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格外仓促,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沉郁的灰蓝。玄关的感应灯突兀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影子,将许慕辰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形笼罩其中。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放学,许慕辰此刻正站在自家客厅的中央,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原本,他是想给林穆泽一个惊喜的。左边的纸袋里装着两张今晚首映的科幻电影票,那是林穆泽念叨了很久的片子;右边的纸袋里则是他在路边那家网红店排队半小时才买到的、此刻还透着余温的蛋糕,那是林穆泽最喜欢的口味。
“林穆泽?”
许慕辰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升腾,随后无声地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林穆泽的清冷气息,却唯独少了那个人的身影。
林穆泽还没回来。
许慕辰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并没有急着去换鞋。他习惯性地走到沙发旁,目光落在林穆泽随手扔在那里的黑色双肩包上。那是林穆泽每天去图书馆必背的包,往常这个时候,林穆泽应该已经到家,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一天的笔记,或者在厨房切水果等他。
“这家伙,又忘了带钥匙吗……”许慕辰嘟囔着,走过去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准备像往常一样帮他挂到玄关的衣架上。
包比平时更沉一些。
就在许慕辰提起包身,准备往肩上挎的时候,侧兜的拉链似乎没有完全拉严,一个白色的信封随着动作滑落出来,“啪”的一声轻响,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信封没有封口,翻折的盖口微微张开,里面的纸张露出一角。许慕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上面印着市一医院的抬头,还有醒目的红色印章痕迹。
许慕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慌乱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有些僵硬地捡起那个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冰凉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至大脑,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抽出里面的纸张。
【诊断报告单】
姓名:林穆泽
性别:男
检查部位:右肩关节
影像表现:右肩关节诸骨未见明显骨折征象,关节间隙正常。右肩袖冈上肌腱走行区信号增高……
诊断意见:右肩袖损伤伴积液,建议制动休息,避免负重,必要时理疗。
纸张很轻,上面的每一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许慕辰指尖发颤,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右肩袖损伤……伴积液……”许慕辰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脑海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前几天帮教授整理资料,林穆泽帮他搬那一箱子厚重的复习资料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发力。那时候他问林穆泽怎么了,林穆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昨晚睡觉姿势不对,有点落枕,酸得很。”
还有昨天晚上,半夜醒来时,他感觉到身边的床铺空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穆泽坐在阳台的飘窗上,背对着他,肩膀处贴着一块黑色的膏药。听到动静,林穆泽立刻撕下来藏进手心,回头轻声哄他:“吵醒你了?没事,蚊子咬了个包,贴个止痒的。”
骗子。
全都是骗子。
许慕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酸涩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发疯似地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沙发上。课本、试卷、笔袋……在一堆杂乱的物品最底层,他翻出了一个黑色的药盒。那是医用冷敷贴,说明书上写着用于软组织损伤的镇痛。
原来,这段时间林穆泽总是半夜偷偷起来贴膏药,不是因为落枕,也不是因为蚊子包。
原来,最近林穆泽右手拿筷子时偶尔的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疼。
他一直都在忍。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这种慢性的疼痛,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
“为什么不告诉我……”许慕辰握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我是你男朋友,又不是外人……这种时候,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就在这时,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那是林穆泽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嗡嗡的震动声在木质桌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许慕辰下意识地看过去,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一道冷光。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江墨言”。
许慕辰犹豫了一瞬。他不该看林穆泽的手机,更不该接他的电话。但此刻,那个名字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牵引着他走向未知的深渊。江墨言和林穆泽的关系很铁,也许是有急事找林穆泽?或者……和林穆泽的伤有关?
他颤抖着手,滑下了接听键,并按下了免提。
“喂?江墨言?”许慕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而是一阵嘈杂的风声,呼啸着穿过听筒,像是某种呜咽。紧接着,传来了江墨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那声音粗重、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林穆泽呢?”
过了好几秒,江墨言的声音才传过来。那根本不是许慕辰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喜欢调侃他的江墨言。此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林穆泽还没回来,他在医院复查,应该快到了。”许慕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了?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复查……呵,他也去医院了。”
江墨言突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自嘲,听得人头皮发麻,“真好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都往医院跑。死神是不是在搞团购?”
