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要透过玻璃窗把一切水分都蒸发干净。
高三(S)班的教室里,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疲惫呻吟,搅动着满室粉笔灰和陈旧试卷混合的特有味道。
许慕辰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面前那张数学模拟卷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红色的叉号像是一张张嘲笑的嘴脸。他手里机械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个小黑点,眉头皱得死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辅助线到底该怎么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柔顺的发丝此刻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绝望且压抑的哀鸣:“完了,这次模考数学肯定要挂。要是再考个倒数,老班肯定会把我的试卷贴在公告栏上示众……”
“辅助线做在圆心到切点的连线上,构建直角三角形。”
一道低沉、慵懒,却带着几分刚睡醒沙哑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右侧传来。
许慕辰猛地抬头,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桌上的水杯。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里。
林穆泽单手支着下巴,侧身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本全英文的词汇书。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优越的轮廓。他面前的桌面干净得离谱,除了那本书,只有一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作为常年霸榜年级第一、不仅成绩好家世好连长相都挑不出毛病的学神,这种程度的复习对他来说显然毫无压力。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许慕辰抓狂的时候,微微眯起眼,欣赏这只“炸毛兔子”的窘迫模样。
“哪里?”
许慕辰像是一只在溺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把卷子往林穆泽那边推了推,整个人恨不得贴过去:“我卡这儿半小时了,连辅助线往哪画都不知道。”
林穆泽垂眸,视线在那道几何题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他放下手里的词汇书,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拿走了许慕辰刚才扔掉的那支笔。
指尖相触的瞬间,许慕辰感觉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
“看好了,这种题型我只讲一遍。”
林穆泽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微微倾身,靠近许慕辰。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一个暧昧的范畴。许慕辰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味,混合着冰美式特有的微苦气息,在这个燥热的午后,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心安的镇定。
林穆泽修长的手指在卷子上点了点,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圆的外围轻轻勾勒出一条虚线,线条笔直而有力。
“连接圆心和切点,利用垂径定理,再结合你刚才列的勾股定理,设半径为r……”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许慕辰耳边回荡,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许慕辰看着他在卷子上写下的解题步骤,原本一团乱麻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辅助线连这里,就能求出弦长……”许慕辰喃喃自语,眼神专注地盯着卷子。
但他很快就开始走神了。
因为林穆泽靠得太近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林穆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
许慕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两片薄唇上,看着它们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复杂的数学术语。
“看懂了吗?”
林穆泽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厘米,呼吸交缠在一起,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许慕辰吓得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捂着后脑勺,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懂、懂了!谢谢!”
林穆泽看着他这副受惊兔子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出手,在桌下准确地找到了许慕辰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低声调侃:“脸红什么?我又没把你吃了。”
“谁脸红了!这是热的!教室空调坏了你不知道吗?”许慕辰嘴硬地反驳,耳根却烫得吓人。他不敢把手抽回来,任由林穆泽在桌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是是是,热的。”林穆泽漫不经心地应着,手指却顺着他的指缝滑入,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紧紧扣住,“那待会儿去行政楼,帮我整理一下校庆的策划案?那里空调开得足,不热。”
许慕辰刚想答应,教室前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全班同学一哆嗦,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班主任老张猛地抬头,眼镜差点掉下来,手里的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却把衣领扯得歪歪扭扭的男生。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看起来不太靠谱的笑容。
正是学生会副主席,江墨言。
“报告!”江墨言喊得中气十足,完全无视了老张杀人般的目光,径直走进教室,“老张,江湖救急!学生会急需林慕同学支援!”
“江墨言!这是上课时间!”老张气得拍桌子,粉笔灰飞扬,“你当学生会是你家后花园啊,想进就进?想带人就带人?”
“哎呀,老张,别这么大火气嘛,容易长皱纹。”江墨言嬉皮笑脸地走到讲台前,把那叠文件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不是校庆赞助商的合同出了点问题,条款里有些法律术语太绕了,只有咱们林大才子看得懂那些条款嘛。为了学校的经费,为了咱们班的空调能修好,您就高抬贵手放人吧?”
老张狐疑地看了看那叠文件,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江墨言,最后目光落在许慕辰身上。
“林慕,真的需要你?这可是高三关键时期。”
许慕辰刚想点头,就感觉手背被林穆泽轻轻挠了一下。
他转头,看到林穆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敢答应试试”的警告,甚至还带着一丝危险的占有欲。
许慕辰缩了缩脖子,求生欲瞬间上线,小声说:“老师……其实也不太急,我可以下课再去……”
“不急?”江墨言夸张地叫起来,演技爆发,“怎么不急!那赞助商说了,今天看不见许慕辰签字确认条款,这五十万赞助费就撤资!许慕辰,你忍心看着咱们在蒸笼里上课吗?你忍心看着老张为了空调经费愁白了头吗?”
