圣德高中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慵懒地洒在深褐色的木质长桌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淡淡的书墨香气。这本该是一个静谧美好的午后,然而,图书馆角落靠窗的位置,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许慕辰面前堆着半米高的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奥赛题典》像两座大山一样将他夹在中间。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学竞赛的压轴题,光标在复杂的几何图形间闪烁。他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透着主人的焦躁。旁边还放着两部响个不停的手机——学生会宣传部群消息在闪烁,班级事务群在@全员,甚至还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班主任。

“林慕,这周的黑板报你还没审呢!宣传部那帮高一的小孩又画歪了!”

“林慕,班主任说让你去办公室一趟,关于下周期中考试动员会的事……”

手机屏幕的光一次次亮起,许慕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自从林穆泽生病住院这段时间,他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既要顾着自己的学业,又要处理学生会那一堆烂摊子,还要去医院陪护。连轴转的日子让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显得有些空荡。

“知道了,放那吧,我晚点回。”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杯冰镇的可乐“咚”地一声,重重地顿在了他的草稿纸旁边。冰冷的玻璃杯壁瞬间凝结出水珠,洇湿了许慕辰刚写好的公式。

许慕辰手一抖,差点把笔丢出去。他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林穆泽穿着一身圣德高中的校服。虽然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唇色极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让人腿软的侵略性,完全没有半点病人的虚弱感。

“林穆泽?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让你多躺两天吗?”许慕辰连忙合上草稿本,顾不得擦桌子上的水渍,起身想去扶他,语气里满是惊慌,“这里冷气这么足,你穿这么少……”

林穆泽却避开了他的手,直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清冽的薄荷烟草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长腿一伸,霸道地占据了许慕辰身边的空间,将原本宽敞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

“我要是不来,许大忙人是不是打算在图书馆住下了?”林穆泽瞥了一眼那堆摇摇欲坠的书,语气凉凉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才出院三天,你就玩失踪?回我消息的时间间隔从五分钟变成半小时,再变成半天。许慕辰,你是不是想造反?”

周围几个正在自习的女生偷偷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乱瞟。一个是圣德高中出了名的对谁都不用正眼看人的许慕辰,一个是刚出院就气场全开的学生会主席林穆泽,这画面太美,女生们满脸姨母笑,连书都拿倒了。

许慕辰有些尴尬,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压低声音道:“别闹,这是图书馆。我这不是忙吗?下周就是期中考试了,还有学生会的事……你知道的,你不在,很多事情都要我顶着。”

“学生会那边我已经帮你处理了。”林穆泽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那个只会摸鱼的宣传部部长被我骂哭了,黑板报的主题我也替你定好了。至于班主任那边,我已经去办公室帮你请过假了,理由是你男朋友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

许慕辰目瞪口呆:“你……你刚出院就干这个?还去骂人?”

“我不干,难道看着你累死?”林穆泽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许慕辰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强势掩盖。他突然倾身向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许慕辰下意识往后仰,背脊抵在了坚硬的椅背上,退无可退:“你干嘛……”

林穆泽一只手撑在桌沿,将许慕辰圈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帮许慕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校服领口。微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喉结,带起一阵战栗。

“许慕辰,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林穆泽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你说过的,以后无论多忙,都要把我放在第一位。现在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排在那堆破书后面?还是排在那些只会喊你‘林慕’的小屁孩后面?”

“我没忘……”许慕辰脸颊发烫,余光瞥见周围人探究的目光,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这可是在学校……林穆泽,你收敛一点。”

“学校怎么了?”林穆泽挑眉,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偷看的视线瞬间吓得缩了回去,“我是圣德高中的学生会主席,来图书馆探望男朋友,有问题吗?谁敢有意见,让他来学生会找我。”

说完,他直接从许慕辰手里抽走那支被捏得温热的笔,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然后“啪”地一声,将便签拍在许慕辰那堆书上,震得可乐杯里的冰块哗啦作响。

“这是什么?”许慕辰拿起来一看,瞳孔地震。

那是一张手写的《恋爱日程表》,字迹飞扬跋扈,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

- 12:00-13:00:陪林穆泽吃饭(不许看手机,不许想题,只能看我)

- 18:00-19:00:陪林穆泽散步(不许回消息)

- 22:00以后:视频通话(不许挂断,不许睡着,我要听着你的呼吸声睡)

- 周末:全天归林穆泽所有,随叫随到。

“签了它。”林穆泽下巴微扬,一副不容置疑的霸道总裁范儿,“这是霸王条款,没有拒绝的选项。如果不签,我现在就吻你,当着全图书馆人的面。”

许慕辰看着那张霸道至极的便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林穆泽,你这是在滥用私权!我是宣传部的,不是你学生会主席的私人助理……而且这什么‘只能看你’,你是三岁小孩吗?”