“江墨言,你到底怎么了?”许慕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江墨言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那是人类在极度悲痛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何砚快不行了。”
许慕辰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何砚?是谁?”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
“你不认识……你当然不认识……”江墨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他是我发小,是我竹马,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医生说,就在今晚了……多器官衰竭……他说不想让我看见他走,怕我难过,把我赶出来了……我就站在走廊里,许慕辰,我连进去送他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他说不想让我看见他插管的样子……”
许慕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不认识何砚。在他的印象里,江墨言的朋友圈虽然杂,经常换着花样玩,但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可此刻,这个名字从江墨言嘴里念出来,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仿佛那是他心口上被硬生生剜去的一块肉。
“白血病复发……太快了……明明上个月还好好的……”江墨言在电话那头嘶吼,声音透过听筒,像针一样扎进许慕辰的耳朵里,“我骗了你,许慕辰,我骗了你。我之前什么都没告诉你,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担心,也怕你看见我这副鬼样子……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许慕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手脚冰凉。
原来,林穆泽去医院,是因为肩膀受伤,却瞒着他,怕他担心。
原来,江墨言那天在医院,而是为了这个叫“何砚”的人,也瞒着他,怕传递负能量。
原来,他们都在瞒着他。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在忍受身体的剧痛,一个在承受精神的凌迟,却都默契地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墙,把他隔绝在所谓的“安全区”里。
“江墨言,你在哪家医院?”许慕辰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市一院……住院部楼下花园……长椅。”江墨言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从小到大,都是他陪着我,这次换我陪着他,可我没用……我真的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江墨言似乎已经哭得力竭,挂断了电话。
许慕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林穆泽那张冰冷的诊断书,另一只手握着还在发烫的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锁弹开,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林穆泽提着一袋刚买的水果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气。他看到许慕辰满脸泪痕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手机和那张显眼的诊断书,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慕辰手中的诊断书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看到了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联系人显示着“江墨言”。
那一瞬间,林穆泽似乎明白了一切。
“许慕辰……”林穆泽放下手里的水果,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上前去抱他。
“别过来。”
许慕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林穆泽的手。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林穆泽,你的肩膀……还有江墨言,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林穆泽的脚步顿住,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那是右肩疼痛时的下意识反应,但他此刻似乎感觉不到疼了。
“他说何砚快不行了。”许慕辰看着林穆泽,声音破碎不堪,“他说他骗了我,他一直在医院守着那个叫何砚的人。林穆泽,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是你们朋友,还是你们养的宠物?什么事都要把我隔绝在外?看着你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演戏,你们觉得很有趣吗?”
“不是演戏。”林穆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慌乱,“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肩膀是旧伤,医生说静养就好,不严重的,真的。”
“不严重?”许慕辰指着那张诊断书,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右肩袖损伤伴积液!这叫不严重?不严重你会半夜疼醒?不严重你会连拿筷子都手抖?还有江墨言!他在医院哭得喘不上气,说他的竹马要死了,你却在这里跟我说‘不严重’?你们都觉得瞒着我就是为我好,可你们知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有多难受?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许慕辰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刮起的晚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破碎的谎言伴奏。
林穆泽看着那张被揉皱的诊断书,又看了看哭得浑身发抖、满脸绝望的许慕辰,眼底强撑的冷静终于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他终于明白,他的保护,对许慕辰来说,是一种残忍的推开。
“对不起。”林穆泽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也微微泛红,“许慕辰,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只是……舍不得看你难过。”
“我要去医院。”
许慕辰胡乱地擦干眼泪,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执拗和坚定,“我要去见江墨言,也要去见那个何砚。不管他是谁,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林穆泽,如果你再拦着我,如果你还把我当外人,我们就真的完了。”
林穆泽看着他,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心疼。
他走上前,这一次,许慕辰没有躲。
林穆泽伸手拿过车钥匙,另一只手轻轻擦去许慕辰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走吧。”林穆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送你去。有些事,确实不该再瞒着你了。我们一起去。”