全班同学瞬间投来殷切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看救世主。
“为了空调!”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对!为了空调!林慕你快去吧!五十万啊!”
“林慕,你是我们班的英雄!”
许慕辰被架在火上烤,看着周围同学期待的眼神,无奈地看向林穆泽,用眼神求助:我也没办法啊……
林穆泽看着江墨言那张欠揍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穆泽理了理校服衣领,那副从容不迫、居高临下的气场瞬间全开。
“既然这么急,那就走吧。”林穆泽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好我也要去行政楼拿点东西,顺便看看是什么合同,能把江副主席急成这样。”
老张看了看年级第一,又看了看学生会副主席,最终无奈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耽误下午的测验!林穆泽,你盯着点他,别让他偷懒。”
“得嘞!谢谢老张!”江墨言如蒙大赦,冲过来一把揽住许慕辰的肩膀,拖着他就要往外走,“快快快,时间就是金钱!”
“哎哎哎,轻点!你勒死我了!”许慕辰被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快点快点,晚了赞助商真跑了!”江墨言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冲林穆泽挤眉弄眼,“主席,您慢慢走,我们先去占座!”
林穆泽走在后面,看着江墨言那只搭在许慕辰肩膀上的手,眼神微微一暗,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了两下。
走出教学楼,来到树荫下。
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但比起教室里还是凉爽了一些。
江墨言立刻松开了许慕辰,夸张地扇着风,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哎哟妈呀,热死我了。老张那眼神太吓人了,我刚才腿都软了,差点没跪下。”
“你少来。”许慕辰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哪有什么赞助商合同?那叠文件里装的明明是上学期的活动照片吧?我刚才离得近,都看见封面了,写着‘2026秋季运动会’呢。”
“嘿嘿,被发现了。”江墨言挠挠头,笑得一脸狡黠,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这不是想把你从那个‘低气压中心’解救出来嘛。你没看见林穆泽刚才那眼神?啧啧,简直要把你吞了。我怕再待下去,他就要在教室里对你动手动脚了。”
许慕辰脸一红,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哪有……他就是在给我讲题。”
“讲题?”江墨言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许慕辰,仿佛在进行什么学术研讨,“慕辰啊,作为副主席,我有义务提醒你。林穆泽那家伙,讲题是假,吃豆腐是真。刚才在教室里,你们俩那距离,我都怕他突然亲上去。还有,他在桌底下干什么呢?我看你脸红得跟烧起来似的。”
“江墨言!”许慕辰羞恼地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呢!那是……那是为了鼓励我。”
“我胡说?”江墨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火眼金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刚才他的手是不是在桌底下牵你了?我都看见了!十指相扣啊我的天,简直没眼看。”
许慕辰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越来越小:“那是……那是为了鼓励我。”
“行行行,鼓励。”江墨言拖长了音调,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那待会儿到了办公室,他肯定还要‘鼓励’你。我告诉你,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得坚定立场,先把策划案改完再说!不能让他滥用职权!”
正说着,三人已经到了行政楼楼下。
“江墨言。”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穆泽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终于开口了。
“哎!主席您吩咐!”江墨言立刻立正站好,一脸狗腿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这周的例会记录,你写双份。”林穆泽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不行。
“啊?为什么啊?”江墨言哀嚎,“我手都要断了!这可是两千字的会议记录啊!”
“因为你话太多。”林穆泽走到许慕辰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牵起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许慕辰的手心,“还有,下次再敢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把他骗出来,我就让你去打扫一个月的男厕所。我说到做到。”
江墨言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痛心疾首:“主席,您变了!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最疼我了!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以前是以前。”林穆泽拉着许慕辰往楼上走,头也不回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疼。”
许慕辰走在中间,左手被林穆泽牵着,右手被江墨言拽着袖子晃悠,听着这两人的斗嘴,无奈地笑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虽然江墨言总是咋咋呼呼,林穆泽总是霸道腹黑,但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哎,对了林慕!”江墨言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惩罚”,“今晚去我家打游戏吧?我刚买了新游戏机,双人的,咱们一起玩!”
“不行。”林穆泽冷冷地打断,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今晚要帮我整理策划案。”
“那明天!”