“哦?”林穆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住了许慕辰的小指,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带着一种危险的挑逗,“那许慕辰是打算公事公办?那我们来算算,上周二你因为学生会会议放我鸽子,周三晚上你说累了不视频,这笔账怎么算?既然不想私了,那就肉偿吧。”

许慕辰感觉手指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酥麻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学妹正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满是“我懂我懂”。

“行行行!我签!我签还不行吗!”许慕辰彻底败下阵来,红着脸在便签上画了个圈,咬牙切齿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你就是个暴君。”

林穆泽满意地勾起唇角,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刚才那个低气压的人根本不是他。他拿起那杯可乐,插上吸管,递到许慕辰嘴边:“喝一口,降降火。看你急得,脸都红了,像只熟透的虾子。”

许慕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了心头的燥热,甜味在舌尖蔓延。

“这才乖。”林穆泽收回手,单手支着下巴,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许慕辰,眼神专注而深情,“行了,剩下的题我来帮你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这怎么行,这是竞赛题,很难的……”许慕辰有些不放心,毕竟那是省赛的压轴题。

“我就是省赛第一,帮你解个压轴题很难?”林穆泽挑眉,直接抢过草稿纸,手指在纸上飞舞起来,一行行解题步骤清晰明了,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慕辰看着身边这个认真解题的男生,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迷人。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明明是个刚出院的病号,却非要逞强来帮他分担,用这种霸道又幼稚的方式,强行让他休息。

心里的愧疚和感动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滩温水,流淌过四肢百骸。

“林穆泽。”

“嗯?”林穆泽头也不抬,笔尖未停。

“谢谢你。”

“谢什么?”林穆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少说这种废话,多干点实事。比如……今晚回宿舍,让我抱一会儿。这几天在医院,身上全是消毒水味,我想闻闻你的味道。”

许慕辰脸一红,小声嘟囔:“天天抱,还没抱够啊……你是考拉吗?”

“不够。”林穆泽放下笔,突然伸手捏住许慕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占有欲,“一辈子都不够。还有,以后不许对别人笑得那么好看,尤其是那个高一的小学弟,再让我看到他给你送奶茶,我就把他的奶茶全倒了。”

许慕辰无奈地叹气:“那是人家感谢我指导海报……”

“我不听。”林穆泽霸道地打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直接塞进许慕辰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辩解,“吃你的糖,闭嘴。”

……

图书馆二楼的栏杆旁。

学生会的一个干事正拿着手机,把镜头拉近,对着楼下角落里那对“旁若无人”的身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束中。林穆泽正侧头看着许慕辰,眼神里的宠溺简直要溢出来,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属于王者的温柔。而许慕辰虽然一脸无奈,耳根却红得滴血,嘴里含着糖,乖巧得像个被顺了毛的猫。

干事手一抖,激动地把照片发到了“圣德高中八卦吃瓜群”里,并配文:

【突发!学生会主席林穆泽强势出没图书馆!疑似对宣传部许慕辰实施“强制爱”!这该死的恋酸臭味!这就是学霸的爱情吗?连做题都要撒狗粮!】

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卧槽!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主席那个眼神!杀我!太苏了吧!“我是省赛第一”这句话简直A爆了!】

【只有我注意到主席在帮许慕辰解题吗?这是什么神仙男友力!我也想有个学霸男朋友帮我写五三!】

【楼上醒醒,你需要的不是男朋友,是脑子。】

【圣德高中第一CP锁死!钥匙我吞了!】

而此时,对此一无所知的许慕辰,正被林穆泽强行塞了一块巧克力,嘴里甜得发腻,心里却甜得更厉害。他看着身边这个霸道又温柔的少年,心想:算了,被管着就被管着吧,好像……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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