谎言,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深夜的城市高架桥上疾驰。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被拉扯成模糊的线条,飞速向后退去,像极了此刻林穆泽脑海中那些不断崩塌又重组的画面。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那些温馨甜蜜的日常,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脆弱。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混合着林穆泽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林穆泽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痉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连带着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刚才在客厅那一通激烈的争执,加上急火攻心,让他原本就受损严重的右肩此刻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那种疼痛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酸楚和撕裂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到后脑,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踩下油门,右肩的肌肉都会因为用力而抽搐,但他不敢松懈,只能死死咬着牙关,用左手辅助着稳住方向盘。
但他没有松开油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在仪表盘幽□□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试图用理智压制住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车辆的平稳行驶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深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林穆泽,慢点开。”
副驾驶上的许慕辰侧过头,声音还有些哑,显然是刚才哭狠了。他看着林穆泽紧绷的侧脸,心中那股被欺骗的愤怒逐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取代。他伸出手,想要去扶林穆泽的右臂,却在指尖触碰到林穆泽衣袖的瞬间,感觉到对方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像是触电一般,随后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怎么了?”许慕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紧紧锁在林穆泽的右肩上,“你的手在抖。”
“没事。”林穆泽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坐好,马上就到。”
“你是不是疼?”许慕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刚才的委屈瞬间被恐慌取代。他解开安全带,不顾车辆还在行驶中,半个身子探过去想要查看林穆泽的肩膀,“林穆泽!你说话!你的肩膀是不是复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慕辰,坐回去!”林穆泽低喝一声,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处,右手下意识地一松,力道稍微重了一些,方向盘猛地一歪。
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几声鸟鸣。
许慕辰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林穆泽迅速稳住方向盘,将车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双闪灯在夜色中急促地闪烁着,像是一颗慌乱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两人的神经。
车刚停稳,林穆泽整个人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无力地靠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并没有晕过去,疼痛让他保持着一种残忍的清醒,这种清醒比昏迷更让人难以忍受。
冷汗。
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颌,滴落在衣领上。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那处受损的肌腱,疼得他几乎要痉挛。但他依然清醒着,只是那清醒中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痛楚,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林穆泽!”
许慕辰解开安全带,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他颤抖着手去摸林穆泽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滑。
“你疯了吗?伤成这样还开车?你疯了吗!”许慕辰的眼泪再一次决堤,他看着林穆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他终于明白,刚才在客厅里,这个男人是用怎样的一种意志力在强撑着和他对峙,又是用怎样的一种决心在隐瞒自己的伤痛。
他伸手去解林穆泽的安全带,动作粗暴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下车!现在就去急诊!我不去花园了,也不找江墨言了,我要带你去看医生!”
林穆泽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许慕辰,想要抬手帮他擦眼泪,可右臂根本抬不起来,连动一下手指都钻心地疼。
“许慕辰……别哭。”林穆泽的声音虚弱得厉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没事……就是刚才急了一下,缓一缓就好……”
“缓个屁!”许慕辰红着眼吼道,这是他第一次对林穆泽爆粗口,“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制动!要休息!你刚才跟我吵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休息?现在疼成这样了还嘴硬!你是不是觉得你的身体是铁打的?”
就在这时,林穆泽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江墨言”三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两人紧绷的神经。
许慕辰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摔手机的冲动,一把抓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喂?林穆泽?你们到了吗?”电话那头,江墨言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破碎,背景音里夹杂着护士推车的声音和家属的低语,显得格外嘈杂,“我……我刚看到何砚了,他好像……好像真的撑不过去了……我想见你们……我真的很害怕……”
许慕辰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旁边疼得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林穆泽,终于爆发了。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愤怒、心疼,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江墨言,你满意了吗?”许慕辰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颤抖的哭腔,“林穆泽现在就在急诊室门口!他的肩膀废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赶去陪你那个所谓的‘竹马’,刚才在路上差点出车祸!他疼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你还要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过去?”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江墨言难以置信的声音:“……你说什么?林穆泽他……”
“他右肩袖撕裂,医生让他静养,他瞒着我,我也瞒着他。”许慕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现在好了,大家都别装了。江墨言,你真的太自私了。你失去了何砚很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林穆泽也是人,他也会疼,他也会撑不住!你凭什么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你的痛苦转?”