“明天他要补课。”
“后天!”
“后天我们要去约会。”
江墨言大叫一声:“我靠!你俩怎么就发展那么快?”
林穆泽被江墨言这一嗓子吼的眼镜差点掉落,用一种杀人的眼神看了江墨言一眼,手中文件掉了一张。
江墨言弯腰去看,上面是入学学生信息,刚掉出来的刚好是许慕辰那一张。
“……学生信息……许……慕辰……?这不是林慕的照片吗?!”
林穆泽眉眼压得极低,目露凶光,攥紧拳头,一副恨不能当场刀了江墨言的模样:“我给他改的名字,还有,也请你不要随便跟别人说。”
江墨言:“……林穆泽你个恋爱脑!你没救了!你这是重色轻友!”
“我有友?”林穆泽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
江墨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林穆泽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三人来到学生会主席办公室门口。
林穆泽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进来吧。”林穆泽对许慕辰说道,随后转头看向江墨言:“你,去把那边的文件柜整理一下,把去年的档案归类。”
“啊?不是吧主席,我是来救慕辰的,怎么变成苦力了?”江墨言哀嚎。
“不去?”林穆泽挑眉,“那例会记录写五份。”
“去去去!我这就去!”江墨言立刻怂了,灰溜溜地跑到角落的文件柜前。
林穆泽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叠所谓的“赞助商合同”扔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示意许慕辰坐下。
“既然江墨言说只有你看得懂条款,”林穆泽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就让我看看,许大才子是怎么‘审阅’合同的。”
许慕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林穆泽,咽了咽口水。
“那个……其实我不看也行……”
“不行。”林穆泽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许慕辰圈在怀里,眼神深邃,“既然签了字就要负责。不过,这份合同不是给赞助商的,是给你的。”
“给……给我的?”许慕辰一脸茫然。
“嗯。”林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许慕辰面前。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关于许慕辰同学专属恋爱及辅导条款》。
“第一条,许慕辰同学在学习期间,若遇到困难,必须第一时间向林穆泽同学求助,不得独自烦恼超过十分钟。”
“第二条,许慕辰同学每日需摄入足够水分,不得等到口渴才喝水。”
“第三条,许慕辰同学的所有课余时间,优先归属林穆泽同学支配……”
许慕辰看着看着,脸越来越红:“这……这都是什么啊……”
“这是为了保护你的权益。”林穆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拿起一支笔,塞进许慕辰手里,“来,签个字。签了字,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辅导员兼男朋友,终身责任制。”
角落里的江墨言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偷偷竖起耳朵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迅速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慕辰瞪了江墨言一眼,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期待(虽然掩饰得很好)的林穆泽,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拿起笔,在条款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林老师。”许慕辰把文件推回去,小声说,“那现在可以开始辅导了吗?”
林穆泽看着那个签名,眼底的笑意终于满溢出来。他低下头,在许慕辰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当然。我的……专属学生。”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毒辣。
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时光仿佛变得温柔而漫长。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吵吵闹闹却又温暖无比的青春。
而那份被江墨言扔在讲台上的“假合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墨言龙飞凤舞的字迹:
“主席,助攻费记得结一下,我要最新款的游戏卡带。——深藏功与名的江副主席”
……
主席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隐秘的封印被正式扣上。
江墨言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敲诈”得来的最新款游戏卡带,像捏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笑出了一朵灿烂的菊花。他一边把卡带小心翼翼地揣进校服裤兜里,还在外面拍了拍确认位置,一边对着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林穆泽点头哈腰,姿态卑微得像个刚领了赏赐的小太监。
“主席您忙,主席您辛苦。我就不打扰二位……呃,探讨学术问题了。”江墨言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试卷,语气暧昧,“那个,今天的例会记录我就先不写了哈,毕竟‘深藏功与名’也是需要休息的,我就不当那个亮闪闪的电灯泡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林穆泽反悔或者秋后算账的机会,脚底抹油,哧溜一下钻出了办公室。临走前,他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从外面转动钥匙,“咔哒”一声反锁了一下——虽然他知道林穆泽手里有备用钥匙,但这是一种态度,一种“我很有眼力见,我很懂事”的态度。
随着门外那轻快且欠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本略显拥挤的办公室瞬间空荡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飞舞,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时的细微嗡嗡声,以及两人逐渐清晰的、交错的呼吸声。
许慕辰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刚才签下“霸王条款”的黑色水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面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朵盛开在心底的墨色小花。他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视线在满屋子严肃的文件和面前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林穆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那个……他真的走了?”许慕辰小声问,感觉脸颊有些发烫,那种被人当场抓包“早恋”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嗯,走了。”林穆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随手拉过另一把椅子,反着跨坐在许慕辰对面,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许慕辰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从容,“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许慕辰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他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数学卷子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那我们开始复习吧?刚才那道立体几何还没完全弄懂,还有英语的完形填空,我也错了好多……”
“许慕辰。”
林穆泽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打断了他这一连串报菜名似的复习计划。
“在!”许慕辰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把卷子拿下来,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林穆泽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指尖下移,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专属恋爱条款》。
“条款第一条是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力。
许慕辰愣了一下,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呃……遇到困难,第一时间求助?”
“背诵全文。”林穆泽挑眉,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背不出来,可是有惩罚的。”
许慕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低下头,像个小学生在课堂上背课文一样,磕磕巴巴地念道:“第一条,许慕辰同学在学习期间,若遇到困难,必须第一时间向林穆泽同学求助,不得独自烦恼超过十分钟。”
念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很好,背诵通过。”林穆泽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加深。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许慕辰身边,“现在,执行第二条。”
“第二条?”许慕辰茫然地抬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第二条是……需摄入足够水分?”
“没错。”
林穆泽转身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冰美式,但他并没有直接递给许慕辰,而是自己拿起来,就着刚才许慕辰视线停留过的位置,优雅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显得格外性感。
许慕辰眼睁睁看着那杯沿上沾染了一点水渍,那是林穆泽刚才喝过的地方,也是间接接吻的证据。
“太苦了,我不喝这个……”许慕辰小声抗议,往后缩了缩。
“谁让你喝这个了?”林穆泽轻笑一声,放下咖啡杯,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他修长的手指拧开盖子,发出清脆的塑料断裂声,然后自然地递到许慕辰嘴边,“张嘴。”
许慕辰乖乖地张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缓解了不少燥热,但他觉得这股热意并没有消失,而是顺着血液流向了心脏。
“乖。”林穆泽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柔软的唇瓣,引起许慕辰一阵细微的战栗,呼吸都乱了一拍。
“好了,水分补充完毕。现在,回到学习。”
“刚才那道立体几何,”林穆泽拿起许慕辰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卡在辅助线的位置,是因为你的空间想象力还不够。”
“我……我已经很努力在想了。”许慕辰委屈地嘟囔,看着那个复杂的图形就头疼。
“笨。”林穆泽低骂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宠溺。
他放下笔,突然伸出手,温热的大手覆盖在许慕辰握着笔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
“闭上眼。”林穆泽在他耳边轻声命令,气息灼热。
“啊?闭眼怎么画图?”许慕辰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后,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林穆泽掌心的温度,干燥、温暖,包裹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林穆泽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他在纸上勾勒出线条,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想象一下,这是一个正方体。”林穆泽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起一阵酥麻,“现在,我们要切开它。刀锋从这里切入,沿着对角线……”
随着林穆泽的描述和手上的引导,许慕辰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个立体的图形。原本平面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旋转、拆解、重组,变得清晰可见。
“懂了吗?”林穆泽停下动作,却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十指相扣,将许慕辰的手牢牢扣在掌心,摩挲着他的指腹。
许慕辰睁开眼,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标准的辅助线图,眼睛一亮:“懂了!”
他兴奋地转过头,想要和林穆泽分享这份喜悦,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林穆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许慕辰能数清林穆泽的睫毛,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正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既然懂了,”林穆泽的声音有些暗哑,目光落在许慕辰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的红唇上,眼神晦暗不明,“那是不是该奖励一下老师?”
“奖励?”许慕辰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被林穆泽另一只手揽住了腰,往怀里带了带。
“条款第三条,”林穆泽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许慕辰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哄,“许慕辰同学的所有课余时间,优先归属林穆泽同学支配。现在,我要行使我的权利。”
“什么权利……”许慕辰的声音在颤抖,手紧紧抓着林穆泽的衣袖。
“复习累了,需要休息的权利。”
话音刚落,林穆泽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再是那样克制,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和占有欲。他撬开许慕辰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扫荡着口腔里的每一寸甜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许慕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毯上。他双手无助地抓紧了林穆泽腰侧的衬衫布料,将平整的衬衫抓出了褶皱,整个人软得只能靠在林穆泽怀里承受这汹涌的情意。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暧昧的气息在每一个角落蔓延。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但这间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旖旎春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林穆泽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许慕辰气喘吁吁,眼尾泛红,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只能靠在林穆泽怀里大口喘气,眼神迷离。
“怎么样?”林穆泽拇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这种补习方式,喜欢吗?”