“我……”江墨言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恐和自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我现在过去找他……”
“你别过来!”许慕辰吼道,“你现在好好陪着何砚,别让他走的时候连个熟人都没有。林穆泽这边有我,不用你操心!”
说完,许慕辰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后座上。
他转过头,看着林穆泽。林穆泽此刻已经疼得有些意识模糊了,嘴唇发白,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林穆泽,你听着。”许慕辰捧起林穆泽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不是很能忍吗?你不是很喜欢逞强吗?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敢晕过去,你要是敢有一点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江墨言,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林穆泽看着许慕辰,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疼”,可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话,省点力气。”许慕辰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现在带你去急诊。不管那个何砚怎么样,不管江墨言怎么样,现在在我眼里,只有你最重要。”
许慕辰费力地绕过中控台,从驾驶座那边把车门打开,然后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林穆泽的车门。
“能走吗?”许慕辰扶着林穆泽的左臂,声音颤抖。
林穆泽点了点头,借着许慕辰的力道,艰难地挪出了车厢。
刚一站直身体,一阵眩晕感就袭来,林穆泽腿一软,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了许慕辰身上。
“撑住!林穆泽,撑住!”许慕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架着他,一步步往急诊大厅走去。
夜风呼啸,吹干了许慕辰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许慕辰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急诊大厅的喧嚣。
林穆泽靠在分诊台的椅子上,脸色灰败,右肩不自然地垂着,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护士推着轮椅冲了过来,将林穆泽扶上去,迅速推进了抢救室。
厚重的电动门在许慕辰面前缓缓合上,将他和林穆泽隔绝在两个世界。
许慕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江墨言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是我害了他。何砚走了。我也快疯了。】
许慕辰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冷。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真相、生离与死别的夜晚,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
麻醉剂的潮水终于退去,裸露出来的神经末梢开始疯狂地尖叫。
那不是锐利的刀割感,而是一种沉重、钝重且绵延不绝的坠痛。仿佛有人将滚烫的水泥灌注进了他的右肩关节,冷却凝固后,死死地把他钉在病床上。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那处伤口上狠狠砸下一锤,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林穆泽醒来时,意识有一瞬间的断层。
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灰蓝,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黄昏已至。城市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只有输液泵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计时某种未知的终结,又像是在细数着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生命力。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暗黄色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一张哭泣的脸,扭曲而沉默,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此刻的狼狈。
许慕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佝偻成一个疲惫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后突然松弛的弓,透着深深的倦怠。他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纸张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透,揉得皱皱巴巴,边缘泛起了毛边。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眼下的乌青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淤青,昭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听到床上细微的动静,许慕辰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是如释重负,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上。
看到林穆泽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想问“疼不疼”,想问“饿不饿”,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傻”,想问“值得吗”……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互相碰撞、挤压,最后都化作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林穆泽身上残留的一丝血腥气,还有许慕辰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压抑得让人想吐。
“醒了。”
过了许久,许慕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放下那张废纸般的缴费单,拿起棉签蘸了温水,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润湿林穆泽干裂起皮的嘴唇,“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用了三枚锚钉固定。但是……以后不能提重物,阴雨天会疼,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他的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林穆泽顺从地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温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却浇不灭心底蔓延开来的荒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缠满厚厚纱布的右肩上,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仿佛那不再是他的手臂,而是一截枯死的木头,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没有任何起伏。
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许慕辰。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许慕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死死压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林穆泽,你差点就废了!你知道刚才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刚才在车上晕过去,我们可能连医院大门都进不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话,只要你是个病人,我就得把你供着,什么都不能问?”