许慕辰羞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谁……谁喜欢这样补习了……”
“嘴硬。”林穆泽轻笑一声,在他发顶亲了一口,胸腔震动,“刚才明明很配合,嗯?”
许慕辰羞愤欲死,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软绵绵的毫无力道:“不复习了!我要回家!”
“想跑?”林穆泽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神温柔下来,“条款还没执行完呢。第四条,许慕辰同学每天必须保持心情愉悦,禁止皱眉。”
他伸手抚平许慕辰刚才因为害羞而皱起的眉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许慕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虽然高考很重要,但我更希望你快乐。如果累了,就依靠我,好吗?”
许慕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穆泽认真的眼神,心里的躁动和羞涩慢慢平息,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嘴角微微上扬,“有你在,我很快乐……”
林穆泽眸色一深,刚想再低头索吻,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温馨。
是江墨言发来的微信。
“主席!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游戏卡带好像没拆封,但是说明书可能被我弄丢了!万一玩不了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回来拿一下说明书吧?就在你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我马上到门口了!”
林穆泽看着屏幕上的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蠢货,明显是算准了时间回来“查岗”顺便看热闹的,还想拿说明书这种烂借口?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直接关机,扔到一边。
“谁啊?”许慕辰好奇地问,凑过去想看屏幕。
“无关紧要的人。”林穆泽重新看向许慕辰,眼底的情意比刚才更浓,仿佛要溢出来,“我们继续。刚才复习到哪了?英语完形填空?”
许慕辰看着他又拿起那支笔,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嗯,完形填空。”
“那就从这篇关于‘爱情’的文章开始吧。”林穆泽翻开试卷,指着其中一篇,“来,翻译第一句。”
许慕辰凑过去一看,脸又红了。
Love is not about how many days, months, or years you have been together. Love is about how much you love each other every single day.
(爱情不在于你们在一起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爱情在于你们每一天有多爱对方。)
“这……这句很简单。”许慕辰结结巴巴地翻译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翻译得不错。”林穆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
许慕辰探头一看,只见他在旁边写着:许慕辰同学对此句理解深刻,建议身体力行。
“林穆泽!”
“在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试卷上的墨迹未干,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少年的笑闹声和低语。
这大概,就是名为补习,实为约会的,最好的时光。
市一医院的空气里,永远悬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那种味道冷冽、刺鼻,混合着陈旧的灰尘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生老病死的沉重感压缩在这一方狭长而苍白的空间里,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玻璃幕墙隔绝在外,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在走廊里不知疲倦地亮着。
林穆泽坐在骨科诊室外的长椅角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端,整个人隐匿在阴影里,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右肩的旧伤最近闹得厉害。
大概是备考压力大,加上昨晚给许慕辰讲题时姿势维持太久,此刻骨头缝里正渗出一丝丝细密的酸痛,顺着神经末梢攀爬,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锯着。
这件事他瞒得死死的,没敢让许慕辰知道。
那个爱哭鬼,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红着眼眶,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唠叨半天,最后还得逼着他贴那味道刺鼻的膏药。林穆泽不想看许慕辰难过,更不想因为这点“小毛病”影响那家伙复习的心情。
“下一位,林穆泽。”
护士站冰冷的电子音透过叫号屏传出来,打破了走廊的沉寂。
林穆泽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肩膀,刚起身走到诊室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哎……借过,麻烦借过一下!对不起!”
那个声音很熟悉,是江墨言。但平日里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江大少爷,此刻的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嚣张,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
林穆泽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电梯门刚开,江墨言正从里面冲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大袋包装精美的补品。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显得脸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看谁都像在看猎物的桃花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看到站在诊室门口的林穆泽,江墨言明显愣了一下,脚下的步子猛地刹住,差点撞上前面的导诊台。
随即,他慌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扯动的弧度僵硬又勉强。
“卧槽……主席?你怎么在这儿?”