林穆泽缓缓转过头,看着许慕辰。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包容和宠溺,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深不见底,也毫无生机。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让许慕辰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却又憋屈得内伤。
“许慕辰,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许慕辰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金属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因为你觉得只要你不说话,这件事就过去了?因为你觉得只要我不提,江墨言那个名字就不存在了?林穆泽,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就没法再责怪你了?你就用这种苦肉计来逼我闭嘴?”
听到“江墨言”三个字,林穆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缄默,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抖着,像是拒绝接收任何信息,也拒绝给出任何回应。
这种沉默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伤人,它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割断许慕辰最后的耐心,也在割断他们之间那根紧绷的弦。
许慕辰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想要摔,却又生生忍住。屏幕上还亮着,停留在微信界面。
那是半小时前,江墨言发来的。
没有文字解释,没有语音道歉,甚至没有一句求救。
只有两个字:【毁了。】
没有提何砚的死讯,没有提葬礼的安排,也没有提要来医院看一眼为了找他而重伤的林穆泽。他就那样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了回忆和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像一滩烂泥一样,发酵着自己的绝望,同时也腐蚀着周围所有人的生活。
许慕辰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彻骨的寒意。
“你看。”许慕辰把手机屏幕怼到林穆泽面前,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怒意,“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兄弟!何砚死了,他也就跟着死了。他根本不在乎你为了找他伤成了什么样,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只会躲在角落里发疯!林穆泽,你睁开眼看看清楚,这就是你拿命去换的人!”
林穆泽被迫睁开眼,目光触及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时,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看着江墨言那副颓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那是多年挚友濒临崩溃的共鸣。他了解江墨言,知道何砚的死对江墨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信仰的崩塌,是世界的毁灭。但很快,这种痛楚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奈掩盖。
“把手机拿走。”林穆泽转过头,避开那张照片,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拿!”许慕辰吼道,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要让你看清楚!林穆泽,你醒醒吧!为了这么一个人,你把我们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你瞒着我,骗我,把自己搞进医院,结果呢?他在干什么?他在自暴自弃!他甚至都不问你一句死活!你在他眼里算什么?止痛药吗?用完了就可以扔在一边?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你够惨,我就该原谅你的欺骗?”
“够了!”
林穆泽突然低喝一声。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刚刚缝合的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许慕辰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却被林穆泽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显得格外尴尬和凄凉。
“许慕辰,别逼我。”林穆泽喘着粗气,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现在……真的没力气了。别逼我选,也别逼我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现在只想静一静。”
许慕辰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颤抖。
他看着林穆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那个曾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笑着把他护在身后的林穆泽,那个强大、温柔、无所不能的林穆泽,好像随着昨晚那一撞,彻底碎掉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为了朋友可以不顾一切,却对他关上了心门的陌生人。
那一刻,许慕辰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那是信任,是依赖,是他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平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废墟。
“好。”许慕辰慢慢地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你不逼你,我不逼你。林穆泽,你真行。你是真的……好样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穆泽一眼,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动作机械地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有发现,只是木然地整理着衣领,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你要去哪?”林穆泽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那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回家。”许慕辰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这里不需要我,我也碍不着你的眼。你好好养伤,等你那个兄弟缓过劲来了,你们再一起去给何砚上坟吧。反正你们才是一路人,都是要把命搭进去的情种,我这种俗人,就不打扰你们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了。”
“许慕辰!”林穆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伤口狠狠拽了回去,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别喊我。”许慕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许久。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像是一只被遗弃的鸟。
“林穆泽,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想跟过去的那些烂摊子纠缠一辈子。这扇门我走出去,如果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当你选好了。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病房里如同惊雷,炸得林穆泽耳膜生疼,心脏骤停。
林穆泽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右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却觉得,心里的那个洞,比肩膀上的伤,要疼上一万倍。那是灵魂被硬生生剥离了一块的痛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离他而去的绝望。
他缓缓地靠回枕头上,抬起完好的左手,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一行清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冰凉刺骨。
窗外,天终于亮了。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洁白的床单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但这光亮,却照不进这满室的破碎与荒凉,也照不进林穆泽此刻灰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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