林穆泽没说话,目光沉静如水。
“来看病?”江墨言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状态,肩膀一耸,“哪儿不舒服?该不会是……肾亏吧?我就说让你节制点……”
哪怕是这种时候,他还是改不了这嘴欠的毛病。只是这玩笑开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笑不出来,尾音里带着一丝发颤的气音。
“肩膀。”林穆泽淡淡地回了一句,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个谎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我没事啊。”江墨言摆摆手,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林穆泽的眼睛,视线在地板砖的缝隙和墙上的健康宣传栏之间来回乱窜,“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个亲戚。你知道的,我二大爷的三表弟的邻居,哈哈,非要我来送点东西。”
这种蹩脚的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江墨言是独生子,哪来的二大爷的三表弟。
林穆泽没拆穿他,只是侧身让开了诊室的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进来坐会儿,我等会儿就好。”
“不了不了,真不用。”江墨言连连摆手,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我还得去送东西,那谁……那亲戚急着吃水果,去晚了就不新鲜了。”
说着,他转身就想溜。结果因为转身太急,手里的补品袋子晃了一下,一张夹在袋子缝隙里的拍立得照片轻飘飘地掉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林穆泽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有些褪色的拍立得,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显然被主人珍藏了很久,抚摸过无数次。
照片背景是夏日的操场,两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男生并肩坐着。左边那个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比着傻气的剪刀手,是稚气未脱的江墨言;右边那个清瘦白净,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正无奈地看着镜头,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笔锋却有力:【阿言和砚砚,十四岁夏。永远做兄弟。】
林穆泽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他抬起头,看向江墨言。
江墨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一点点垮了下来,像是面具碎裂,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靠在墙上,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缓缓滑落半截。他抬手捂住了眼睛,宽大的指缝里渗出一点湿意,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是何砚。白血病,复发了。”
听到“何砚”这个名字,林穆泽微微挑眉。
他知道这个人。江墨言的竹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也是江墨言藏在心底很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人。以前江墨言偶尔会念叨这个名字,说那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人,像山间的雪,像林间的风。
那时候刚转到圣德高中的林穆泽还以为,江墨言这种花花公子,心里装不下任何人。
“医生说,这次情况不太好。”江墨言放下手,眼眶红得吓人,眼尾泛着红,却倔强地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在里面做化疗,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说想吃校门口那家的糖炒栗子。我刚才……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热乎的,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但他就是好不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傻?”
林穆泽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兄弟,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又这么让人心疼。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喜欢到处撩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江墨言,此刻却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无助、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进去吧。”林穆泽走过去,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他在等你。别让他等凉了。”
江墨言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至少有了点生气。
“谢了,主席。”他声音沙哑,“那你……”
“我没事,老毛病。”林穆泽晃了晃手里的挂号单,“快去,别让他等急了。”
江墨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住院部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背对着林穆泽喊道:“哎,林穆泽!”
“嗯?”
“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江墨言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知道了。”林穆泽应道。
看着江墨言一瘸一拐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穆泽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种对生命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许慕辰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侧脸。微信界面停留在最上方,是许慕辰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分钟前。
[许慕辰: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看着那行字,林穆泽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
他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刚拍出来的片子,眉头紧锁,指着片子上的阴影处:“小伙子,这肩膀磨损得厉害,之前是不是受过伤没养好?这都有积液了。”
“嗯,以前打球受过伤。”
“最近少提重物,别过度劳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唠叨,语气严厉,“现在的学生啊,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等老了全是病……”
林穆泽拿着单子走出诊室时,江墨言已经不在走廊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下看。
医院楼下有一个小花园,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正好。
江墨言正蹲在一个轮椅旁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手里剥着一颗糖炒栗子,小心翼翼地剔除里面的那层涩皮,然后喂到轮椅上的人嘴边。
轮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男生,露出的眉眼苍白而精致,虽然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江墨言笨拙的样子,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似乎说了句什么,江墨言便笑得像个傻子,又剥了一颗递过去,似乎在低声哄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林穆泽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深情。
那一瞬间,林穆泽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的他们。
不管生老病死,不管病痛折磨,只要你在,我就在。
林穆泽收回目光,给许慕辰回了一条信息。
[林穆泽:随便,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不管外面有多少生离死别,不管未来有多少不可控的风险,至少此刻,他想去见那个能让他心安的人。
他突然想起江墨言刚才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有何砚那个温柔的眼神。
生命脆弱如芦苇,但爱能编织成网,兜住所有的坠落。
“先生,缴费吗?”窗口里的护士喊了一声。
林穆泽回过神,递过单子:“嗯,缴费。”
拿药的时候,药师递给他一贴膏药,嘱咐道:“一天一贴,饭后贴。记住,别逞强,不舒服就来医院。”
“谢谢。”
林穆泽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眯了眯眼。
他拉起卫衣的帽子,遮住刺眼的阳光,大步向校门口的公交站走去。
不管生活给予什么,只要有人在等,就总有力量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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